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到揚州時,正巧碰上煙雨時分。
顧明臻拍了拍肩膀的雨,頗有些給自己打氣,“哎呀,可趕巧了,都說江南煙雨江南煙雨,也算見識到了。”
“你這麼說的話,豈不是說鐵柱他們不趕巧。”
“可不是嘛!”顧明臻嘴上說著,可感受著身上粘膩的濕意,頗有些頭疼。
鐵柱和鎏蘇先趕到客棧收拾。
她和謝寧安在江寧多玩了兩天,碰巧遇上當時下江寧治水遇到的老婆婆,被熱情地請了一頓野味。
趕到揚州時,剛好下起了雨。
“算了,既然是老天賞賜,我可得好好觀雨。”她轉而亮晶晶盯著朦朧的雨幕。
真美啊。
甚至伸出手接住雨。
謝寧安看她躍躍欲試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唇。
眼角一轉,便先瞥見賣雨傘的老伯。
頭上帶著鬥笠,身上揹著個竹簍,裏麵是豎著插的數把油紙傘。
竹簍上還打著一把油紙傘遮住竹簍的傘。
“我們先買雨傘吧。”謝寧安說著,隴住顧明臻的手腕,微微附身往前邁一步,將她帶往賣雨傘的老伯。
老伯也纔看到他們。
他抹了一把臉,將被斜潑到的雨水擦掉,纔看清眼前的年輕男女。
“姑娘小夥,買雨傘不?”他吆喝著招呼。
“誒!”顧明臻小跑兩步將頭湊近瞧。
粉色的,青色的……各種各樣,長的短的。
就是有些粗糙。
老伯立馬將竹簍放下一條帶子轉到身前。
“姑娘小夥來瞅瞅,都是老兒和夫人一起做的,顏色粉嫩,你們年輕的拿著最好看。”
顧明臻現在梳著垂髻,謝寧安也是一身淡色衣裳。
站在一起格顯年輕。
顧明臻挑起一柄粉色的,摩挲了那些微微的毛刺。
老伯見狀,話脫口而出,“這種好竹子做的,竹子嬌貴,拿在手裏,更有野趣……”
顧明臻聞言失笑。
謝寧安也笑著搖搖頭。
這一路,他們最愛買路邊吆喝的東西。
據顧明臻觀察,他們的推薦話術都是差不多的。
先是誇東西好,再找補幾句不足,最後報個價等人砍。
開始聽時覺得新鮮,聽多了也就察覺出套路來了。
這是顧明臻一路總結的心得,因此這會依舊聽到相同的話術,都忍俊不禁。
倒不是嘲笑,隻是帶著“窺察”的和善。
“姑娘別笑,老兒可不是胡謅的。”他以為是指油紙傘受歡迎這茬話。
顧明臻嘿嘿一笑,摸著那些毛邊,倒是生出幾分喜歡,嘴上卻一本正經,“竹子嬌貴,老伯還給圍邊圈起來保護。”
老伯也聽出顧明臻話裡的侃意,撓頭笑了笑,“姑娘打趣我小老兒。”
他也不惱,乾脆放下竹簍,又拿出一柄遞給滿眼笑意看著姑孃的小夥,“來,小夥!這淡青嫩粉,和那堤上的桃花楊柳一樣,相稱!”
他擠弄著眉眼。
下意識以為是一對還未完婚的情侶。
謝寧安順手接過,“謝謝老伯。”
“嗨,不客氣不客氣。”他擺擺手,“一兩銀子!”
還在看著老伯竹簍其他油紙傘的顧明臻一愣,隨即失笑,“老伯,這傘也忒貴。”
這種質地的傘,平日最多也就一百五十文一把。
“雨天嘛。”小老兒頗有些無賴到底,說著,又抹了抹把臉上的雨水。
“四百文吧。”顧明臻本想說三百的,但是看著這朦朦朧朧的雨,老伯也有些微濕的肩膀,還沒出口就給拐成四百。
“這……行吧行吧,老兒也就勉勉強強賺個手工費。”
謝寧安哭笑不得,但還是從袖子拿出四百文遞給他。
“得嘞!老兒祝你們百年好合!”老人接過銅錢,又爽快恭賀了句。
然後遠遠看到一個嬸子也揹著竹簍走向另一位沒有雨傘揹著藥草簍子的公子。
他一溜煙搶先跑了過去。
“公子,老兒的傘比她便宜,三百文!”
顧明臻:“……”
謝寧安:“……”
演都不帶演。
而那邊還在繼續。
“一百文!”
老伯跳了起來,“一百文我還賺不賺了不行不行。”
“一百五,不然不買。”這時,那公子的聲音傳來。
“不行,老兒是看你穿粗布麻衫的算你便宜了,賣別人都是五百文的。”
“一百八,不然不要。”
“一百九十五。”
“一百九十二。”
“得得得,一百九十二就一百九十二。”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無奈。
撐開傘時,顧明臻更是哭笑不得。
粉色的上麵畫著一隻門牙長過下巴的兔子,謝寧安青色的那把是一隻眼睛凸得比嘴巴還長的烏鴉。
顧明臻倒是真的被逗笑,她指著謝寧安的烏鴉,“好醜!”
說著又補充了一句,“像你!”
說著就拿著雨傘踩著雨水了。
聲音如同銀鈴。
謝寧安跟著上前,雨傘碰在一起時,雨漏從傘緣嘀嗒落在彼此的肩膀。
顧明臻眼睛一轉,故意將傘柄旋了半圈。
雨漏滴落在謝寧安肩膀。
惹得謝寧安故意捏了捏她的手。
往深處走,人聲漸漸多了。
顯然是更繁華的市集。
酒香撲麵而來。
顧明臻循著看過去,酒館老闆站在屋簷下,“快來快來,姑娘,咱家還有位!”
