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樣一日又過一日。
平靜得如同古井,但是誰都知道,下麵暗藏著洶湧的波。
除了文易。
她今年十二歲了。
在陸家家塾上學。
剛好這天休沐,恰逢最近文易不用上課。
一家三口難得出來逛逛。
文易這段時間抽長,跟顧明臻站在一起,都到了她肩膀高。
文易拿著手在自己頭頂比劃比劃。
“怎麼啦?”顧明臻見狀,還是如同小時候,揪了揪文易的臉。
“娘親,再過兩年我就要高過你了。”
“那你可不能挑食。”文易特別不愛吃菜。
“沒事,爹爹孃親這麼高,我不吃菜指定也是高高的。”
“那可說不準。”
“放心啦娘親,我不會給你們拖後腿的。”她乾脆將頭靠在顧明臻肩膀撒嬌。
“娘親,你說清守哥哥會不會中?”突然間,文易又出聲道。
文易所在的陸家書塾是整個大雍都能名列前茅的。
最近之所以停學,就是又一批舉子要上場了。
陸清守就是其中之一。
兩年前,他就已經中瞭解元。
今年這場,是要考會試。
儘管老師們都說陸清守成績很好,可文易想想還是覺得有點緊張。
應該是怕他考上榜花……呸,考試探花吧。
那樣的話,她的壓力就太大啦。
想到這裏,她緊張地噎了噎口水,抿了一下嘴唇,抓著挎包的帶子,湊到了謝寧安身邊,“爹爹,你說陸清守這次可以考第一嗎?”
“第一不敢保證,前三名總歸有的。”謝寧安似笑非笑看著她,“怎麼?怕他考好了你趕不過他?”
“沒有!”文易怎麼可能承認自己不如陸清守,聽了謝寧安的話,身板子都挺直了,兩隻手抓著挎包帶子,一副天下誰人我懼怕的模樣。
顧明臻“撲哧”一笑,“行,那加油!”
“好的!”
“放心啦,清守哥哥那麼厲害,總歸名列前茅的。”顧明臻悠悠補充了句。
文易聞言,哼了一聲,“那就好,我還怕我的對手太弱了不配和我比呢。”
說話間,許是覺得承認潛意識的對手能力強尷尬,小跑開去。
不一會,再回來時拿著兩串糖葫蘆。
“我一串,爹爹孃親一串!”
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一路嘰嘰喳喳的。
說著說著,不自覺就說到了蕭曌嶸。
“爹爹,曌嶸姐姐最近是不是不喜歡你啊?”突然,她來了這麼一句。
“為什麼?”謝寧安心中一個咯噔,警鈴大作。
“我現在進宮找她她都隻提陸伯伯,壓根不提你,快說,你是不是太嚴格了,所以她不喜歡你了。”
文易說著,還拿著手肘捅了捅謝寧安。
謝寧安:“……”
他看著這個四麵漏風的大棉襖,眼神幽怨,“她是儲君,我不嚴格點難不成還要陪她玩哄著點?”
“呃……”好像也是?
文易想著,眼神轉了轉,用沒有拿著冰糖葫蘆的那隻手掃了下鼻子,聲音小小,“也不是這麼說。”
“曌嶸姐姐也不容易,爹爹你多擔待些不就好嘛。”文易想起在陸家書塾碰到最嚴厲夫子的場景,整個身體都寒戰了下。
謝寧安睨了她一眼,“你倒替她著想。”
語氣莫名,文易感覺怪怪的。
但是說不出來是為啥。
想不通的,她乾脆不去想。
轉瞬間又看上了另一個小攤的香囊。
她興高采烈地挑了挑,“這個!”
選定款式後,從斜挎包裡掏出幾個銅板。
和老闆聊得高興。
卻不知道自己剛剛丟下的一句話叫兩個人心又沉沉往下墜。
“沒事的。”謝寧安聲音低低,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還是安慰顧明臻。
“陸懷川不是已經不是她太傅了嗎?”
顧明臻實在不解,從三年前,察覺到某些東西,他們包括陸懷川本人就各種磨著蕭言峪將他調開。
距離陸懷川不當太傅已經兩年了。
怎麼還是……
她心裏莫名覺得這事遠還沒結束。
又覺得不可能。
顧明臻手按著胸口,試圖緩解那種強烈的不安感。
然後就看向自己沒心沒肺的女兒,她又趴在另一個攤子前,盯著精緻的小木雕。
“好好看!”看著精緻的木雕,文易驚呼一聲,“都好可愛,真該叫陸濯讓來看看什麼纔是可愛。”
她掏了掏,發現銀子用完了。
轉過頭,那個垂辮順著掃過她的臉頰,“爹爹!”
