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巡聲而去。
沒想到居然是謝笙!
她也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裳,身後還跟著兩個禁軍。
眾人一靜,頓時各種複雜的眼光落在她身上。
連謝箏的哭聲都頓住。
謝寧安三言兩語便解釋清,“陛下知道府中有喪事,特許三妹妹離府弔唁祖母。”
眾人這才明瞭,這是新帝的恩典。
不過,那些若有似無的眼光不會就此罷休。
謝笙低著頭都能感覺到那些複雜的眼光。
顧明臻不動聲色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前擋住。
雖然老夫人喪事從簡,取消了跨府大弔唁和水陸道場。
但是畢竟是一個伯府老夫人,再簡也還有很多姻親。
因此,謝笙強忍著那些各是的眼光,咬著下唇,手指無意識絞著衣袖。
她覺得此刻站在麵前的大嫂嫂如同透明一樣。
她的肉體凡身無法阻止各色的探視。
她下意識摸著肚子。
餘光看到外祖母老淚縱橫的臉,瞥過頭,強忍著淚。
外祖母本可以不來的,一定是抱著微渺的希望,才來的。
不止她,還有舅舅……
可是她不能上前。
她不能再和他們說什麼了。
禁軍在看著。
她不能再拖累誰了。
顧明臻一直在旁邊,趁著空隙給她把了脈安撫一笑。
當著禁軍的麵,不敢對謝笙說什麼。
但是卻讓謝笙顛沛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來。
肚子裏的孩子,是個乖巧的……經歷了這些變故,還好好的。
她想綻開一個笑,讓嫂嫂知道自己得知了她的好意了。
隻是,還沒笑出來,禁軍已經“禮貌”上前,“夫人,該走了。”
是啊,夫人,不是側妃了。
又要回去圈禁了。
這次是家裏死了長輩,下次要出來,就不知道是何年了。
她貪婪地看過每一張臉。
對她好的,對她一般的;關心她的,看她笑話的……都穿著素衣,葬送祖母。
很不恰當地,她想要雋刻住此時此刻。
好溫馨啊,少見地,能看見這麼多親人。
一股酸澀湧上喉頭,鼻尖,漫到眼底。
她強忍住。
沒事的,忍不住也沒事,祖母沒了啊。
她這麼告訴自己。
之後,給老夫人磕頭。
又深深對在場的眾人行了一個小輩禮,“走吧。”
她輕聲對兩個禁軍說完,強忍著淚水,頭也不回,離開了。
這一日格外忙,也發生太多事了。
一天下來,顧明臻隻覺得渾身要散架。
弔唁的人漸漸少了,顧明臻鬆了口氣。
她按著酸脹的額角,靠著樹下。
謝寧安見她揉著額頭,便默自繞到顧明臻身後。
抬起手輕輕按壓。
顧明臻舒適地喟嘆一聲,聲音不自覺軟軟,“夫君真好。”
“你才知道。”謝寧安聲音低低。
畢竟現在是老夫人喪期,這種帶著親昵的互動也不好太過明顯。
沒一會,顧明臻卻站直身子。
謝寧安挑眉,不解看著顧明臻,“這兒又沒人。”言下之意是現在不怕被人看到。
顧明臻搖搖頭。
來到他身後,踮起腳伸出手,“還你利息。”
謝寧安一愣。
隨即輕輕一笑。
也就隨顧明臻。
她雙手在謝寧安的太陽穴打圈。
謝寧安閉著眼,身子卻不自覺曲下,自己調整好微蹲下的腿,讓顧明臻不用抬高手。
晚風靜謐,兩個人說起了這一天的事。
“沒想到老夫人最後心心念唸的,還是四妹妹。”
謝寧安聞言,一頓。
顧明臻感受到了,“怎麼?”
“何止孫女。”就聽謝寧安意味深長來了這麼一句。
“嗯?”顧明臻這下是真的好奇了。
“你猜最後四妹妹在祖母耳邊聽到了什麼?”
“說了什麼?你說呀別賣關子。”顧明臻催促道。
“謝承淵。”謝寧安乾脆利落回道。
“謝承……”顧明臻跟著唸到一半,驚訝道,“他?”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顧明臻心情複雜,脫口而出。
謝承淵早跳璃河而亡了。
雖說撈上來屍體已經腫脹不堪認不出麵貌了,但是衣飾都是他了。
老夫人之前最愛的小輩就是謝承淵和謝箏。
謝承淵身世出來後,老夫人被當成茶餘飯後好長一段時間。
沒想到,臨了還是唸叨這個最讓她丟臉的孫……不,庶子。
沒想到謝寧安聽了顧明臻的話,眸色卻是沉了沉。
死了嗎?
