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寧安猛地抬起頭。
正好對上禦座上蕭言峪的意味深長的看過來。
“謝卿,可是有異議?”蕭言峪語氣依舊溫和,甚至帶著淡淡的親近的隨和。
謝寧安藏在袖子中的手攥緊又放鬆,聲音恭敬,“回陛下,沒有。”
隻是整個朝堂上,雖然安靜,卻如同即將到沸點的水。
何止是謝寧安。
很多剛剛吵紅了臉的朝臣,都驚疑不定。
這次陛下的心思明顯就是主戰。
隻是還是有好些老臣有所顧慮罷了。
而陸懷川,他們瞭解。
雖然在太上皇時期他總是板著臉和個老學究一樣。
但向來也是帶著熱血的。
曾經偶爾幾次被北漠騷擾,他上奏的從來都是“雖遠必誅”。
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保守甚至怯懦?
那些主戰派的朝臣,想和罵不戰派那樣罵陸懷川,可是看著他垂眸恭敬的臉,不知道怎地,就是罵不出口。
以至於憋紅了臉,都隻是指著陸懷川,“你,你……”
陸懷川卻還是和沒看見一般。
顧明臻此刻心也是一片淩亂。
她驀地失神,想起認識的陸懷川。
和許修遠談笑的模樣,和謝寧安打渾的時候。
眼裏總帶著狐狸般的慧黠,卻又好像洞察一切。
為什麼……她深呼吸一下,吐出一口濁氣。
為什麼,什麼都變了。
她悄悄地抬起頭,看向蕭言峪。
就見蕭言峪深深地看了陸懷川一眼,沒再說什麼,就好像,剛剛隻是隨口一問。
直到下朝。
就在眾人以為又和往日一樣隻是日常吵吵,準備散朝時,蕭言峪再次開了口,“陸卿,隨朕到禦書房。”
陸懷川隨著來到禦書房,隨著門被關上,彷彿被罩著一層黑影。
蕭言峪很隨意地倚在禦座裡,陸懷川就垂首恭敬站在下麵。
時間一點點過去,蕭言峪沒有什麼言語。
反而拿起奏摺,批了幾本。
像是忘了下麵還站著個人。
陸懷川的姿勢不變,站在稍微昏暗的禦書房裏,像一尊溫潤清冷的玉像。
蕭言峪心中這麼想,心中劃過一點煩躁。
寫的什麼奏章,太囉嗦了。
他煩悶將手中的那本奏摺隨手一丟,奏摺劃過禦案,發出“劃拉”的刺耳聲。
他深吸一口氣,又抓起一本。
許久,他終於從奏章上抬起眼。
彷彿才記起這個人似的。
目光落在他手上,語氣帶著自然而然的熟稔,“手上的傷,怎麼樣了?”
“謝陛下關懷,已經無礙了。”陸懷川回答得一板一眼。
蕭言峪倒沒說什麼,又看了幾份奏摺,也沒有賜座。
許久,終於感覺到有視線看向自己,他勾起嘴角。
復了,又將嘴角壓下,纔不鹹不淡開口,“盯著朕這麼久,朕是不是該治你直視君顏之罪了。”
陸懷川惶恐跪下,“臣不敢。”
又是一靜。
突然,一陣淺淺的嗤笑漾開。
在陸懷川聽來,格外刺耳。
彷彿在說,你看,你和朕,還是做不了乾脆的君臣。
接著,陸懷川又聽到一個擱置東西的聲音。
隻見蕭言峪丟下禦筆,雙手交叉撐在禦案,將下巴擱在雙手交叉處,忽然沒頭沒尾地問道:“那為什麼呢?”
蕭言峪說完這句話,略微停頓,又問道,“為何與朕,生分至此?”
陸懷川依舊沉默。
蕭言峪卻自顧回憶,“是因為朕借了你的大婚休假為刀,去促成舒大娘血諫?”
“還是因為朕使計讓常德給父皇喂下毒藥?”
復了,他又輕輕一笑,帶著不明的意味。
看著下首端方的人,很想問,“值得嗎?為了一個……可能都沒資格進他陸家當下人的人,忤逆新帝,失了聖心?”
為什麼明明許修遠做得,謝寧安也沒有因為這件事背棄他。
為什麼偏偏是陸懷川。
偏偏是這個曾經最能忍,一切以大局為重的人。
在宮變那日,選擇了站在太上皇身邊?
陸懷川聞言,眼睫終於顫了顫。
他抬起眼,終於不再躲避。
直直地迎上君王似笑非笑的眼,聲音如玉落,清冷平靜:“臣都芥蒂。”
“芥蒂陛下在臣大喜之時成為刀,芥蒂陛下試探臣,讓臣去動謝……”
陸懷川一頓,“謝侍郎”“謝寧安”在舌頭繞了一圈,還是選擇用謝寧安的表字。
不過他這一頓,如玉的聲音如同裹了一層蒙,聲音混了下來,“讓臣去動謝子安的暗衛;芥蒂……宮變那日,陛下給了所有人明確的任務,卻唯獨將臣置於可有可無之地。”
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臣知道,那是試探。臣……也確實讓陛下失望了。”
他無法真正背叛蕭言峪的,就像……無法背叛謝寧安那樣。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乾淨修長的手,很乾凈,也很臟。
“臣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好臣子。對太上皇是背叛,對陛下……亦是忤逆。
臣什麼都想要,既想要心中的道義,又不想失去並肩的兄弟,貪心得很。”
他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眼眶有點點泛紅,想起以前,蕭言峪還被圈禁在臨州。
那時,謝寧安查到那些草芥人命,搜刮民脂的事情時。
總是怒不可遏。
總是冒險也要出手。
他總是在旁勸阻,冷靜得沒有心一樣。
他說“時機未到”,他說“小不忍則亂大謀”。
如今,角色調換,站在“大局”對立麵的,變成了他自己。
“臣從前要的,是一個穩妥的最好結果。”
“可現在,”他聲音帶著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荒唐,
“臣隻想要……少流一點血,少幾個像徐令婕、舒大娘那樣無辜枉死的人。
臣對北漠之戰不樂觀,不是怯戰,隻是……不忍他們,還有邊境無數不知名的將士,有去無回。”
說完這些,他覺得心裏像被抽去了血氣。
虛弱跪在冰冷的禦書房地上。
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玉。
這些話,在他心中淤積太久。
久到稍微一按胸口,就感覺疼到不行。
府醫勸他要放寬心,不能年紀輕輕就鬱結於心。
父母妻子都不理解,為什麼明明風光無限的人,好端端鬱結成這樣。
隻有他自己知道。
自從回門那日,從顧明臻的話得知“舒大娘血諫”的推手後,他回到府中,在書房獨坐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