從宮宴回來的路上,就悶得慌。
他在上自己馬車之前,看到爹爹擁著娘親。
他趕緊撇下頭不去看。
風吹過,爹孃已經上了馬車。
陸清守凝思片刻,直到身邊的小廝齊癸輕聲提醒,“公子?”
“無事。”陸清守搖搖頭,登上了馬車。
這會是冬日,其實風雪挺大的。
寒風一吹,就能窺見外景。
他失神地凝望久不見小的宮闈。
那麼大,大到天下人爭相想要。
大到他的馬車漸行漸遠也不見身後的紅色縮小半分。
思及此,他沒繼續看下去。
而是攏了攏衣裳,隨手拿起一本書。
是遊記,這本書他已經看了過半。
作者很有趣,講起大雍的山河誌趣筆畫寥寥卻引人入勝。
可惜,今日看不下去。
陸清守乾脆將書翻轉,將封麵蓋在上方。
正好看見作者落款:“聞雪”。
他沒什麼所謂,反正也不認識。
隻是失神地繼續追究讓自己失神的事情。
他當然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可能看不出呢?
陸清守向來無波的眼略過一絲瀾漪,諷刺的。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要誰沒有,要誰得不到?
非要做那噁心事。
思及自他有所察覺開始,白如玉麵對臉又掠過一絲難以忽視的輕嘲。
對於這樣一個年輕的陛下,他沒有一絲好感。
這時,他發現自己木架子上的一本書溜出來了一角。
他伸出手準備壓回去,卻察覺到,若是直接塞回去,好像會和旁邊的書擁擠到,會產生摺痕。
因此,又給抽了出來。
原來是《論語》。
他隨手翻開一頁: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效忠君王麼……
見狀,陸清守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君使臣以禮……她沒有做到。
陸清守將書抽出書的那條縫用手指撐得更開,便將書放進去。
完絲和縫。
他掩眉不語。
周圍隻剩下馬車軲轆往前走的聲音。
還有連馬車都掩蓋不住的風雪聲。
馬車停在府前,陸清守腳剛碰地。
就看到娘親有些紅腫的眼,依賴地和爹爹在說什麼。
陸清守心中對那份不容世俗的情感又厭惡了幾分。
“阿守。”他向爹孃行禮,原想著回到自己院子,不料卻被父親叫住,不知道爹爹和娘親說了什麼,隻見娘親笑著點點頭。
爹爹又對自己說道,“阿守,跟爹爹去一趟書房罷。”
陸清守一愣,“好。”他又笑笑應聲。
像極了自己的眉眼,還有周身和阿瑜一樣的溫和,讓陸懷川手中拳頭微縮。
要趕緊了,不然隻怕來不及……
陸懷川心中想著,對於陸清守卻還是溫和道,“走。”
“阿守……”纔到書,爹爹欲言又止。
隨著他說話微微抖動的黑鬍子也跟著一顫一顫。
陸清守心中嘆息一聲,看著父親臉上那歲月沉澱下的溫醇,他不知道是敬佩多還是對莫名對爹爹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的懼怕多。
便主動開口,“爹爹。”
爹爹又自責了。
思及此,他拾起一抹淺笑,“爹爹,不要不開心。”
“阿守。”爹爹眼眶微紅,又叫了一聲,聲音更小,但是他的小鬍子抖動得更過分。
但是總歸是歷經三朝的舊臣,儘管還帶著深深的疲憊,也還是說起正題,“阿守,爹爹和你娘親商量著,準備給你先定親。”
陸清守心中墜了一下。
“父親?”他臉色微微一變,但是一下子又恢復了淡定。
父親已經給出瞭解釋,“之前爹爹想著你才十六,會試之後還有殿試、入朝,總歸先站穩腳跟再說其他。”
說著,他嘆息一聲,“可惜命運捉弄我兒我兒。”陸懷川伸手,扶著不低於自己的肩膀,有些悲愴。
“眼見著國喪已過,你也及弱冠了。爹爹不是想催促你,而是……”
說到這裏,陸懷川有些說不出來。
尷尬的。
接下來的這句,他幾乎是擠出來的,“國喪已過,宮裏要選後。爹爹怕……陛下,會因為我,而要你入宮。”
這話說著,其實陸清守也已經反應過來。
他不是小孩子,知道爹爹說的什麼意思。
無非就是那人看上爹爹,又做不得如此世俗所不容許的事,爹爹怕她會要他進宮。
陸懷川幾乎抽了所有力氣,感受放在自己肩膀的手失力,陸懷川回握住爹爹的手。
“爹爹,不要自責。”
許久,他又輕輕應聲,“好。”
陸懷川見狀,更是心抽痛,像被用尖爪在心臟用力一撓,指甲還帶著血肉,卻又被沾了鹽水反覆蹂躪淩遲,“我兒……”
陸清守不去看爹爹破碎的眼神,隻是垂眸問道,“我想知道,爹爹給我挑的是哪家姑娘?”