他摩挲著手,想起那個宮變時完好無損的麵具。
像是下定決心般,驀然一笑。
臻臻現在在朝堂,有些事瞞著,也不是好事。
因此便問道,“那如果他沒死呢?”
顧明臻瞪大雙眼,一開始京中確實有這個說法。
奈何何凜追了好久也沒有其他蹤跡了呀。
單他在大理寺這段時間的辦案本事來看,顧明臻還是相對相信他的本事的。
如果謝承淵還活著,何凜翻遍整個大雍也能翻出一些痕跡。
但是謝寧安這麼問,顧明臻心中隱隱一動。
電火光之間,她覺得有什麼可以聯絡在一起。
“你……查到什麼了嗎?”顧明臻試探一問。
“還記得顧明語被放走了嗎?”
這肯定記得。
顧明臻撇了撇嘴,因為這件事她還悶了好久呢,哼,想著便往謝寧安太陽穴重重一按。
“嘶,謀殺親夫。”
“該!”
“夫人饒命。”謝寧安說著,站直身子作勢拱手道。
顧明臻再次雙手抱著胸,睨了謝寧安一眼,“看你表現。”
說著,又支棱著耳朵,巴巴問道,“顧明語被放走怎麼了?”
謝寧安失笑。
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道,“巧不巧,你下次見到你那個妹妹,要叫小嬸嬸了。”
“什麼?!”
聲音大得,驚起了一陣飛雀。
也驚醒了不遠處躲閑的四夫人方萬引。
她捂著胸口,“老天爺這哪個姑奶奶這麼大嗓門。”說著像是不甘好容易的躲閑沒了,回靈堂的路上唸叨得咬牙切齒。
這卻是顧明臻不知道的。
她現在隻滿心關心謝寧安的話,經謝寧安這麼一說,她一下便反應過來。
剛剛明明是在說謝承淵,一下子便變成顧明語。
那麼……那個所謂的小叔叔,說的也隻能是謝承淵了。
畢竟,早在謝承淵身世公開後,他現在已經按照謝運清那一輩排序了。
行五,庶出。
“他也在北漠?”顧明臻反應過來後,嘴角抽了抽。
全都還活著啊……
剛剛還說要是在大雍何凜不可能翻不出來,這下好了,人不在大雍確實翻不出來。
“嗯……”謝寧安開口,正要繼續解釋,卻被寧思尋來。
“你們也快些回去,免得久了被發現。”
兩人無奈對視一眼,隻好作罷。
顧明臻也暫時壓下來好奇心,一路消化著這個離譜的訊息。
他們都是聞喪七日後纔去上朝。
這七日他們也要守孝。
卻不知道現在的朝堂吵翻了天。
在陛下的刻意引導下,朝堂上關於北漠的爭論便一日喧囂過一日。
主戰派與不戰派吵得不可開交,幾乎成為了每個早朝的固定節目話題。
以至於,一路上顧明臻都能時不時聽到“北漠”這樣的字眼。
北漠新君上位後阻斷了和大雍通商,早惹得好些人不滿了。
這日,是顧明臻和謝寧安需要重回上朝的日子,兩個人都是穿著素色公服。
偏偏今日的朝會,爭吵得最激烈。
顧明臻有些傻眼。
雖然說這幾日朝堂的事都有人和他們說。
但是這激烈,可真不是一般激烈啊。
“宮變那天那些北漠人都進入宮闈了,這是奇恥大辱,不戰何以立威?”
“那還不是恭王……”說著似乎意識到這麼喊不對,便含糊了過去,“新帝才登基,當以安撫為主,豈可妄動乾戈?”
雙方引經據典,就著這件事吵得麵紅耳赤。
上首的蕭言峪一直沉默地聽著。
眾知情的偷偷掀起眼角一見陛下無言,繼續心安理得吵了起來。
顧明臻咂舌,一個個的,都是演技派啊。
然而,就在大家以為今日也是照例吵吵時,上首的新帝卻是開口,“陸卿。”
滿殿頓時一片安靜。
謝寧安卻看到陸懷川微不可查僵了一下。
“臣在。”陸懷川卻隻是一直垂眸,出列行禮,姿態謙卑。
“北漠之事,愛卿意下如何?”蕭言峪聲音依舊溫和。
滿殿目光瞬間聚焦在陸懷川身上。
顧明臻心都跟著提起。
她感覺自己本就挺直的腰也跟著緊繃了幾分。
就聽見陸懷川平靜的聲音響起:“回陛下,臣愚見。新朝初定,百廢待興,民生亟待休養。北漠之事……此時動兵,恐非上策。臣以為,不戰為上。”
此言一出,滿殿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