“付錢!”
“老爺夫人真愛孩子。”小販攤主接過銀子時恭維道。
文易向謝寧安眨了眨眼,那意思像是在說,看吧,我又讓你受誇讚了嘞。
然後將小玩意遞給謝寧安自己繼續下一個攤子。
這一路她買了好多小玩意,開心得不得了。
當然,全部都是爹爹拿著!
文易絲毫不覺得愧疚。
她手繞著肩膀前的兩根垂辮,一蹦一跳的。
身上穿著淺黃夾粉的襦裙,頭上是雙環垂髻。
讓顧明臻不自覺也想起宮裏頭那位……
沉悶。
沉悶到一動心就給人一個平地起驚雷。
她搖搖頭,不去想了。
今天不去想這些。
不知不覺就是午間,是在一家餃子館吃的。
“好久沒來這了。”看著熟悉的擺設,顧明臻笑道。
那是宮變後,她心情不好,謝寧安帶她去騎馬之後去的那家餃子館。
現在換人了,是個年輕人,應該是之前老奶奶的兒子。
“兄台,要三碗餃子!”和那年一樣,謝寧安對著攪著餃子的青年人說道。
“好嘞。”
文易看著那木桌上一罐紅色,手癢癢的。
“很辣噢。”顧明臻提醒道。
“肯定沒有小米辣辣。”文易想起之前去蜀地那個辣,“可惜我把從蜀地順走的小米辣送給陸清守了。”
文易皺著鼻子,一想到陸清守丟了她送的東西,都不想叫清守哥哥了。
“誒,也不知道他扔沒扔了。”她暗自嘀咕著。
心裏卻覺得還是丟了的,畢竟一個小玩意,讓那個小學究從榆州帶回京城,應該不可能。
哎呀,她搖搖頭,不去想了。
想這種費心思的幹嘛。
沾著辣醬的餃子紅通通的,像披了一層紅紗。
文易聞著串進鼻子的香味,嚥了咽口水。
“咳咳咳!”一口咬去下時,被嗆得直流眼淚。
“擦擦!”顧明臻知道她不試不死心,早準備好帕子。
文易接過,“娘嘞,咳咳咳!”文易擦了一下眼角沁出的淚,大張著嘴大口呼吸著。
於是,路上又吃了一個冰碗。
還沒吃完,就聽到外麵一陣嘈雜。
“你們先吃,我去看看。”謝寧安說完,正想自己去。
“我也去!”顧明臻和文易同時出口。
才發現是附近道上,幾個人在吵,甚至要動手。
看著老人手指指著年輕人的鼻子,年輕人氣得破口大,“你個老王八羔子,睜眼東西瞧就想撬牆角。”
耳邊還是吵架聲,爹爹已經進去處理。
文易和娘親朝周圍的人打探了一圈。
大家看到還有不瞭解的,立馬來勁七嘴八舌說起自己知道的,“哎呀,我看就是那年輕的活該!”
說話的大娘顯然也是這附近的人,提起這話也跟著牙根癢癢。
文易不解,“為什麼?”
“他呀,之前在對麵賣硝子玉。嘿!沒生意,天天和大爺嘮嗑,結果你猜怎麼著,過兩天和大爺一塊賣魚乾。”
“啊噢。”文易眼神一瞬間迷茫,嗯噥地應了大娘幾聲。
大娘卻還沒說完,就被旁邊另一個大爺打斷,“什麼活該,擱這擺攤,哪有你的我的,有生意的就是好的!”
“誒,你這王八羔子是不是他的馬仔?”大娘手指著那個和大爺吵架的年輕人。
嘴劈裡啪啦將話倒了出來,“他吊著大爺的話,和大爺去和一個老闆那魚貨,這還對了不成?我呸!他就是個賤娃子。”
許是太過生氣,大娘說話間,唾液橫飛,文易一不小心被噴了一下。
她小後退幾步。
聽著,好像是那年輕人的錯?
