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還眼巴巴等著,等不到,就聽自家陛下淡聲道,“算了。”
然後捏了捏眉弓。
林公公看見自家陛下眼下那眼底散不去的青黑,那叫一個心疼。
陛下自打登基以來,就沒睡個好覺啊。
想到陛下沒日沒夜地處理國事,林公公眼底都散著心疼。
蕭言峪感覺到不可忽視的視線,眉頭一蹙,正想嗬斥,對上匆匆收回的直白心疼的目光。
他頓了下。
沒有說什麼。
“下去吧。都下去。”許久,他纔再次開口,對禦書房伺候的眾人說道。
他現在要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辦?
偌大的禦書房隻剩下自己一個人。
安靜到自己自己的呼吸聲。
那種極致的恐懼才躍上心頭。
他下意識看自己的小腹下方。
太醫的話像小時候背的啟蒙書那樣清晰地略過。
“陛下憂思過度,精元有虧,需要靜心調養,急不得……”
想到這裏,他的恐懼再也壓製不住,爭先恐後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像一條條蟲子,試圖啃食他的理智。
讓他暴躁,也讓他嫉妒、不甘、猜忌。
他怨恨所有人。
更看不得那些同齡的臣子一臉含春眉目饜足的模樣。
是連老天也看不慣他篡位嗎?
要讓他在最得意時,遇到這種問題。
嘉寧是去年秋末懷孕的,如今……又一陣清風吹過,蕭言峪看著外麵草長鶯飛的季節。
如今,是五月,還有兩個月,就要生了。
想到這裏,蕭言峪手蜷縮了一下。
老天能不能可憐可憐他……讓大雍,有他的血脈的繼承人?
嘉寧這一胎,真的不能有任何損失了。
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位置,隻能由自己的血脈來坐。
在不知覺間,蕭言峪手指已經深深掐進自己的掌心。
感受不到痛一樣。
又一回神,就看到禦史那邊的納妃奏摺。
像一個無聲又響亮的耳光。
忽地,一陣怒火上湧,癢意直衝喉頭,蕭言峪抬手放在嘴前咳嗽。
卻接到一陣粘膩的液體。
血……從他指縫露出,濺在那納妃奏摺上。
“咳,咳……哈哈。”看到手中粘膩的血,他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混著咳嗽。
使得將身子躬成一團。
廣納淑女?
把他現在這副樣子擺到那些女人麵前?
是想明晃晃告訴全天下人,他這個皇帝,是個連男人都算不上的廢人嗎?
誰能救他呢?這無上權力,也救不了他嗎?
為什麼堂堂一國天子,為什麼他還這麼年輕,就突然不行了?
為什麼?蕭言峪隻覺得抓狂。
糧草,子嗣,他什麼都沒有!連謝寧安陸懷川都和他離心了。
別以為他看不出來,謝寧安就是覺得他現在什麼都不擇手段。
可是這是他想的嗎?
一個個都不懂他,沒有人能救他。
太醫說了,嘉寧這一胎極其重要……
不就是想和他說,他這輩子極有可能隻有這一次機會當父親嗎。
不對,不對。
蕭言峪後知後覺癱靠在龍椅上。
他想到一個人了,一個近在眼前的人,都說他是神醫……
聞人觀,顧明臻的舅舅。
謝寧安也該叫他一聲舅舅吧。
嗬,兜兜轉轉,又還是回到北疆!他目前不想麵對的事。
北疆缺糧了。
他手指微微蜷縮。
一瞬間,心下也有了決斷。
“擬製……”蕭言峪說完,才發現剛剛禦書房伺候的人都被他叫下去了。
隻有他自己。
空無一人,他再次開啟潘陽郡王和謝寧安的兩份急報。
越看,越恨李崇瑞一把年紀還沒輕沒重好大喜功。
他恨不得現在就殺了他。
隻是……不能。
他才剛剛和六部長官說打了勝仗,殺了他,就是在告訴世人……北疆輸了。
他頓了下,收起臉上的所有神情。
一下子,又恢復成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不動聲色將那份沾了血的納妃奏摺收起來。
又拿出帕子隨意擦了擦手裏的血。
自己磨起墨來。
上好的墨條在硯裡,一圈一圈,摩擦出了一圈圈黑水。
看不清這黑水下麵原本硯的玉色。
蕭言峪沒再多想。
揮筆就往聖旨上書寫。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北將軍李崇瑞貪功冒進,致軍損糧焚,念爾鎮守北疆十餘載,現革職留任,戴罪立功,以觀後效。
副將謝寧安有勇有謀,擢為鎮北主將,總掌北疆軍務。
中將屈壯壯、劉海擢升副將,分領邊軍,輔主將戍防。
此事暫秘,諸將謹守北疆,待局定再議朝堂。泄秘怠戰者,軍法立斬。”
不出謝寧安的意外,如此處理。
但出乎他意料的,這居然是以密旨的方法頒過來。
他忽地心下一沉。
密旨……想到蕭言峪行事的風格,他突然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
不會是將敗績瞞著朝堂的吧。
現在是夏末,北地總是冷的。
想到這個可能,他就覺得渾身發冷。
不行,糧草撐不了那麼久了。
整個軍營都在等著朝廷的糧草。
如果朝廷給的不及時,他不敢想。
他要阻止這種情況的發生。
當然,現場不止他,鎮北將軍,不,現在該叫李崇瑞,也渾身發冷。
一次失誤的決策,嚴重到,嚴重到如此啊。
之前也不是沒有處理不當的出兵,都沒這麼嚴重。
他猛地抬起頭,想起一個可能……謊報軍情。
不然,該怎麼解釋呢?
整個大雍,除了受傷回京容養的安國公,沒有幾個能獨當一麵的。
所以李崇瑞心裏不是不傲的,一直都有些有恃無恐。
謝寧安資歷不如他的,自己也一直沒把他當很大一回事。
畢竟,士兵易得,指揮難得。
沒想到。
沒想到謝寧安真是可以力挽狂瀾,更沒想到,這位新陛下,這麼信任他。
信任到要如此將主將之位捧給他。
真的完了。
十幾年的付出,一下子全玩完了。
這一刻,他沒有去想,自己犯的錯,輕敵誤入陷阱,以至於糧草盡毀精銳死傷慘重,在歷朝歷代,活著,都是輕恕。
直到回到營帳,謝寧安眉頭都沒放下。
事關糧草,密旨上一點都沒提。
謝寧安很清楚,潘陽郡王寫給朝廷的奏報肯定是沒具體寫多少糧草被燒的。
這玩意搞不好報一個數字不對,也引火上身。
潘陽郡王不會引火上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