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易今天一大早就醒來了。
因為今天她要入宮,去參加小皇子的滿月禮。
她有點興奮。
她最喜歡這種熱鬧的地方了。
一進到宮,她就是很多人的焦點。
“文易來啦?”文易一路跟好多大人打招呼,都口乾舌燥啦。
來到座位,她坐在爹孃的中間。
眼睛圓溜溜地四處看去。
“看什麼呢,歲歲?”顧明臻低聲問道。
“娘,曌嶸姐姐怎麼還沒來?”文易聲音脆脆的。
但是卻讓顧明臻和謝寧安的動作一凝。
曌嶸,現在已經是儲君了。
她每天都很忙。
今年已經十一歲了,如今才被立為儲君兩年。
謝寧安是她太傅,能感覺到她小小年紀就有了初始的防備和忌憚。
偏偏蕭言峪沒其他孩子,更是對這個孩子盯得死死的。
什麼時間起床,什麼時間學習,什麼時間吃飯都被製定好了。
有一次,蕭曌嶸因為在禦花園逗留了片刻,比往日用餐晚了一盞茶時間,就被請了宮規。
在這樣的壓迫之下,她日漸沉悶,也日漸生出冷血。
跟她父親一個樣。
謝寧安總是想起那個前世的夢,有時會不自覺想到,如果是前世,自己是不是會這樣對她。
應該不會吧?
他想改變,蕭曌嶸如今的狀態很不對勁了。
如果再這樣下去,不行的。
因此,聽到文易問起她,謝寧安說道,“太子殿下忙,可能會晚到一些。”
“噢。”文易又抓起一塊糕點塞進嘴裏。
看得顧明臻嘴角抽了抽,這玩意,冰冰涼涼的,好吃嗎?
她默不作聲給文易滿上一杯熱水。
直到滿月宴開始。
帝後、太子才姍姍來遲。
小皇子被皇後身邊的嬤嬤抱著。
眾臣起身行禮。
但是對於皇帝對小皇子的態度卻有了微妙的不滿。
謝寧安都看在眼裏。
包括……太子殿下見朝臣微妙的態度,更是將手攥得發白。
文易卻很高興,她笑著看向蕭曌嶸。
蕭曌嶸見此,勉強露出一個笑臉。
直到宴會過半,也不知道蕭曌嶸對蕭言峪說了什麼,才讓人召文易上去。
文易很高興,看向爹孃。
然後噠噠地小跑上去。
眾臣見狀,無不羨慕。
眾所周知,陛下對謝太傅和顧侍郎家的女兒很寵愛。
文易像往常一樣,一本正經地和帝後、太子行了禮。
蕭言峪笑著,給她賜了一個小座位在蕭曌嶸旁邊。
文易爬上椅子,手撐著椅子的坐板的邊緣,看向爹爹孃親。
有點遠噢。
娘親對她笑了下,她同樣給娘親一個甜甜的笑。
然後又看向別處。
五歲的小孩任是再安靜,也總有些活潑的時候。
何況文易一點都不文靜。
她眼睛圓溜溜的看向了嬤嬤抱著的小皇子,“好小一團啊。”
她聲音小小的,卻偏偏傳進蕭曌嶸的耳朵裡。
她手一頓,在膝蓋上人看不見的地方幾乎要將手掌掐出印痕。
沒有迴文易的話。
“曌嶸姐姐,你功課做完了嗎?”不一會,文易又問道。
最近爹孃也讓她做功課了。
想到這裏,文易滿是苦惱。
但是很安靜,沒人回她的話。
怎麼不回她呢?
文易心中閃過一絲疑惑。
但是一下子就丟到腦後。
“曌嶸姐姐,這個好好吃。”文易拿起一塊冰涼的糕點,要遞給蕭曌嶸。
蕭曌嶸依舊低著頭,看向桌麵不知道在想什麼,沒回。
“曌嶸姐姐?”
“曌嶸姐姐!”
