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新書院可以適應嗎?”文易才踏進門,就碰到謝寧安。
前段時間陸伯伯的父親去世了,全家都要回老家丁憂,連帶著陸清守考上會元後都不能考今年的殿試。
眾人無不嘆息,這殿試一耽擱,就要三年啊。
連帶著陸家的書塾也沒有繼續開,畢竟整個書塾,老爺子就是最大的講師。
以至於文易隻能去了書院。
這是她去書院讀書的第一個旬假。
聽到父親的聲音,文易腳步一頓。
明明刻意躲開父親下值的時間回來,居然還能碰到。
她有些尷尬地攪著手指,提在手裏的小書箱都感覺有些燙手。
她將手指在書箱的提手來回磨蹭著,但還是恭敬道,“回父親,適應。”
謝寧安看著她恭敬疏離的樣子,心中止不盡酸澀。
從罰她跪祠堂那一天以來,這大半年,歲歲總是刻意躲著他。
今日她才從新書院回來,謝寧安纔想著在門口等著。
不然又總是找藉口躲著不見他。
得到了不出意外的答案,謝寧安也不知道該繼續什麼話了。
因為不管問什麼,歲歲總是回答得得體。
但不真情。
看著已經高過他胸口的孩子,她這會正低垂著眉眼。
已經長成他希望的樣子了不是嗎?
看著那安靜平和的眉眼,他說不出其他,最終隻是道,“那就好。”
文易沒回話,謝寧安也沒再說話,父女兩個誰都沒說話。
像較勁似的。
碰巧謝運清也從外麵進來,見狀,隻得開口解圍,“怎麼都站在門口?”
他抬了抬下巴,“進去吧。”
一身青色長衫,先清風道骨飄進伯府。
父女倆纔跟著進去。
跟著謝運清來到明安堂前,一路無言。
謝運清:“……”他莫名覺得有些悶。
乾脆轉過頭,一臉和藹看著文易,“歲歲累了吧?趕緊回院子歇歇。”
“謝祖父。”文易提著小書箱回去。
跨過洞門時,那小碎步跑得飛快。
看著她背影都能感覺到她恨不得逃之夭夭。
謝寧安輕嘆一息,抬頭就看謝運清似笑非笑的。
“父親,我也回去了。”
跟謝運清打了聲招呼,謝寧安也回了清秋閣。
一路上,這大半年幕幕閃過眼前,他隻覺一陣無力。
怎麼也沒想到,年初罰文易跪祠堂之後,父女會走到如今的地步。
他閃過一絲迷茫,自己真的做錯了嗎?
陷入思緒間,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你走神了!”儘管兩人都已經過了而立之年,相處還是和從前一樣。
“要思考去書房思考去,杵在門口當門神幹嘛。”
謝寧安對上顧明臻,隻是輕笑一下。
“不想笑就別笑。”
顧明臻也真是服了。
這大半年夾在他們父女中間,兩邊都倔。
後來,謝寧安想示好,女兒也尊敬。
但是好像就是隔著一層,回不到最初了。
這樣的氛圍持續到過年。
守歲這天,他們沒在明安堂過。
三人在清秋閣過。
文易一直粘著顧明臻,眼見著越走越遠,文易才扭捏開口,“母親,你去哪?”
顧明臻:“恭房呢。”
顧明臻看著女兒,聲音幽幽。
文易:“……”
“那……那我陪你去。”
顧明臻看著文易,心中嘆息一聲,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嗯。”
再次出來,文易還是拉著顧明臻。
來到空地,他們準備放一下煙花。
謝寧安先點燃,然後遞給顧明臻,再遞給文易。
文易接過時,和謝寧安的手不小心碰到立馬觸電般彈開,“謝謝父親。”
謝寧安掩蓋住眼裏的失落,隻是笑笑,“歲歲新年有什麼願望?”
“希望……”文易微微失神,腦海中閃過一個身影。
大家都說如果不是他祖父去世,他十六歲就有望成為狀元。
差了點。
差了點運氣。
下一屆自己也會上場了。
難不成真的會和小時候約定的那樣,一個成為狀元一個成為探花嗎?
畢竟同一屆。
文易自戀又自嘲地笑了笑,隻覺得心下澀然。
她不想贏了他的。
如果陸爺爺再慢些,再慢些……挺過這個年該多好。
思及此,她隻覺得晚風好大,雪粒子像是被風裹進她眼睛裏一樣,然後融化,變得濕潤。
她下意識低下頭,吸了吸鼻子,父親母親還在這呢。
她就想著別人。
她盯著自己手裏的煙花棒,煙花棒的根細細的,和拜神的香一樣。
還能許願。
她……想要他快樂。
不知道為什麼,文易突然間,就隻想到這個願望。
明年今日,他應該從老家回來了吧。
回來陪自己玩。
有些無聊了。
她皺了皺鼻子,酸酸的。
這時,手裏的煙花剛好滅了。
剛剛拿在手裏時,是已經被父親點燃了的,哧溜哧溜的,現在一下子就燃盡了。
捕捉都捉不住。
這點不如香。
願望都來不及許完。
再抬眼,她感覺有些慌。
連帶著手裏剩下的煙花棒都晃了晃,喃喃出聲,“說出來就不靈了。”
是在回應剛剛謝寧安問她的話。
文易說到最後,聲音帶著微微的哽咽。
新年不能哭,祖母說過新的開始不能哭的。
不能開了壞頭。
思及此,文易低著頭,忍住那股莫名其妙的難過,“娘親,我想去歇息。”
“娘親帶你回院子。”
“嗯。”
文易沒有落下那根煙花棒,看著隻剩下細細一條的小木根,她抓得更緊。
但是太細了,手指甲都掐到掌心了。
謝寧安一直跟在她們母女身後。
不小心踩到一塊凸起的石子,一個踉蹌,忽地醒神。
陸清守麼……
他無聲笑笑。
是個很好的人,像他爹。
不過,他輕嘶了一聲,剛剛那麼一釀嗆都動到傷口了。
剛好今夜的月色很美,過年又滿府吊著燈籠。
將晚上照出幾絲亮。
他低下頭,就看到錯雜的稀碎傷口。
但是想到自己是為了什麼傷成如此的,又高興地笑了笑。
歲歲一定會喜歡的。
初七,人日。
是文易十三歲的生辰。
顧明臻已經能很熟練做長壽麵了。
她一早就給文易做了一碗麪。
文易哧溜哧溜吃完。
“好吃!謝謝娘親。”語氣還是帶著這個年紀撒嬌的稚氣,“娘親今年給我送什麼禮物?”