“你個老孃們,懂什麼懂,這大爺照著成本價翻三倍,人家小夥子都是當日最新鮮的又便宜,他生意好不應該嗎?你佔著大爺不過是你也擺攤。”
“你!搶人生意還有理了?”
眼見著兩人就要吵起來,被顧明臻給拉開。
文易奪到顧明臻身後,而耳邊各種“他對”“他錯”不絕於耳。
抬眼間前方大爺和年輕人的聲音還沒下去。
大爺手指著年輕人的鼻子,“一個乞丐,看見點銀子賺頭就聞著味搖尾巴過來!”
年輕人聞言,臉色發紅,拿著扁擔就想朝著大爺打下去,被謝寧安握住。
他不服,還掙紮著要將扁擔從謝寧安手裏搶出。
謝寧安一用力,扁擔折了。
文易聽著周圍吵鬧的氛圍,隻覺頭疼。
小臉緊繃著,顧明臻察覺到,拉著她先出了人群。
遠遠地,還能看到謝寧安除了剛剛折了扁擔,還是好聲好氣的。
雖然不知道他是如何處理的,但是離開時,人群散去,兩邊也握手言和了。
回來時和顧明臻母女碰麵時,文易卻是小臉黑沉。
“歲歲怎麼了?”謝寧安以為文易被嚇到,因此輕柔出聲,試圖緩解剛剛那出意外的心情。
“我沒事。”
她聲音硬邦邦的。
謝寧安焦急,詢問地看著顧明臻,顧明臻搖搖頭。
剛剛從人群裡出來就這樣了。
直到回府,文易都沒說話。
“歲歲?”
許是回到家,文易終於才開口,“爹爹,那群人個個都是無理的,憑什麼要你去兩邊去低聲下氣寬慰?”
謝寧安一愣,然後笑了出來,“那不是低聲下氣。”
“哪裏不是了?你麵對陛下都不用如此。”
謝寧安眼裏閃過不贊同,但是語氣還是一如既往,“歲歲,都是有苦衷的。”
“哪裏苦了?我看都是地痞流氓差不多。”聲音不大,但是落入顧明臻還有謝寧安的耳裡都覺得很彆扭。
“歲歲!”謝寧安聲音有些嚴厲了,但是看文易委屈的雙眼,想到是為自己不平,心軟了下來,語氣緩緩,“你是覺得誰錯了?”
“都不是什麼好人。”文易聲音依舊彆扭。
謝寧安柔著聲音解釋,“大爺和老闆不熟,被坑了給那些更次的貨,小夥子家裏娘親生病了,急需要錢,聽大爺每天說魚乾好賣賺得多,便生了捷徑的心。”
“那還不是都錯了?一個賣次品一個搶人生意。”
這句話謝寧安心裏還是有那麼一點點認同,正想繼續開口。
卻聽文易先開了口,“我看全都是下賤娃子。”
聞言,謝寧安登時沉下了臉,“誰教你的?”
文易見謝寧安臉色不讀,看向顧明臻,發現她也是,“怎……怎麼了,我今日學那大孃的啊。”
“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指他們都是壞人唄。”
看文易是不懂這句話的樣子,謝寧安臉色緩了緩,又覺得自己剛剛反應太大。
乾脆蹲下來,直視文易,試圖講道理,“這句話是罵人低賤的,以後不能說這種話。”
看文易像是聽進去的樣子,謝寧安又緩緩道,“你說過想要成為狀元,那就絕對不能有如此想法,知道了嗎?”
“為什麼?”
“因為你所學,就是為了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他們不配。”聞言,文易差不多熄滅的火撐撐往上漲,梗著脖子說道。
一群隻會打架鬥毆,無理取鬧的人,憑什麼要爹爹好聲好氣去解決。
“歲歲,不許這樣想!”謝寧安剋製著聲音。
“哼。”文易別過臉,還是不服,“憑什麼?”
最後這句話聲音小小,像在自言自語。
“因為你有了入朝的心。”謝寧安卻聽見了,依舊認真解釋,“如果你想要快快樂樂過這一生,或者跟二皇子一樣,跟娘親學醫,爹爹今天會告訴你不能這麼想,但是不會這般長篇大論。”
“但是你想要入仕,就不能抱著這樣的心思,知道嗎?”說到最後,謝寧安看著文易安靜的樣子,心下有些酸澀,聲音輕柔。
但是文易突然眉頭一簇,就炸了。
她突然惡劣一笑,“我所學嗎?可是道德經都說了,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誌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
說話間,文易歪了歪頭,“爹爹,你比聖人還厲害嗎?”