……蕭曌嶸一句都沒回。
文易有些難過,看向陛下,他好像也沒聽見,還是言笑晏晏。
皇後娘娘也是。
文易後知後覺背後升起一絲汗,這裏好像隻有她是個外人。
她有些無措看向下首,隻覺得爹孃也怪怪的。
謝寧安當然怪怪的。
蕭曌嶸叫他女兒上去,就是為了讓她在自己眼皮子下受冷臉?
這瞬間,什麼前世養女什麼被蕭言峪壓著學得太過,全都被他丟到腦後。
今生,歲歲纔是他孩子。
蕭曌嶸……憑什麼?
看向皇後身邊嬤嬤抱著的小皇子,他眼神跟更是是幽深。
想起蕭言峪的話。
他說,他還是想要培養曌嶸。
所以,想要這個孩子跟顧明臻學醫。
不過才滿月……想要丟給他們。
他忍不住想起這個孩子剛出生時。
本來已經立了女儲兩年,眼看著帝後又沒生出其他孩子,不死心的也漸漸死心了。
可是誰也沒想到,宮中會再次傳來皇後有孕的訊息。
皇後有孕了。
這個訊息無異於像本就不平靜的水麵拋下一個巨大的石頭。
讓朝臣沸騰。
也讓……皇宮沸騰。
這是帝後成婚後的第一個男孩。
十多年了,無不潸然淚下。
如果不是已經立了女儲的話。
他知道蕭曌嶸最近狀態不對,也總和蕭言峪提起,也總是試圖讓蕭曌嶸知道。
她是特別的。
他爹費盡心力將她扶上這個位置,不可能就此草草收場。
他是看得清,但是蕭曌嶸卻還小,沒法想明白。
他也不好直說。
不好直說蕭言峪……其實是懷疑小皇子不是他孩子的。
謝寧安能感覺到蕭言峪對這個孩子的複雜。
他心心念唸的男孩終於有了,但是命運抓弄人地,讓他在他力排眾議力了姐姐為儲君之後的兩年。
以至於嘉寧生產那天,蕭言峪將自己關在禦書房一天一夜,最後……狠下心,在宣紙上揮筆寫下“蕭遙”兒子。
這個名字一出來,更是令很多朝臣不滿。
之前隻是皇帝沒有兒子,現在有了,不可能讓皇女越過皇子!
但是他卻知道,眼線來報。
自打嘉寧懷孕以來,蕭言峪就沒停下過猜測。
這真的是他孩子嗎?
他將懷疑的目光轉移到可以猜測的男人。
這個孩子是誰的?
草木皆兵猜測了很多人,甚至動過殺心之後,他還是想要這個孩子生出來。
可是,剛出生的孩子看不清像誰。
蕭言峪懷疑之心沒有放下,甚至更甚。
因此,在落筆寫下“蕭遙”之後,他心不自覺放鬆許多。
比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孩子的蕭遙,蕭曌嶸……起碼能確認是自己的孩子。
蕭言峪是這麼想的。
在做好決定之後,他也需要做一些別的事。
以至於,小皇子連洗三都沒有。
和皇女如此區別的態度叫好些大臣火大。
皇子叫蕭遙,皇女叫曌嶸就罷了。
怎麼能連該有的禮製也沒有?