文易笑著討要道。
“給你一個……”顧明臻拖長語調,“噹噹當。”
顧明臻像變魔術一樣,開啟一個盒子。
“哇”文易驚撥出來。
裏麵是她心心念唸的母親這些年研究的各種火藥配方和藥方。
獨家秘密那種!
她愛不釋手上下盯著這兩本書。
好喜歡。
謝寧安也拿出他的禮物。
是一本父親親自給她編寫的科考小冊。
文易眼睛一亮,“謝謝父親。”聲音小小,溫和了許多。
“喜歡就好。”謝寧安看得出文易是真心喜歡,也滿是高興。
他摩挲了下手指,終究還是繞開方盒子,拿出一方印著“陸”字的東西。
文易眼睛如同夜空的點點繁星,“父親……”
她語氣帶著期待。
“齊安郡主他們送你的生辰禮。”就聽父親這麼說。
文易真的好高興。
她小心翼翼雙手接過,這個盒子,連父親都未曾開啟。
文易小心翼翼開啟,就看到最顯眼的那個名字。
愛不釋手拿起來,那是一塊竹子玉佩。
圖案很特別,像他……的風骨。
文易摩挲著,笑了笑。
要回院子時,“歲歲。”
聽到父親叫她,文易回頭。
“怎麼了?父親。”今日很高興,文易聲音比往常溫和了幾分。
謝寧安幾步上前,將袖子裏的盒子拿出來開啟。
“喜不喜歡?”
是一個兔子木簪。
是她去年……被罰跪祠堂的那一天,在街上買的那隻木雕兔子。
但是不一樣的是,多了一根簪子,和兔子混為一體。
是新雕刻的。
如果文易記得的話。
謝寧安看著文易,沒有從她眼中看出一絲驚喜。
她隻是躍躍想要趕緊回去繼續摩挲遠方的人送來的禮物。
文易笑了笑,對謝寧安福了一禮,“謝謝父親。”
依舊是父親,不是爹爹。
謝寧安滾了滾喉嚨,“歲歲。”
他聲音有些沙啞。
文易詫異抬眸,“怎麼了,父親。”
“喜歡嗎?”
“喜歡,謝謝父親。”文易笑了笑,說道。
可是,歲歲啊,你壓根沒看一眼。
謝寧安摩挲著指尖受傷的傷疤,隻是笑了笑,“喜歡就好。”
“還有別的事嗎父親?”她語氣很平和。
不是催促也不是不耐煩。
站在那裏,儼然有了一絲自己的風骨。
像個小大人。
看著孩子溫和平靜的眼,明明……已經是自己希望的樣子不是嗎?
怎麼還是……
謝寧安心下澀然,搖搖頭,“沒事,回去吧。”
新年的氛圍悄然離去。
新年一過,日子像眨眼一樣翻篇而過。
轉眼又是幾個月過去。
文易依舊按部就班去書院學習,最近老師們總是誇她寫的東西有內容。
每次書院小考她也總穩居第榜首。
以至於每次回來,總是臉帶微笑。
這次也和往常一樣回來。
因為小考完,可以休息三天。
但是前兩天,父親母親幾乎都不著家。
這是從來沒有的。
特別是知道她回家,更是不曾有過的整日不在家。
文易有些不安。
直到第三天,父親母親終於回來了。
文易看著父親,還是彆扭。
她尋了個空,抓住母親的手,“娘親,宮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她語氣有些忐忑。
顧明臻一愣,知道女兒聰明,沒想到一下子就猜出來,想到女兒未來的打算,也怕真的有影響。
她抿了抿唇,附在文易的耳邊。
文易聽著,臉上帶著驚愕。
娘親剛剛說,陛下……病重了。
怎麼會?
他才那麼年輕。
不過四十八歲而已。
曌嶸姐姐怎麼辦?她還那麼小。
這個訊息太過突然,以至於文易一整日都懨懨的。
到了下午,她還是要按時去書院。
“實在難過,母親給你向書院再告一天假可好?”
文易搖搖頭。
她照常坐著馬車往書院而去。
卻忍不住伸手掀開馬車簾子,看著那巍峨的皇宮。
那個穿著龍袍的人,曌嶸姐姐的父皇……下次回來,又該是什麼訊息。
文易隻覺得心緒複雜。
一陣風拂過臉,都讓她感覺到一絲蕭瑟。
那麼年輕,應該還能撐一段時間的吧。
她放下簾子。
將目光移到書冊上。
手下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的竹紋。
隻是令她沒想到的是,不過纔去書院兩天。
她就被伯府接了回去。
心中那絲懸著的線,“啪”地一下崩了。
陛下,駕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