很天真好奇的神情,卻叫謝寧安無端生起一股寒涼。
“文易!”他叫了她的全名,聲音都嚴厲了。
文易見狀,眼裏有過一瞬間慌亂,下意識想後退。
但是還是梗著脖子不低頭。
謝寧安再次開口聲音弱了下來,“那是教你摒棄焦慮不算計叫你健身強腹的,不是叫你愚民的。”
“爹爹之前一直有告訴你,這話你理解岔了。”
“你有你的理解我有我的理解!真搞笑,一邊教育人一邊教化人,什麼都想要。”
謝寧安突然之間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淺淺十二歲,出口能有如此思考,卻又如此執著。
“歲歲,不能這樣。”顧明臻沒想到文易會如此引用《道德經》。
看謝寧安額角青筋在跳強忍著的神情,對文易說道。
可文易向來鬼點子多,一般說過的話都能讓大人誇獎。
包括之前在榆州說的代書削弱民意本身這件事。
哪像現在。
都一臉顏色批評她。
爹爹這樣莫名其妙就算了,娘親也是。
回想起白天那群唾沫橫飛無理取鬧的人,想起剛剛爹爹不讓說的那個詞,她突然惡從心來,“你就那麼下賤娃子嗎去外麵給那些賤民低三下四?”
謝寧安聞言心下一個咯噔。
“歲歲!”
“文易!”顧明臻和謝寧安同時開口。
謝寧安壓下心中的無力,再一次解釋道,“清守已經考了會試,爹爹知道你也想要比得上近些年會上場,你更要及時糾正這種思想。
想要從政,現在也確實一直往這個方向學,為父就不允許你這樣,忘記你說要考狀元那一天爹爹怎麼教你的嗎?”
“我知道啊,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那你今天是不是錯了?”
“我沒錯。”她盯著謝寧安的眼,“你看他們哪裏講得了道理?”
謝寧安感覺有些要發狂了。
他捏了捏眉心,像是被抽了一股氣。
這是文易長這麼大第一次看見的……頹廢?
她不自覺又退後一小步。
謝寧安心中突然泄了一口氣,感覺整個肩膀都塌了下去。
是他關心歲歲太少了。
顧明臻握住他的肩膀,搖搖頭。對文易也盡量柔著聲,“歲歲,這次你真的錯了,跟爹爹道歉。”
文易對上顧明臻,沒有了剛剛的蠻撞,但也隻是低著頭,“哼”了一聲。
不應。
“還是覺得自己沒錯嗎?”謝寧安聲音很平靜,卻無端讓文易背後泛冷。
“我沒錯!”
樹下,謝寧安伸出手,但是,又蜷縮著收回手。
文易笑得近乎嘶吼,還帶著嘲諷,“打,打啊,怎麼不打了。”
“歲歲,不要這樣。”謝寧安無力道。
“懦夫!”文易眼神嫌惡。
謝寧安渾身一僵。
他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平淡,“來書房吧。”
他自己先進去,走向某個角落。
那裏放著一根戒尺。
這是之前要去上書房時準備的,但是他覺得教人沒必要,也就擱置在書房了。
沒想到,終究還是用上了,“手伸出來。”
文易眼神戒備,謝寧安被她對自己的戒備灼痛了,心下一軟。
但還是硬起心神,“伸出來。”
文易不伸手,謝寧安還是覺得可以再講一下道理,“還是有所反思了?”
本來文易還有點怕,聽了這話,還更不怕了。
直愣愣伸出手。
謝寧安眼神閃過掙紮,“啪!”戒尺落下,想起一生脆響。
文易輕“啊”了一聲,手縮了一下。
但是看謝寧安嚴厲的神情。
反倒眼神堅定。
見狀,謝寧安哪還不明白,她來勁了,“啪!”又一下落下。
三下、四下……
文易手微微紅腫。
“錯沒錯?”
“我沒錯。”
看著她微微紅腫的手掌心,謝寧安著實再下不去手。
“當真沒錯?”
“哼,我無錯!”