當即,就有彈劾送上禦案。
蕭言峪自打嘉寧懷孕以來,懷疑這是不是皇後偷情生的,也被自己猜忌折磨的。
壓抑的情緒要找到出口,就將怨言轉到蕭曌嶸。
對她的壓迫日漸一日。
但是這對蕭曌嶸滿腔同情,碰上女兒委屈的雙眼。
謝寧安壓下火氣,離開座位。
所有人不解。
就看他對上首帝後行禮道,“小兒頑劣,恐擾了貴人清凈,還請容臣帶她退下。”
蕭言峪聞言一頓,看向蕭曌嶸眼睛帶著指責。
不過也不可能在這件事為難謝寧安,當即就讓文易下來了。
回到父母身邊,文易蔫嗒嗒的。
直到坐下,她才安下心。
顧明臻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
想起最近蕭言峪的打算。
兩個人對視一眼。
反倒有了想法。
晚間,回到伯府,文易本就心大,洗漱完又開開心心吃了一碗麪才睡下。
但是兩個大人卻沒有。
“你之前擔心她這段時間狀態不對不想去榆州,現在怎麼想?”說起來,顧明臻還是有些……說不上埋怨,但是肯定是不喜。
蕭曌嶸不止一次這樣對歲歲了。
雖然是小孩的事,但是她就是替歲歲委屈。
蕭言峪好幾次提起想讓謝寧安去榆州一趟。
任謝寧安再想去,也想著蕭曌嶸,因此便想著再等等。
再等一段時間。
或許一年,或許幾個月。
等蕭曌嶸好一些再說。
可是最近的唸叨,反倒讓她有些埋怨上這個太傅了。
既然如此,何不叫她直麵她父皇的壓力。
反正去榆州……她也一起去。
蕭言峪對女兒壓迫著學習,但是對上謝寧安,可能也是知道需要他,如今反倒是格外寬容。
還想著去一趟太久,讓顧明臻也去……當然,也是有他自己的私心的。
這也是顧明臻毫無顧慮提起榆州的原因。
早晚都要去,何不趁機而行呢?
有了這個想法,最近這段時間肯定忙。
這天,文易坐在清秋閣的小亭子裏。
看著滿堂春光,老成地嘆了口氣。
“鎏蘇姐姐,我有點難過。”因為爹爹和娘親都好忙。
鎏蘇心疼地看著文易,“小姐,奴婢知道,你要是心裏不舒坦,就和奴婢說。”
文易嘟了嘟嘴。
可以說嗎?她不太喜歡皇宮裏新出生的小弟弟。
文易思及此,不高興地嘟了嘟嘴。
小弟弟有什麼好的,她不可愛嗎?
怎麼爹孃天天都要去宮裏?
曌嶸姐姐也不高興。
所有人都不高興。
還要小弟弟做什麼。
讓爹爹孃親那麼忙。
哼。
真是討人厭的小弟弟。
思及此,她又悠悠嘆了口氣,剛好一陣風吹來,蔓進小亭子裏的花枝顫了顫。
文易隨手揪了一朵枝頭的花,在手裏隨意撚碎了,汁水一瞬間粘滿手。
“小姐,奴婢端水來給你凈手。”鎏蘇見狀,急急說道。
“不用啦,鎏蘇姐姐。”她將五指張開,然後印在宣紙上。
宣紙上霎時被染上幾團玫粉。
文易拿起豪筆,歪歪扭扭地將幾團花汁用墨連起來。
就變成她的手掌了。
然後就又無聊趴在石桌上。
鎏蘇心疼地看向她,“小姐,我們去夫人那裏怎麼樣?”
鎏蘇指的是寧思。
在謝寧安重新回來後,謝運清想要讓謝寧安來當伯爺,不過謝寧安沒要。
所以現在他還是世子。
寧思本就不用上朝,為了照顧文易,能排開的時間就儘力待在伯府。
文易聞言,懶懶地搖搖頭,“不要。”
她側著臉枕在手臂上,一邊拿著豪筆繼續寫。
“哎呦我的小姐,這樣對眼睛不好。”
“沒事啦。”文易皺了皺鼻子,嘴上說著,卻還是端坐直身子,在石桌上蔫蔫地寫完一篇三字經。
顧明臻和謝寧安回來時,文易已經被鎏蘇抱進屋子了。
鎏蘇看著睡著了的文易,壓低聲音三言兩語將文易今日的事說了。
然後就退下。
顧明臻看著文易鼾睡的樣子,心疼得不行。
“我們這些日子陪歲歲的時間都少了。”
“快好了。”謝寧安何嘗不是,但是……風波好歹快過去了。
“榆州榆州,他天天想著榆州,眼前一堆爛事也不想想處理。”顧明臻說起來都有些賭氣了。
謝寧安冷笑一聲,“他就是處理不好,又不敢完全隻和我交心,才又想著榆州呢。”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也是。”顧明臻嘀咕著,又補了一句,“那你還同意去。”
謝寧安看了文易一眼,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哼”,還不是皇宮的人,一個比一個過分。
那他還不走惹人嫌?