陸清守說起這話,心中閃過一個嬌俏的臉,“我要當狀元,你當探花!”
陸清守後知後覺臉色一白。
就聽父親說道,“謝太傅說,他想問問易兒,若是……”說到這裏,陸懷川一頓,其實小輩的感情很容易看出來的。
說著,他看向兒子。
陸清守眼光碎滿星辰。
他到嘴邊的“同意”忽然轉了話頭,“若是易兒不同意,爹孃便再給你找別家閨秀。”
歲歲……真的會同意嗎?
陸清守想到這個可能,隱秘的興奮代替了剛剛的懼怕。
這幾日過年,並不用上朝。
陸清守發現總是能碰上謝叔叔。
可是,他們的臉色並不是很好。
陸清守從最開始隱秘的興奮,到有些惴惴。
歲歲……會同意嗎?
————
這天,文易心情不錯,揹著手蹦跳來到清秋閣。
怎麼沒人?
她蹙著眉。
“會不會是我們想太多了?”聽到娘親忍不住脫口而出的聲音,文易準備開門的手一頓。
父親也在裏麵?
她突然靠近,將耳朵貼在門上。
“和歲歲定親……”
有些聽不清,但是偏巧抓到了重點。
文易的臉猛地一白。
“擱嗒”她不小心釀嗆了下,撞擊到門。
“誰?”謝寧安眼神淩厲,開門時,顧明臻跟在身後。
就和文易六目相對。
“你要給我訂婚?”文易語氣不怎麼好。
說著,眼前閃過一絲清雋的身影,尖聲而出,“休想!”
“歲歲,聽爹爹解釋……”
文易突然沒有動靜。
看父親看自己,她單挑一邊眉頭,“嗯?”意思彷彿在說,解釋啊?
謝寧安也沒等著,便快速說了意思。
話落,久久沒人回答。
“歲歲?”謝寧安忍不住出聲。
“所以,你怕陸清守進宮當皇後,想要先將你女兒送給他?”文易歪著頭,將剛剛謝寧安說的一大段話理解下來。
謝寧安感覺這話不太對,故而又補了一句,“因為你和那孩子親近,他爹最近肯定會給他定下親,我怕你們有……別的情感。便想先問你。”
謝寧安邊和女兒解釋,便想起剛剛屋內,他和臻臻說了這話,歲歲就發出來動靜。
這那些話她可能聽到。
也可能隻聽了一半。
以免誤解,便解釋得飛快。
其實他剛剛措辭還是委婉了些的。
都是過來人,又怎麼看不齣兒女之間的眉目。
“想要我和陸清守定親是嗎?”再次出聲,聲音淡淡。
“是,因為國喪已過陛下……”要立後。
還沒說完,便被文易打斷道,“若是我說不呢?”
不願和陸清守?謝寧安和顧明臻對視時都閃過一絲詫異,他驚詫出聲,“你不喜歡他?”
見狀,文易更是不高興。
她很討厭這種被猜心思的感覺。
非常討厭。
討厭父親總是如此淡然之間就一切如心中所想的模樣,這一瞬間,想起四年前那個旬假日。
那年十二,她覺得那些吵雜的人都該死,父親卻打她戒尺,罰她跪祠堂。
思及此,一股怒氣往上湧。
那是屬於四年前的。
她突然一笑,“想要我嫁給陸清守,想都別想!”
和那年罵父親是懦夫無二徹。
果然,便看見父親和娘親愣住。
“歲歲,怎麼了?”娘親還是溫柔地拉住她。
可是娘親也覺得要她嫁給陸清守?
她纔不喜歡!
想著,便說了出口,有些無所謂,“沒有啊,我就是不喜歡陸清守,你們想到事,死心吧。”聲音聽不出喜怒。
說話間間父親和娘親錯愕,她反而靜下心來。
甚至帶著一股隱秘的興奮。
看吧,父親和娘親再怎麼位高權重。
也一樣自以為是,猜不透她的。
因此,她強壓下這種反駁了父母的興奮,連帶著嘴角。
強壓下心中一閃而過的微妙。
不去和爹孃對視。
她不喜歡什麼都備受安排。
像個傀儡。
上朝是個小傀儡,在家還是個小傀儡。
“你們不用想安排我了。”說完,她轉身就想跑。
“真的不喜歡嗎?”父親直直看著她,“歲歲,不要因為想要逆著爹孃,再做決定。”
“是啊,就是不喜。”囉嗦,文易聳聳肩,想到。
“好,那邊罷了。”許久,她隻聽到父親嘆息道,“歲歲,清守這段時間一定會選擇妻子的,我會和陸伯伯說。”
語氣平常,反而讓文易詫異。
將她準備好的滿嘴懟的話堵住了,因此,她抿了抿唇,“最好是。”
說著,頭也不回回了自己的院子。
“歲歲!”感受到娘在身後喊,她跑得更快。
絆到裙角,就在她以為爹孃要抓到她時,爹孃腳步還是反而更遠。
文易提著一口氣跑回了院子,將門關上。
心情卻沒有很好。
要訂婚了麼……
和她有什麼關係?
