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寧安得勝回營,天色已經蒙上一層灰黑了。
炊事班要做晚飯了,營地裡四處飄起了炊煙。
幾個鎮北軍的士兵湊在離主帥帳營不算特別遠的邊上,一邊拿小樹枝撥著火,一邊嘮嗑。
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路過的人聽見。
“瞅見沒?開頭那陣仗,是不是有點沒著沒落的?”
令一個士兵撇撇嘴,“最後還是得靠真刀真槍沖陣,才穩住局麵。”
旁邊一個年輕一點的士兵跟著哼了一聲:“女人搞出來的東西,聽著是嚇人,可真對上陣,一桶水潑上去就蔫了。花架子,不頂真用的。”
“少說兩句吧,”又有一個老一點的老兵慢悠悠開口,眼睛卻瞟向火藥營那邊,“人家有來頭的。”說著,抬著下巴往副將營那邊示意。
“沒見得一個女人整天混男人堆裡,拋頭露麵,指手畫腳,像什麼話?”
那個年輕的不服氣道,“哼,我看也是看著唬人。真論起帶兵沖陣的血性和能耐,咱們吳副將那纔是實打實的。今天要是吳副將在北漠後麵,沖得肯定更帶勁!”
“就是!咱吳副將那可是跟著鎮北將軍在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哪像有些人,仗著女人那點稀奇玩意兒就抖起來了。離了那玩意兒,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正說得起勁,卻突然聽到一個涼涼的聲音從背後出來,“說完了?”
幾個人一驚,回頭。
就見謝寧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後麵。
臉上沒什麼表情,讓他們從心裏覺得發冷。
“火藥是花架子?那些被炸得屍骨無存的北漠兵,是被天收了,還是你們哪位砍死的?”
幾個士兵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囁嚅著。
謝寧安也沒再管他們是不是服氣,沒多看他們一眼,轉身便走。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顧明臻剛剛就在這附近清點火藥損耗。
聽到這些話,她緊緊捏著手裏的單子。
捏得紙張的一角都皺起。
由那些話,一字字,一句句像是打氣筒,將她的心臟打滿了酸脹。
到了頂點,然後爆破。
酸脹湧滿全身四肢百骸。
在聽到謝寧安的話,這種酸脹更甚,然後漫無可漫,尋到眼眶處,便溢了出來。
她沒有回頭,快步回到自己的帳子。
一進去,就坐在椅子上,肩膀微微發抖。
帳簾被掀開,顧明臻趕緊隨意抹了抹眼眶,就和進來的謝寧安四目相對。
謝寧安剛剛被那些閑言碎語氣完,還要去巡營。
這會鎧甲還沒卸,帶著涼氣。
他本還想著在門口等涼氣過去,沒想到就看到顧明臻發紅的眼眶。
他一下子就猜到什麼情況。
“剛剛聽見了?”
他快速摘下頭盔,又脫下鎧甲。
顧不得身上的涼氣,來到顧明臻身邊。
顧明臻聞言,那股憋無可憋的火終於有得訴說,“他們憑什麼那麼說,憑什麼說你不如人。”
第一反應還是給謝寧安抱不平。
謝寧安一愣,心頭一陣軟軟,隨即正要開口解釋。
就聽顧明臻帶著哭腔繼續說道,“還說我們火藥司的東西是花架子,那怎麼讓北漠兵前麵那些人變成血霧,我……”
她那一瞬間多難受啊。
那麼多人在她研製的東西下,連屍首都沒有了。
那一瞬間,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地獄來的修羅,為什麼製作這種能讓生命如此慘烈瞬間消逝的東西出來。
謝寧安默默提起一個水壺,倒著一杯熱水,塞給顧明臻。
顧明臻手指冰涼,她接過杯子,溫熱感傳來讓她身子暖洋洋的。
她吸了吸鼻子,心也靜下一瞬。
“軍營就是這樣,”謝寧安也拉了張椅子,坐在顧明臻對麵。
“隻認刀口見血、麵對麵搏命的那股氣。新東西,尤其還是女人主導製作出來的新東西,他們看不懂,心裏也不服,怕自己的本事和功勞被這東西比下去,嘴上就非得踩幾下,找點平衡,顯顯他們的規矩。”
“可我們是在打仗!贏了不就行了?”顧明臻還是氣不過,怎麼就要分個高下。
“贏了是贏了,可人心裏的成見,不是一場勝仗就能扳過來的。
你今天用火藥幫了大忙,他們看見的是火藥被人家濕毯子潑水剋製了。
我帶兵沖從後邊突襲,他們就對比往常的吳副將,覺得要是他來會更好。
總是找點不存在的優越感。”
顧明臻捧著杯子小口喝水,不吭聲。她不認這種“合理”。
謝寧安當然也看到她眼底的倔強。
他沒打算說服她接受這種“合理”,因此沒繼續解釋。
他自己也不認同。
隻是,那些人也都是上戰場殺敵的。
他們說壞話給他聽到,他當然不可能伸著臉任由他們打,肯定會稍微反駁回去。
但是身為副將……在明知道火藥有距離這個射程不遠的嚴重侷限的情況下。
戰場更多還是要靠血肉之軀去搏殺的。
火藥……有“外掛”當然好,但是沒有發展成絕對碾壓人的威力之前,絕對不能形成依賴。
他當然也知道這種信奉血肉之軀打仗那股氣的重要性。
打仗,不就是靠著一股信仰不要命往前沖嗎?
他怎麼可能主動去戳破這股氣呢?無異於自掘墳墓。
因此,他笑著講起自己,“我年紀輕,又是空降過來的副將。戰功、名聲,現在再加上你的火藥……眼紅的人多了去了。
今天那些話,未嘗沒有故意說給我聽的意思。那幾個都是吳明的人,吳明那人,心眼不大,你以後離他遠點,他底下那幫老油子,嘴最碎。”
顧明臻聞言,心裏的委屈慢慢變了質。
她抬眼看謝寧安,他在這軍營裡承受的壓力,應該隻會比自己多。
“那……就這麼忍著?”她還是有些不服氣。
“忍?”謝寧安哂笑。
“不是忍。是關鍵時期,不能在這些地方花心思了。
得放在怎麼打贏下一仗上。仗打好了,有些聲音自然就小了。當然……”
說到這裏,謝寧安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要是有人不光動嘴,還想動手腳……那咱們,也不是乾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