其實他也是假公濟私來的。
蕭言峪給了他那麼長時間出去,那他肯定要帶著女兒去的。
去看看京城以外的風景。
文易喜歡黏著蕭曌嶸,但是這個孩子,被她爹遷怒,就想著遷怒歲歲。
想得美。
他倒不至於對個小孩做什麼,但是最近也煩了。
剛好蕭言峪要他去榆州,一切來得這麼剛剛好。
反正……歲歲纔是他孩子,前世事前世畢,今生,他是歲歲的父親。
今生曌嶸也有她自己的父親不是嗎?
思及此,他拋卻多餘的想法。
安心準備起這次榆州之行了。
“吏部另一個侍郎也年長了,陸懷川要是回來,極有可能還是和你共事了。”
顧明臻又何嘗不知。
不然,這次她也去不成。
“不過我倒不覺得他會接下這個橄欖枝。”顧明臻若有所思。
陸懷川在榆州倒騰種植。
還真讓他找到適合那地的東西。
眼見著自己花了好幾年振起來但是還沒完全好的榆州,顧明臻不覺得陸懷川會在這個當口丟下榆州的一切。
“管他呢。”謝寧安聳了聳肩。
其實他也覺得。
並且覺得蕭言峪此舉非常不妥。
榆州若是能被陸懷川帶好。
一定比讓他回京更好。
可惜,管之前多恨他,現在經年不見,自己又常常被時局困得滿心憔悴。
也就忘了那些不愉快,隻想著陸懷川懂朕,陸懷川回來。
嗬。
陸懷川會回來,他謝寧安名字倒著寫。
臨行這天,夏風佛佛,滿城綠意盎然生姿。
來到榆州時,已經過了秋。
不像之前都是畫像,這次,謝寧安是第一次真正地看到榆州。
目之所及滿眼荒蕪。
他心下有一閃而過的凝滯。
這就是陸懷川被貶謫的地方。
他貶謫那年,謝寧安還沒重新回朝。
轉眼過去,文易都五歲了。
“爹爹。”謝寧安懷裏還抱著文易。
這是文易第一次出遠門。
一路上,她都嘰嘰喳喳興緻昂揚的。
這是她第一次露出膽怯的神情。
謝寧安摸了摸她的頭,“爹爹和娘親在。”
“嗯。”文易點點頭,但是卻還是趴在謝寧安懷裏不肯探出頭。
謝寧安無奈,隻得將文易抱緊了幾分。
一手牽著顧明臻。
再往深了走,卻發現人氣深了幾分。
人們雖然穿的住的也很一般,但是臉上都有活力的笑。
“陸大人真是神仙菩薩……”一路上不乏有人提起陸大人。
謝寧安有些出乎意料,但是也不完全出乎意料。
陸懷川真要不管那些君臣糾葛大開手腳乾一番,是真的能做出實事的。
來到縣令府,他和顧明臻更是倒吸一口氣。
文易緊緊抓著謝寧安的手脖子不像下來。
“沒人守著縣令府的嗎?”顧明臻用手掃了掃鼻子,試圖掃去一股淡淡的怪味。
“我去敲門試試吧。”他應該沒看錯啊,這裏就是縣令府。
因此,他上前直接抬手敲門。
“來啦。”聽到敲門聲,裏麵傳來噠噠的腳步聲。
然後,門“吱嘎”一聲,露出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你們是?”