“鐵柱,開祠堂,讓小姐今夜好好反省。”
鐵柱沒想到一下子就那麼嚴重了,看著謝寧安還想開口勸勸。
對上他堅定冷硬的眼神,張著的嘴,閉了上去,“是。”
祠堂常年不見陽光,儘管現在不是冬日還是泛著冷。
文易連晚飯都沒吃。
一進祠堂,連剛剛鐵柱準備的蒲團也一腳踢開。
然後直愣愣跪下去。
時間一點點過去,文易感覺膝蓋被滲入冷意。
到夜班,已經麻木了。
“軲轆。”她餓極了。
但還是直挺著背。
“扣扣。”終於,門口有了聲音。
文易心裏泛起一絲高興,是爹爹知道自己錯了嗎?
“阿易姐姐。”卻聽到一個貓兒似的聲音。
蕭遙?
他來幹什麼?
自從蕭遙出生,身邊好多人好多事都變了,以至於文易現在依舊不喜歡他。
還一直住在伯府,也不知道有家幹嘛還賴在她家。
來嘲笑自己嗎?
哼,想到這裏,文易冷哼一聲,再開口,聲音依舊帶著惡劣,“幹什麼?也來跪祠堂嗎?”
“我聽說你今晚還沒吃東西,給你送來一點點心。”蕭遙認真解釋道。
文易聞言,不禁蹙了蹙眉,心下閃過一絲莫名其妙,“滾。”
本來心情就不好,還要應付一個不喜歡的人。
“阿易姐姐,你不能餓肚子。”蕭遙還是執著解釋。
然後,不管文易的反對,自己開啟了祠堂的門。
他覺得自己動靜這麼大,太傅和師傅肯定是知道的,但是自己還能順利帶著食物過來。
師傅他們肯定還是不希望阿易姐姐餓著的。
因此,開啟門後,他徑直端著食物進來。
文易還是跪著背對著他,爹孃這樣,蕭遙也這樣。
個個都把她文易當什麼了?
當無物!
隻想表達自己是絕世大好人隻有她文易就是一個大壞蛋!
文易也想著,隻覺得怒火中燒。
手收緊成拳,用力握得手掌發白。
蕭遙以為阿易姐姐隻是礙於麵子,還是同意吃點東西了。
他有些慶幸,“阿易姐姐。”
走端著食物近文易,“啪!”一下子,文易掀翻了蕭遙端著的食材。
包子滾了幾滾,落在蕭遙腳邊。
見狀他有些無措,“阿易姐姐……”
看著他喏喏的樣子,文易更是一陣惡寒。
就是這個人生來讓曌嶸姐姐招那些人罵的。
怎麼不去死!
她隻想咆哮怒吼。
最終,握著的拳頭一下子砸在地板上。
“哼。”悶痛出聲,眼角泛起生理性淚花,她也無所謂。
蕭遙卻很是難過蹲下來,一隻腳跪著,一隻腳支撐著,想要將文易的手拉到嘴邊吹了吹氣,“阿易姐姐。”
想起師傅教的,真想要好好給阿易姐姐處理,她卻奪了回去,因為用力還倒吸一口冷氣,“嘶,誰要你管。”
門外,腳步聲又想起。
這次是熟悉的。
文易身體一僵。
謝寧安看著那隻過分腫脹的手,不由分說將文易帶起來,然後又拉起蕭遙。
對上蕭遙,他聲音緩了些還帶著歉意,“天色已晚,殿下先去歇息可好?”
蕭遙搖搖頭。
謝寧安看向他腳邊的包子。
彎腰拿起來,祠堂基本每天都有打算,不怎麼臟。
他拍了拍基本不存在的灰塵,遞給文易。
這是在侮辱誰?文易臉色又僵了下去,撇過頭。
“不吃?”