陸清守看著爹爹最近忙碌的身影,心下越來越難安。
這天,他截住爹爹。
看著他眼中帶著微弱的希翼的眼……連奢求都如此小心翼翼。
陸懷川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因此,低下頭,“阿守……爹爹會幫你找好親事的。”
陸清守聞言,心下一咯噔。
什麼意思,歲歲……不願意麼?
想著,他也就問了出來。
之後小心翼翼看向爹爹。
“阿守……”
陸清守閉眼,其實,爹爹的態度就說明一切不是嗎?
他突然轉身大跑。
陸懷川抓住他衣袖的末尾。
從手中劃出去。
“我要找歲歲!”
陸懷川一愣,他幾乎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兒子。
捏了捏嘴角,收下手。
想起謝寧安說,他女兒不同意。
謝寧安說起這話,都還帶著不可置信。
但是他說,女兒既然不喜,便也不耽誤他們快些找未婚妻了。
他們都不傻,至少……能看得出尚且年少的帝王那近乎直白的意思。
以防萬一,便想著將幾乎胤承自己而長的大兒子先訂了婚。
當然,他們想到的,便是文易。
作為長輩,不是看不出兩個孩子對彼此的……微妙,雖說如此匆忙,對文易那個孩子不公平……但也想試試。
卻沒想到……看謝寧安疲憊的眉眼。
陸懷川都猜到父女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那便罷了。
有些事,強求不來。
可能文易還小,一些小孩子的舉動被他們胡亂理解了。
給阿守找一個相敬如賓的妻子也好。
讓他自己去認清他們的內心吧。
因此,陸懷川啞著聲,“跟上公子。”
“是。”
他怕孩子受傷。
陸清守闖進興安伯府,誰都沒想到。
連謝寧安都有些錯愕,一個濁世清公子竟然也學登徒子的做法。
但是……他捏了捏眉心,“隨他們去吧。”
左右不管如何,受傷的也不會是歲歲。
有了長輩們的預設,家裏的侍衛並沒有真的攔住陸清守。
陸清守一下就闖到文易的院子。
“歲歲……”近在咫尺,反而像是隔著雲端。
文易院子滿是雜亂。
她現在如同一隻莽撞的小獸,看到陸清守,反而撇過眼。
“歲歲,怎麼了?”陸清守突然有些不敢上前。
文易對上他,做不出像對著爹爹那樣發的脾氣。
特別是他可能跑得急,氣息微亂。
這很不像清守哥哥。
文易低下頭,這瞬間不想去對視。
有些狼狽。
怎麼這樣呢?
明明她也不討厭清守哥哥的呀,為什麼當爹爹提出,也許陛下有意立後,陸伯伯想趁這之前將清守哥哥的婚事定下。
她好生氣好生氣。
在爹爹問她對清守哥哥如何看時,她賭氣說道,“就那樣,不喜歡。”
她明明隻是……隻是故意不將就爹爹的答案而已啊。
怎麼就演變到都把她架起來。
想要她回頭那是不可能的。
她輕哼一聲。
卻有些不敢看陸清守的眼睛。
對爹孃,她敢叛逆。
但是對於陸清守,如今反倒有些尷尬。
“歲歲……”
“幹什麼。”都怪爹孃,沒事說這些。
文易彆扭著想到,急急地想要尋一個藉口,“我……我還年輕!”
絞盡腦汁,可算是找到藉口了。
“嗯,我知道。”陸清守一愣,之後,回答的聲音依舊輕柔。
文易抬眸,陷了進去。
但是出口卻是,“知道就好。”聲音很低。
沒看見陸清守那些稀碎的光,碎了。
踏著夕陽,他的身影被拉得長長的。
清瘦,蕭瑟。
踏進府門,“哎呦。”
陸清守終於被驚醒。
抬眼看到人,更是驚駭,他急急彎腰拱手,“陛下恕罪。”
眼前正是蕭曌嶸。
少年抬頭,那樣清雋的眉眼叫她滿心怒火突然一滯。
剛剛在這張相似的臉上說過的話突然又閃現在腦海,那人神色清冷,帶著萬分疏離,“陛下,自重。”
她抬眼。
恍惚間,看到了那年,父皇罵她之後,她回眸一撇,一眼驚艷的人。
破碎、溫和地帶著刺。
她下意識伸手,想要觸碰。
“陛下!”陸清守駭然,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陸懷川早就聞訊趕來。
見狀,他絕望閉眼。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