小男孩不過十歲左右,卻生得極好。
臉蛋圓圓的,麵色紅潤,好生俊俏。
“你是清守嗎?”謝寧安看到是小孩子,聲音輕柔了幾分。
豈料小男孩沒想到謝寧安知道他的名字,他倒一點也不怕生,脆生生回道,“是,叔叔,你找我爹爹嗎?”
“是的,我是你父親的好友,謝寧安。”謝寧安先自我介紹,“這是我的妻子顧明臻,還有我的女兒。”
文易依舊靠在謝寧安懷裏不可能漏出頭。
屁股對著陸清守。
顧明臻:“……”
趁著謝寧安正在和陸清守說話,顧明臻拍了拍文易的屁股,文易揪著謝寧安的衣襟,貓著眼瞅過來。
顧明臻已經跟陸清守打招呼,“清守你好,我是顧明臻,你可以叫我阿姨。”
“顧阿姨好,謝叔叔好。你們先進來歇會,我去找我爹。”陸清守老成地打了招呼。
也不過總角之年,老成的言行之間,有說不出的可愛。
文易也許也是感覺到。
因此,她偷偷轉過頭,謝寧安感受到懷裏人兒的扭動,故作不知。
“請!”這時,陸清守做出一個請進的姿勢。
一抬頭,就看到文易圓溜溜好奇的眼。
陸清守:“……”他做著請的姿勢有些做不下去。
文易笑了出來,陸清守臉蛋一下子紅得更徹底。
他撓撓頭,還勉強撐著,“這邊走。”
說著自己先跨進門檻,衣角和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被顧明臻手疾眼快抓住,然後邊問道,“怎麼隻剩下你在這?你父親母親呢?”
陸清守一板一眼回到,“父親讓我守著縣衙,現在正值土豆播種的季節,他下田去看了,母親帶著弟弟在家歇息。”
謝寧安點點頭表示知道,“他都親自下去。”
肯定的語氣,陸清守自豪到,“是的,我爹爹懂得可多了!大家都喜歡父親。”
大家都喜歡他啊,可不是。
謝寧安忍俊不禁。
不然他也不至於要來這一趟。
陸清守便是陸懷川的大兒子,他還有一個二兒子,叫陸濯讓。
今年,陸清守九歲,陸濯讓四歲。
當年陸懷川被貶過來的時候,陸清守已經出生。
他本來是不想帶上妻子和孩子的。
但是向來溫柔的齊安郡主卻在這件事上犯了犟,說什麼也不退,就是要跟過來。
不管昌平大長公主如何不喜,謝寧安心中卻是為他高興。
起碼……不是一個人。
在這裏人口簡單,沒太多的爾虞我詐,全力發展整個蕪陵縣甚至榆州也被帶動起來。
進去縣衙後,他們才發現,這根本看不出是一個府邸。
整個房高不高,也比較破舊。
陸清守拖出三把椅子,自己又去泡茶。
文易坐下時,被失重感惹得驚呼一聲,“啊。”
“小心”顧明臻抓住她。
“嗯娘親。”文易坐穩後,屁股一用力,木椅又吱嘎搖了起來。
因為有一隻木腿稍微短了一小截,才導致的。
大人可以用腿撐在地麵撐住,文易人小小的,沒辦法。
但是搖著搖著,也生了興趣。
一直吱嘎吱嘎搖著。
直到陸清守泡好了茶。
文易看著好奇,抓起一杯就想喝。
結果還沒吞進去就吐了出口,又被嗆得直咳嗽,顧明臻趕緊拿出帕子給她擦拭。
也擋住了……文易蹙著眉砸了砸嘴的臉。
陸清守有些無措,謝寧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搖搖頭說道,“不用管她,她最精怪粗心著呢。”其實眼睛還是關心瞥著文易不曾離開。
他也端起來一盞茶一飲而盡,“易兒小孩子,喝太快了難免嗆到。”
說這話時,他嘴裏還泛著淡淡的茶澀味。
向來矜貴的陸大人在這裏過著這種生活?