顧明臻“誒!”了一聲,回頭,對謝寧安喊道,“快過來夫君。”
老闆是個年約五旬的嬸子。
一見謝寧安,又聽顧明臻對謝寧安的稱呼。
打趣道,“哎呦,夫人和公子像畫裏走出來的仙人,相配啊!”
謝寧安這時合上油紙傘,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謝謝嬸子。”
“不客氣不客氣,嬸子我呀,說的實話。”說著接過顧明臻和謝寧安手裏的油紙傘,“快進來暖暖身子,傘嬸子我給你們保管。”
酒是溫熱的,滑入喉嚨,像是要將溫意引到全身。
甜甜的暖暖的。
顧明臻不自覺多喝了幾杯。
耳畔咿咿呀呀的吳儂軟語變得模糊,顧明臻抬眼而去,便看到二樓廊畔的女郎唱得靈動。
許是她盯得久了,老闆以為她感興趣,湊過來神神秘秘的,“姑娘,你別看咱家酒館小,這可是五臟俱全呢!”
“嗯?”顧明臻生了幾分醉意,回應都有些遲緩。
見狀,老闆又湊近了幾分,“這是我家曲師,可是嬸子我高價請過來的。以前呀,那可是萬花樓的花魁。”
聽到“花魁”這久違的稱呼,顧明臻又清醒了幾分。
老闆見狀,還以為是自己招的曲師讓顧明臻感興趣,話更是如同石筒的豆子般地倒出來,“這不是當今下令嚴禁青樓麼?
官府都有安排去處的,不過大都是手工活兒,這有更好的去處啊,隻要不是那等皮肉生意試圖捲土重來。官府也就任由了去。
這些花樓的姑娘哪有不應的,在花樓也被老鴇賺了大頭,還要受那些苦,有技能傍身的,有些也還是想唱曲。看自個選擇罷了。
要我說啊,還是得謝那顧大人。聽聞這些都是她給陛下提的。”
這時,旁邊又湊過來一人,那婦人年輕幾分,頭上裹著頭巾,“最該謝的還是當今,居然願意聽一個小姑孃的話。”
“纔不是呢。”老闆聞言,想到在酒館靈通的訊息,立馬來了勁立馬反駁,“上次京城來的生意家的小姐可是說了,是那女大人用一個北上的軍功換來的可憐人活路。”
“北上打仗?”婦人嘶了一聲,“那可是殺人的行當。”
“是呢!”老闆仗著知道得多,自豪著開口,“現在的風氣啊,變了。”
兩人說著說著,話題跑遠了。
周邊更多人加入話題。
你一言我一句。
一下子聊到京城的親戚,一下聊到如今的世風。
直到又進了客人,嬸子“巴砸”了一下嘴,甩了甩毛巾,邊收走瓜子殼邊說道,“聽說很年輕,做事周全。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目睹風采。”
“那你是白日做夢,人家京城的官娘們怎地給你這傢夥能看到真容。”婦人認真說道。
“切!”酒館老闆眼皮一翻,扭著腰離去。
顧明臻就靜靜聽完,咧起嘴。
看向謝寧安眼睛亮亮的,因為喝了酒,臉頰還多了幾分紅,“顧大人,是我。”
謝寧安剛剛本就一直安靜地聽著,目光卻沒從顧明臻臉上移開過。
聞言,他挑了挑眉,“嗯,是你。”
顧明臻這會終於後知後覺感受到醉意的乏力,一隻手臂橫擱在桌上,下巴抵著手臂,另一隻手倚著臉側,“謝寧安……夫君,他們誇你娘子呢!”
“是誇你。”謝寧安伸手替她把垂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糾正道。
“嗯,誇我。”顧明臻迷迷糊糊指著自己,“顧大人是我。”
說著,還嘿嘿笑了起來。
謝寧安:“……”怎麼他看出了這笑容的幾分猥瑣。
接著就聽道,“你是顧大人的……夫君!”
“是,我是顧大人的夫君。”他依舊嘴角噙著笑,淺色的衣裳將他襯得更加清雋,看著顧明臻的眼神如同化了的春水。
“那你以後可得對我好。”顧明臻笑眯眯的,聲音卻越來越含糊。
“我對你還不夠好?”謝寧安忍俊不禁。
顧明臻還真認真想了想,然後搖搖頭,“夠好了。但是再好一點也行。”
謝寧安看她一本正經討價還價的模樣,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好。再好一點。”
然後抬手止住某隻還試圖倒酒的爪子。
“嗯。”顧明臻本來就染上醉意。
也沒察覺。
她得到想到的答案,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一頭栽在桌上,嘟囔了一句就呼呼睡起覺來。
謝寧安看著她就這麼睡著了,更是哭笑不得。
他將人摟近,讓身體的溫度傳給顧明臻。
然後端起她剩下的半杯酒,抿了一口,很甜,難怪某個小醉仙這麼喜歡。
又抿了一口,不一會也見底了。
窗外的雨還沒停,伴隨著咿咿呀呀的吳儂軟語。
直到雨歇。
他才站起身彎下腰,一隻手穿過顧明臻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背。
輕輕把人抱起來。
顧明臻動了動,臉往他胸口蹭了蹭,又睡過去了。
走到門口,老闆追出來送傘,“公子,你們的傘——”
謝寧安回頭,笑了一下,“多謝嬸子。傘先放你這兒,明日再來取。”
老闆看著遠去的人,忍不住拉住旁邊的另一個嬸子,小聲嘀咕道,“這小兩口,真真是第一次見的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