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寧安算著日子,心裏更沒底了。
聖旨都到了,糧草隻字未提。
就算附近州府應急的調撥也該有點動靜了……怎麼一點訊息都沒有?
至於借糧,他想到剛剛接聖旨前,劉海的彙報,“附近幾個州縣,我們派人去信借糧,好話說盡了,回應都寥寥。
即便能借到一些,也是杯水車薪,撐不了幾天。
要是朝廷調撥遲遲不到,軍心一亂,後果不堪設想!”
謝寧安隻覺得這次上麵那位處理的真的有問題。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蕭言峪在盼著他早點死,給了他主將之位,卻留了一堆難題。
身邊留著一個前主將,還是在這個地方紮根十來年的主將。
雖然對外的說法是鎮北將軍病重。
糧草也沒有後文。
想著,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憤怒。
蕭言峪,把這北疆當什麼了?
這個時候,麵子就這麼大過一切嗎?
隨著憤怒而來的,是一個模糊的想法,在腦海裡漸漸清晰。
他可以將鎮北將軍取而代之,那……其他呢?
他驀地泛起一聲冷汗,不對,這是不對的,陛下是他的君主。
君王不對,臣子應該諫言的。
而不是……有這種想法,這不對。
但是自己都陪他篡位了,又有什麼所謂呢?
不對,還是不對。
他強行壓下不該有的念頭。
召來暗衛,低聲吩咐道,“往京城查過去。”
同時自己給州縣寫信。
不能坐以待斃。
他要爭取糧草。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黑衣人也將訊息給來。
顧明臻看著桌案上的訊息。
震驚又不算震驚。
老羅……果然有身份。
隻是身份比顧明臻想的還要複雜。
他居然是蕭言峪的皇祖父,也就是先皇考時期,一宗謀反案牽連的一個子弟。
至於北漠庶妃,因為年代久遠,並不能查到北漠庶妃的相關。
所有證據都指向她就是一個本地孤女。
這更不正常了。
顧明臻“嘶”了一聲。
本地孤女也不可能一絲線索都無。
謝寧安正好這時進來,聽到她這疑惑的聲響,問道,“怎麼了?是調查老羅那些嗎?”
他現在忙得腳不沾地。
根本沒時間去管老羅的身份。
反正大家都知道燒毀糧草的是北漠。
至於縱火人,他心中又有了猜測。
“我隱隱有種感覺,那個庶妃不是孤女。”顧明臻坐著的,她看著桌上的信紙,抬頭看謝寧安。
謝寧安若有所思看著紙。
“如果你是猜,北漠庶妃是和這樁舊案有關的人,我想到一些人,或許能解答我們的疑惑。”
謝寧安說著,語氣有些複雜。
“誰?”
謝寧安盯著紙上“先皇考”幾個字,聲音飄悠,“這樁舊案,當時……牽連重大,牽連廣到連姻親家族都不能避免。族中子弟,男的充軍,女的沒入……軍妓。”
顧明臻心下一個咯噔。
確實,她終於知道自己來這裏隱隱沒有麵對的是什麼了。
軍營裡好像不止有士兵,還有她們。
“我,我想去看看。”
她來到了軍妓營。
極其破敗。
就是一個破舊的角落。
才聽見動靜,她們就瑟瑟發抖,抱成一團,連頭都不敢抬。
顧明臻每近一步,心中隨著她們的惶恐而更沉一分。
很悶,很苦。
像是封塵在濕泥裡的棺槨,突然重見天日,帶著一股濃重的腐敗和糜爛。
謝寧安說,這些人絕對不想見到他這種異性。
她是要來問事情的,不能一來就讓她們警惕。
因此她便自己來了。
原來這幾個就是那箇舊案涉及的罪人。
她們很老,比起老羅,根本不像一代人。
顧明臻一瞬間有了疑惑。
她懷疑她猜錯了,腦海裡隻有風花雪月就沒別的。
這些人,真的是同齡人嗎?真的和老羅會有什麼風花雪月嗎?
她們都白髮蒼蒼的,皺紋就像,就像那些泛黃老舊的書,那側封一般,層層疊疊,格外泛舊。
“不要怕我。”她覺得自己聲音像一塊生了銹的鐵。
她嘗試著走近。
但是她們反應很大。
“啊。”不知道誰小聲驚呼一聲,又被另一個死死捂住。
顧明臻別過頭。
眼睛有些酸澀。
她剛剛還從謝寧安那裏得知更多細節。
老羅是先皇考時期那起謀逆案的本家堂房。
而這些是……同族和謀黨的族中姐妹。
顧明臻覺得好憤怒。
謀成的話,那些人可以得到皇位,王位,從龍之功,位極人臣。
眼前這些女人,最多也就是公主、郡主,甚至還沒有。
而失敗了,像老羅,還可以戴罪立功。因為不是本支,又得到前一位主將的寬恕,成為一個小隊長。
這些同樣一件事的女子,不出意外,卻一生沉沒在這裏。
好殘忍。
殘忍到她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那無異於揭別人的傷疤。
她掩住眼淚,這一瞬間有一股衝動。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衝動在試圖衝出來。
隻是張了張口,聲音低到自己都聽不清,“我會救你們出來的。”
聽說,這些人,甚至都隻是同族,還不是京城的,而是老家那一支。
而老羅,也是另一家的分房的那一支。
他們本都是一樣的起點的。
經年之後,卻如此天差地別。
好在,好在……沒有更多年輕的身影了。
因為蕭瑀時期謀逆的都是皇族,皇族,他自己也不會將人如此折辱。
最嚴重的那些人,他直接處死。
並沒有留著人苟活。
多麼可笑。
造反者確實該死。
可是像她和謝寧安這種剛來的,先皇考時期還沒出生的,甚至不知道他的來歷。
而眼前這些女子。
都在這裏,被折了尊嚴,磨了心智,抽了傲骨。
腐爛在這個潮濕的角落啊。
她不知道現在的冷是從何而來,隻是不敢再麵對他們小心翼翼的眼神。
“你也是家族犯了什麼事嗎?”就在顧明臻想逃開時,一個天真的聲音響起。
那也是一個老人。
顧明臻腦海閃過一絲奇怪。
就見她上前,用憐憫的語氣,神秘兮兮對顧明臻說道,“我跟你說,趕緊和小妹一樣,逃出去……唔。”又被身邊另一個人捂住了嘴。
顧明臻直覺這是她想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