陸清守見狀,鬆了一口氣。
他正想要去找爹爹。
謝寧安卻搖搖頭,“太遠了。”想到剛剛來時看見的,田地……至少好幾裡。
“清守知道你爹爹現在在哪個地方嗎?叔叔去找他。”
陸清守聞言,想了想,也行。
然後他拿出一張很簡易的輿圖,指著一處給謝寧安看,“在這。”
以他短短的腿要跑好久的。
“好。”謝寧安對顧明臻和文易也吩咐了一聲,“我去去就來。”
文易眨巴著雙眼,改成雙腿跪坐在木椅上,整個身體留在椅子上,身長不比顧明臻坐著的上半身相差多少。
“娘~爹爹去哪?”
“去找陸伯伯呢。”顧明臻慈愛地摸了摸文易的頭,自己卻是無奈扶額。
他就是想親眼去看看陸懷川過著什麼生活。
這時,一陣風飄來,老舊的窗戶吱嘎響。
將桌案的粗糙宣紙吹起了一角。
陸清守趕緊又拿起一塊小木頭壓住。
看了看,發現好像沒什麼事需要他做。
顧明臻看他好像還有事要做,問道,“清守在練字嗎?你繼續練吧,我們坐在這裏就好,不用管我們。”
“好的,那阿姨你和妹妹先歇一會。”
陸清守又端坐回案前。
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隻剩下陸清守落筆和窗外風吹混雜著的沙沙聲。
但是文易是小孩子。
一下子就坐不住。
就貓著腰想要往陸清守案前去。
顧明臻伸手想攔住她,她雙手合十眼睛一撇,水汪汪盯著顧明臻。
顧明臻用氣音說道,“不能影響哥哥。”
文易搖搖頭,也用氣音回,“不會不會。”
這可憐兮兮的模樣惹得剛進來的陸懷川被逗笑。
陸清守看到父親,堅持挺直的背也鬆懈下來。
父親回來了。
“顧大人。”
“陸大人。”陸懷川和顧明臻互相見了禮。
陸清守小跑到他身邊,他立馬握住陸清守的手。
而後又蹲下身和文易打招呼,“這就是歲歲嗎?”
“是呀,你是陸伯伯。”文易歪著頭,沒想到這個穿著粗麻衣裳紮著褲腳的伯伯認識她。
“是,我是陸伯伯。”陸懷川聲音還是和幾年前一樣輕柔。
然後,他放下牽著陸清守的手,轉而將人放在他的肩膀,“這是我兒子,陸清守。”
“清守哥哥好!”文易就剛剛那會,已經熟悉這裏的環境了。
不僅不怕,還笑嘻嘻的。
順便說出來自己的請求,“我能看你寫什麼嗎?”
陸清守聞言,有些害羞看向父親,父親隻是笑著看他,“沒寫完?”
“嗯。”他撓撓頭。剛剛注意力一直在這個新來的小妹妹身上。
沒寫完。
“我看看。”他起身時依舊拉著陸清守的手,又一手拉著文易,“來,歲歲看看清守的字,寫得比陸伯伯還好。”
聽到父親在謝叔叔一家麵前誇自己,陸清守更害羞了。
文易人矮,踮起腳還看不到,謝寧安一手抱起她。
文易終於看清了。
謝寧安和顧明臻也看清了。
陸清守的字確實好看,但是不是練字。
這是在……
謝寧安看向陸懷川眼神帶著詢問。
陸懷川整理陸清守用完的筆墨紙硯,邊解釋道,“一些往上麵遞的東西,我忙,也沒什麼意義,就讓守兒寫了。”
“提前接觸接觸也好。”謝寧安笑著,也一樣不覺得這種事情讓一個小孩子過手有什麼不行。
反正以後一輩子要接觸這些事,又不會因為提前接觸往後就不能接觸了。
陸懷川聞言,隻是笑了笑,沒說什麼。
文易見狀,更感興趣,她將身子更往前探了幾分。
指著旁邊一份布料粗糙,非常皺的紙說道,搖頭晃腦說道,“不對,陸哥哥寫的不對。”
陸清守抓緊陸懷川的手,陸懷川給了兒子安慰的眼神,順著文易的話問道,“噢?歲歲覺得哪裏不對呢?”
