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心亂如麻,卻不知道,此時皇宮裏,也是一團亂麻。
“啪!”
禦書房裏,蕭瑀一把將龍案上的東西全掃了下去。
隻聽見“嘩啦”一聲,滿地狼藉。
所有宮人全都跪了下去,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蕭瑀胸口劇烈起伏,他這輩子從沒這麼氣過。
自打坐上這位子,他自問勤勤懇懇,從沒敢懈怠,結果得到了什麼?
得到了開朝以來都沒出過的糟心事。
幾乎是被個草民當著天下人的麵,指著鼻子罵,說他不是明君。
他越想越憋屈。
忍不住在心裏一條條列舉自己做過的,自認為明智之舉。
寧思排除眾議,被他重新迎會史館,成為當朝第一個女官;
顧明臻能上朝堂,那是他愛才,不拘於男女;
聞人觀、還有天璣司溫大人,他都給了自在,沒強留。
願意留下的留下,不願意的也都給足了尊重;
就連逐風……來自南蠻,還曾經被南蠻二王子九黎蠻蠻所用,製作水炸彈對付大雍邊境,他都容下了。
還有謝寧安,為了蕭言峪曾經要死要活的,他也沒多說什麼。
有才華他也一次次溫和縱容,甚至破例給予施展才華的機會。
他有什麼錯?
不過是想保另一個兒子。
就為這,要被天下人這麼戳脊梁骨?
“陛下……”李福安跪在最前頭,按理不應該抬首的,這是不敬。
但是他實在擔心。
太久沒聽見陛下的動靜,悄悄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發現蕭瑀臉色不對,擔憂開口。
蕭瑀擺擺手,喘了喘粗氣。
片刻,又沉聲道:“把老三給我叫來!不……把峪兒也叫來!”
他實在懷疑舒大娘這事是自己這個大兒子乾的好事。
畢竟自從上次,顧明臻被停職,謝寧安就安靜了不少。
謝寧安那孩子他還是知道的。
心裏有股正義勁兒,做什麼自以為隱蔽,其實都被他看在眼裏。
他非但沒計較,心裏還感嘆過,有軟肋好,將來才更好忠心輔佐峪兒。
之前為了那對老夫妻,謝寧安冒進了,他停顧明臻職,不就老實了?
就這樣想著,蕭言峪先到了禦書房。
他恭敬行了禮,然後垂首站在一旁,沒有出聲。
蕭瑀盯著他,沒有開口。
禦書房其他人,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許久,蕭瑀終於開口:“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聲音挺不出喜怒。
蕭言峪沉默回應。
“嗯?”蕭瑀再次出聲,卻隻這一個字。
隻見蕭言峪喉頭一動,搬出了謝寧安那套對他說的說辭。
“為生民,好一個為生民啊。”蕭瑀笑出聲,聲音裡卻沒有笑意。
如果顧明臻在場,聽著蕭言峪這話,大概要冷笑出聲。
不愧是皇家人,張口就來手拿把掐。
但蕭言峪麵對蕭瑀的質問,沉默半晌,重新跪下,行了大禮。
意思很明顯,都是他做的。
他認。
他以頭碰地,久久沒有起來。
許久,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沙啞,甚至隱隱帶著剋製的顫音,“父皇,兒臣,兒臣隻是希望,還她一個公道。”
“……卻沒想到她如此剛烈。請父皇責罰。”
說著,他閉上眼,蕭瑀揹著手眯著眼,看到蕭言峪眼角,有東西話落。
那是眼淚。
他心口一燙。
又忍不住一怒。
但是看著他闔上的眼,心中一陣難言。
他低頭盯著龍案上,沒有具體看什麼。
這個兒子,像自己,也不像自己。
太心軟了。
如果將來……坐在這個位置,是好事嗎?
蕭瑀這瞬間有些猶疑。
被自己貶了三年,還不知道身在這個位置,如此為一個平民大費周章。
但是,看著他倔犟的雙眼,突然又想起當年那句“天命毀我,我便毀天”。
這個兒子,從來都沒變。
骨子裏那股純直剛烈的勁兒,從來就沒變過。
蕭瑀內心暗嘆。
罷了,還早,還有時間。
總能讓他成為一個合適的儲君的,比起老三陰狠、老四風流。
老大總歸隻是心軟了些。
至於信王蕭言岷,絲毫沒有被他想起。
經過這一番內心爭鬥,想起蕭言峪在臨州受的苦,心一軟,擺擺手:“罷了,回去吧,回去後禁閉一個月,自己好好反省。”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下不為例。”
語氣帶著警告。
蕭言峪內心毫無波瀾,但是表麵卻是如釋重負,再次行了大禮。
之後,一步步往後挪,直至退出禦書房。
禦書房門前,蕭言崢已經到了。
他在等著。
等著父皇宣召。
他現在臉色很不好。
特別是看到蕭言峪完好無損出來後,他臉上更是帶著一層鐵青。
他沒把那老婦人當回事過。
誰知道如今卻被這不當回事的鷹給啄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