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過去太久,以至於,還是有一點點原本的肉樣,經過這些天的雨水的泡發,有些發漲。
甚至泛起了白白的毛邊。
像是雨季裡曬乾又發黴的葯團。
顧明臻很害怕,但是手還是緊緊的握在拳裡,指甲都掐出一些月牙印。
她繼續忍著噁心蹲下,想要將這個樣子完整的印在腦海裡。
她觀察著。
這就是叛國的下場。
突然,她又笑了出來,在空曠的黃土裏,顯得有些淒涼。
就是這樣一個人,就讓興安伯府的人,為了他,將謝寧安視為無物。
就是這樣一個不堪的人啊。
前世和今生,都搶走了謝寧安世子的位置。
他們說,他更聰明。
所以伯府才愛他。
外人不知情,都覺得肯定是這樣。
畢竟,連謝寧安的親爹,都同意了這個做法。
害得謝寧安總是被嘲笑。
明明在小時候,謝寧安纔是穩重的那一個。
但是謝承淵更加調皮,懂得哄老夫人。
哄得老夫人團團轉。
以至於後來發現他原來是老伯爺的親生子。
所有的一切,都是老伯爺費盡心思為他謀劃的。
老夫人才一病不起。
多麼荒唐。
顯得整個伯府都很荒唐。
甚至在前世,他得知真相時不像今生手無寸鐵,還一怒之下反而殺了謝運清和寧思。
果然啊,前世今生都是這麼死性不改,為了自己可以背叛一切。
得到如此下場,活該啊,像老鼠。
顧明臻有些暢快地想著。
老鼠在路上被馬車碾壓而死,應該也就像今天這樣的場景吧。
發著白毛,浸在坑坑窪窪的水坑裏。
幾乎聞不到什麼異味,黑乎乎的,但是你就知道它原本是什麼東西。
湊近了聞,才能聞到一股發酸的腐肉味。
刺激的味道噁心得顧明臻想吐。
叛國就該如此下場。
可是……
可是她站起來,環視著周圍的一切。
可是這裏不止謝承淵,不止敵人,還有自己人吶。
這裏空曠的,她看不到遠方。
也看不清未來。
謝寧安找到顧明臻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場景。
他愣了一下,又匆匆的三步做兩步。
然後,將顧明臻護在懷裏。
他現在是穿著一身白衣,顯得渾身俊逸。
那些殺戮之氣盡數被淹。
看上去就是一個光風霽月的公子。
“沒事了,我們不看他。”
謝寧安自然也是知道這團黑乎乎的東西就是謝承淵頭顱的。
他瞥了一眼,沒什麼感覺。
反而看向其他坑坑窪窪處,眼裏纔有了波瀾。
他拍著顧明臻的背。
一下一下的,力度很小。
顧明臻抬起頭,用力呼吸了一下,那股胸腔裡蔓延的噁心才壓下去。
“怎麼來了?我跟你說,我沒事的……”
“因為我想要你陪著我……”
是嗎?顧明臻聞言,眨了眨眼。
她怎麼感覺他纔不需要呢。
不過,她沒有拆穿。
這些天謝寧安很忙,但是都會抽出一點時間陪自己。
怕有時候隻是一刻鐘,隻是一盞茶。
因為長時間緊繃著的弦鬆下來。
以至於她不止身體,還有精神上都更像是被拆了重組似的。
渾身漫著疼痛,也漫著疲憊。
“那你要感謝感謝我哦……唔。”顧明臻努力扯起笑,也想讓自己看起來高興一些。
卻猛地間被謝寧安轉過肩膀,抱進懷裏。
她的鼻尖撞向了他的胸膛。
“不想笑就別笑,別勉強。”
聽到這話,顧明臻隻是嗯了一聲。
但是,這已經是她用盡全力剋製住不顫抖的了。
她喉嚨很酸,像是一團浸了醋的棉花,連帶著嚥下的口水都帶著酸味。
明明隻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她再也收不住自己的情緒。
鋪在謝寧安的懷裏,嗚嚥了起來。
風哀嚎著,掃過臉時發出“嘩嘩”的聲音。
像溫和的刀片溫柔間還帶著一絲殘忍略過臉。
山頭的樹葉更紅了幾分。
時間又過了兩天。
這天,謝寧安又“收到”了訊息。
聞人觀去世了。
聽到訊息,顧明臻愣了很久。
連帶著李婉兒看向顧明臻都充滿同情。
好不容易有個舅舅撐腰,還是人人尊敬的神醫,前程大好,都被陛下請進入太醫院了。
結果命不好,第一天就死了。
太苦了。
大人的命太苦了。
顧明臻崩潰地趕走了所有人。
隻有謝寧安留下。
她崩潰大哭。
謝寧安抱著她,輕柔地安慰著。
李婉兒沒見過這樣的謝將軍。
她出去前隻看到這個。
風撩起一絲簾子。
又恢復如初。
營帳裡安靜了下來。
謝寧安才輕輕附在顧明臻耳邊,“好了,他走了。”
顧明臻才抬起頭,眼眶發紅。
看得謝寧安心裏一糾。
臻臻明明知道師傅沒有死。
他也知道。
可她還是想哭。
不是為聞人觀哭,聞人觀那是奔赴他自由的人生。
是為別的。
因為聞人觀“死”之前,幹了一件大事。
他把顧淮,也就是顧明臻的爹,從顧府裡趕了出去。
那座府邸是文千雪買的。
聽說那會,聞人觀才第一次拒絕了陛下讓他進太醫院。
之後,他又上顧府去。
說這是用他這個文家繼承人的錢買的,宅子應該還回來。
顧淮當然不幹。
這事鬧上了朝堂。
滿京城的人都在看笑話。
當然,更多的是笑聞人觀過分。
可誰也沒想到他們的陛下居然準了。
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蕭言峪同意了聞人觀這個無理的請求。
然後顧淮被重新賜了一個宅子。
當然,沒有原本這座府邸大。
之後,聞人觀便大搖大擺將房契送到興安伯府。
讓人側目。
這繞了一圈,合著就是給外甥出氣?
這事發生之後,大家茶餘飯後說起來,總是不自覺又想起之前,顧明臻剛入職那會。
顧淮想要拆顧明臻閨房的事。
不管有沒有理,顧淮花妻子錢才能上京趕考是實打實的。
兩件事擱一塊兒,多少有點尷尬。
顧明臻知道師傅會走,但是確實沒想到他會把宅子要來。
這事連顧明臻都沒敢想。
她要敢做,今天做了,明天參她的摺子就能滿天飛了。
但是聞人觀真的做了。
藉著蕭言峪需要他。
三請三辭,才同意進太醫院。
排場大得很。
結果入職第一天,就在家喝酒,房子著火了。
人就這麼沒了。
連帶著一直跟著他的逐風,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