文易還真一本正經指起來,說,“你們看!這一份好生氣呀,但是陸哥哥寫的這一份一點都不生氣。”
陸懷川一愣。
和謝寧安顧明臻對視時顯然都一愣。
這是代書。
顧名思義,也就是將民間的各種狀告潤色一遍,再遞上去。
民間隻有寥寥的人讀過書。
何況是榆州這種地方。
代書需要付錢,大夥也就找同好能寫則寫。
因此語氣少了很多官方,帶著原始的粗糙。
別說他們了,就包括訟師、奏事官一層層收轉,層層將訴訟改得得體,以免讓上麵的人直麵糟汙。
這本就是預設的。
朝堂不用直視汙言穢語,外包的代書還可以賺個小錢。
但是在眼前這個還沒桌腿高的小不點看來,居然是不對的。
“清守哥哥不憤怒啦。”文易也不過才五歲,還有一些字還看不懂,但是她看出來清守哥哥寫的一點也不憤怒。
憤怒都被削弱啦,就像……就像她削果子吃一樣,削了厚厚的皮,到手裏都小一圈啦。
清守哥哥不對。
文易自己丟下一句話,卻沒想到讓大人如此好一陣恍神。
以至於,她貓著腰出來,看見陸清守正坐在縣令府門前的台階上,雙手托住下巴看著遠處時,下意識以為清守哥哥還難過著,“清守哥哥,你在難過嗎?”
看著妹妹有些蹙眉的神情,陸清守反倒咧嘴一笑,他搖搖頭,“沒有。”
他隻是沒想到他寫的時候故意要削弱的東西在妹妹看來是不對的罷了。
“吶,不要難過,我給你我從蜀地帶來的好東西。”
文易說著,攤開手,陸清守看她手裏紅色長長的一條,有些不解。
文易便解釋道,“這是小米辣,我跟你說,來榆州我們要經過蜀地,那裏有小米辣可辣可辣了。”
陸清守沒見過小米辣,更沒遇到過如此熱情的小妹妹,聞言有些不知道要不要伸手拿。
“吶,我給你,你就拿著哥哥。”文易卻不管,一個勁直接將小米辣塞在陸清守手上。
“可辣啦,我吃不下,你肯定也不行。”
說著,文易看陸清守並沒有很相信的樣子,跺了跺腳,又脆聲說到,“你別不信,反正,反正你要是能吃下,我就……”
文易想了想,指著身後的縣衙,“我就從上麵跳下來!”
陸清守立馬伸手捂住文易的嘴,“不許說這種話。”
他眼睛帶著琥珀色的,這會認真看向文易,“我就算能吃下,你也不能跳。”
“為什麼呀?”文易覺得陸清守不可能吃得下。
小米辣那麼辣。
“因為……因為……”陸清守回答不上來,急得脖子都有些紅了。
文易卻撲哧一笑,“我爹爹還說你有狀元之才呢,你說話都不利索。我看,我纔是狀元之才!”
她傲嬌說著,看向陸清守,“你最多,最多隻能是……榜花!”
文易想不起來狀元之後是什麼,迷迷糊糊終於想起這個稱呼。
這下換陸清守笑了,“是榜眼和探花。”
“對,是榜眼。”文易思索間,重複道,“你是榜眼,我是狀元!”
但是看著眼前帶著笑的清守哥哥的臉,又迷迷糊糊好像聽過娘親說,什麼花最好看,“不對,你這麼好看,一定是……那個花。”
“探花。”
“嗯,我是狀元,你是探花。”
陸清守笑了笑。
文易見狀,也吃吃笑了起來,重複道,“我要當狀元,你當探花。”
路過的顧明臻、謝寧安、陸懷川:“……”
咋就那麼自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