說著,他卻自己咬了一口。
還熱著,顯然蕭遙也是用了心準備的。
“太傅……”蕭遙覺得髒了,還想著太傅是顧及自己的身份,正想叫太傅不要吃。
太傅卻三下兩下嚥下去了,轉而說起別的,“知道嗎?我今日還去了那兩家人的家裏。”
沒頭沒尾的。
連蕭遙都抬眼看向謝寧安。
“你覺得錯的那個年輕人,錢都給生病的老母醫治了還不夠,自己吃的人家丟掉的剩飯。那新鮮貨,是老闆不用錢先送給他賣再收成本的。
那個老人,一大把年紀,想要多賺點錢,給他當丫鬟的女兒贖身。”
文易依舊低著頭。
謝寧安輕嘆一聲,“當初我和你娘在北疆打仗時,有時連這種又熱又宣軟的包子,幾天都吃不上一個。”
看文易還沒什麼反應,他聲音低低的,“歲歲,世人活著,沒那麼容易的。”
說完,看文易還低著頭盯著腳。
就知道她還是沒有覺得自己有錯。
因此,手掌帶著蕭遙的肩膀,“殿下,我們出去,讓她好好清醒清醒吧。”
祠堂的門又關上。
一切歸於沉寂。
寧思是第二天早上來清秋閣的。
昨晚她早知道這些動靜,但是想著謝寧安自己教女兒她不瞎摻和。
“聽說我孫女還在祠堂,你爹一大早就攆過來看看。”
當然,這話要是謝運清聽見,一定說你才攆。
也不知道誰昨晚一夜未眠。
見謝寧安沒回話,她又輕咳了一聲,“咳咳,子安吶,你小時候為了我也不少忤逆你爹。”小時候因為謝運清疑神疑鬼,導致和謝寧安不親。
有時謝寧安看著母親被老太太氣狠了,確實對著謝運清陰陽怪氣。
謝寧安眼下也帶著淡淡的青,聞言,他捏了捏眉心,“母親,這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了?”寧思確實不知道什麼情況,因此說道。
謝寧安無奈,隻得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末了,還補充道,“一心從政,哪能不改了這種下意識的想法。”
寧思聞言,確實吶吶,“那確實。”
她一下子倒戈了。
“但是歲歲還小,也別關太過了。教訓教訓得了。”
權衡之間,還是不想要孫女被教訓狠了。
“嗯,待會上朝就把她放出來。”
但是沒想到的是,下朝時,就看到鐵柱焦急的臉。
“不好了大人!”
“怎麼了?”顧明臻和謝寧安同時出聲。
“小姐不見了!”鐵柱哭喪著臉。
謝寧安臉色一變,連下午的衙門都告了假。
一進門就看到謝運清和寧思都白著的臉。
還有蕭遙也是。
“大人,才,才開了堂……祠堂門,小姐就跑不見了。”鎏蘇一樣白著臉,講起來時話都不利索。
“先和我說說什麼情況。”謝寧安強壓下心裏的焦急。
早上開門時,文易就像是準備好了,明明跪了一夜,還跑得飛快。
所有人沒追上她。
然後,就翻遍府裡府外。
都找不到人。
顧明臻和謝寧安都臉色慘白。
一行人幾乎要掀翻了京城,也找不到。
連蕭言峪得知此事,都派了人幫忙找。
謝寧安將能想到的地方都想了,陸家、東宮……
哪裏都沒有。
他隻覺得無盡的後悔。
不過一個小孩子,他認真些什麼勁?
越想越自責。
顧明臻聲音沙啞,“別自責了,我們快些找吧,誰也沒想到的。”
幾個人合心找了起來。
已經過了酉時,天要黑了。
完了。
完了。
一路上,整個伯府的人跟瘋子一般,嘶吼著,“文易!”
“大小姐!”
“歲歲!”
還是沒有。
謝寧安頹廢地重重將背靠向牆壁,閉上眼,眼角落下一行淚。
“還有哪呢。”他喃喃著。
到底去哪裏了?
謝寧安隻覺得不盡的後悔。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他又邁開步伐,試圖找。
儘管這些地方都找過了。
即將出城時,“大人,找到了!”是鐵柱騎馬來找他的呼聲。
“哪?”謝寧安登時睜開眼。
“大人,在伯府裡……”頂著謝寧安灼熱的目光,鐵柱硬著頭皮解釋找到文易的場景,“就,就像小亭子那條幹了的溝邊睡大覺。”
謝寧安頓時鬆了一口氣。
匆匆回到伯府,顧明臻寧思謝運清幾個人都在。
連陸家幾人包括準備過些日子考試的陸清守都在。
都是聽說了文易不見幫忙找到。
都沒了往日的淡定。
隻有一片劫後餘生的慶幸。
文易低著頭絞著手。
謝寧安匆匆進來時,她下意識奪寧思身後。
這舉動又讓謝寧安心下一灼。
開口時聲音沙啞,“歲歲。”
文易低頭不應。
寧思輕輕握了文易的手,抬眼,意思是,叫人。
文易嘴角喏喏。
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