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翌日,顧明臻早早醒來。
昨夜翻來覆去,後半夜好歹闔上眼了,但是一閉眼都是各種畫麵在打架。
因此醒來後,有點亢奮又有點迷糊。
以至於,在鎏蘇端來溫水凈麵時,顧明臻反將手浸到另一個盆子裏。
然後,就在鎏蘇不思議的眼神裡,
用帶著冰涼水珠的指尖,輕彈在臉上,“嘶。”
冰涼的水珠沁在臉和脖子上,讓顧明臻更加清醒了。
她忍不住縮瑟一下。
“夫夫夫,夫人這會不會……”太涼了。
卻見顧明臻隨意搖搖頭,“不打緊不打緊。”
說著,她將手輕貼在帕子上擦乾,換好官服後,又隨口嚥下包子。
但是心跳得快,她幾乎能感覺到心跳要將剛嚥下的包子從喉嚨振出來似的。
為了將包子快些拆吃入腹,顧明臻將手中的撕成兩半。
手中忙著,好像顯得吃更快些。
謝寧安進來就見這狀況,忍不住低笑一聲,“慢些,我又不和你搶。”
顧明臻正想脫口而出反駁。
就看到他垂眸看向自己的眼神……
讓她忍不住想到一個詞,包容。
像一汪清泉一樣,但是泛起了波。
他在擔心自己。
因此,顧明臻最終沒再開口,隻是吶吶說了句,“搶就搶唄。”
之後,有點受不了謝寧安突然要將人溺斃的關心,抓起謝寧安的衣袖就往外走,邊說道,“走啦走啦,別誤卯啦。”
謝寧安搖搖頭,跟了上去。
上了馬車,他便將顧明臻落下的暖手爐塞進她懷裏。
顧明臻手在暖手爐上輕輕蜷縮,扣著手爐上的壁,“夫君,你是怕我太相信……”
說著她指著皇宮的方向,繼而道,“還是怕我不太信嗎?”
她聲音很輕很輕,一點不像往日和謝寧安對話。
謝寧安有些詫異。
就聽顧明臻繼續說道,“這事,哪怕重新找了證據,希望依舊不大,對吧?”
謝寧安知道,她指的是距離舒大娘狀告的事,又到了一個朝會,陛下會不會重提。
他看著妻子靈透的眼神,突然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不重提?當然不會。
在這個當口,有的是人想要給看似平靜卻洶湧的湖麵投一顆石子。
來打破現狀。
這個是好機會。
至於陛下會如何處理,謝寧安……他閉了閉眼,再次睜眼看向巍然的某處。
王子犯法,終歸和庶民不同。
他想要的,是看到犯過的人,得到和受害人一樣的下場。
但是,可能嗎?謝寧安也沒法說服自己,堂堂天子的兒子,會像他王府收藏的累累白骨一樣。
被砍下來,當珍藏品。
要是真的有那麼容易解決,之前那次他麵聖早就該解決了。
而不是因為他的衝動累得臻臻還被陛下停職了一段時間。
他有些愧疚看向顧明臻。
他敢肯定,如果不是自己為了舒大娘一事,在最開始衝動麵聖,至少不會那麼快被陛下忌憚。
沒想到就聽顧明臻也說出同樣的話來,“我後來想了想,要是真的有那麼容易解決,那之前早就可以解決了。”
說著,顧明臻有些委屈抿了抿唇,眨了眨眼,“最開始就是你為了這件事受傷,後來又為了這件事奔波。可是陛下就是偏心啊。”
“臻臻……”謝寧安聲音沙沙,伸手放在她扣著手爐的手。
她……那樣聰慧,怎麼會想不到當時陛下突然就表現得格外忌憚。
但,想起這些,是先想到自己……為了查清那個暗樁,受的傷。
顧明臻沒管謝寧安突然的啞言,繼續說道,“之前我都沒入朝,我就想看看。”
說著,她輕嘲一笑,“滿口為生民請命的朝堂,真實的樣子……我還沒見過……”
所以怎麼可能不激動呢?
心裏依舊存著望想,又明知此行也許不盡人意……終究希望,自己參與進來,能改變一點。
哪怕一點。
到宮門還沒卯時,又是冬日,整個天昏沉沉的。
馬車需停在宮門前,他們需要下馬車。
謝寧安先下去,再伸手給顧明臻。
顧明臻下來時,忍不住哆嗦一聲,“好冷。”
寒氣撲麵而來,連說話時都帶著白氣。
謝寧安不動聲色將手握緊一點,溫熱的手讓顧明臻的手也感覺到暖意。
“進去吧。”
身邊不時有大人過來,個個紫衣紅袍,行走時,衣擺搖動。
顧明臻突然又一陣哆嗦,天太冷了。
直到進了朝堂,顧明臻感覺身上的冷意還沒消。
她閉上眼,輕呼一口氣。
來了。
從上次早朝到這一次,哪怕不知情的,要瞭解整件事緣由並且如何利用早已被安排得清楚。
所以,在程正清程禦史出列,說道,“陛下,臣有本奏。”時,
顧明臻就感受到一陣無聲的躁動。
開始了,她下意識想越過中間幾人去看謝寧安。
側看過去,他神情認真,似乎在講朝堂上每句話用心聽著記著,帶著日常少見的淩厲。
隻是話還沒說完,又另一個大人出列,“陛下,臣有急奏。”
正屏息等著蕭瑀出口的眾人裡,有著倒吸涼氣的聲音。
“說。”顧明臻心下一突。
“是,陛下。”說著,那位大人娓娓道來,“欽天監所觀,恐原州中州一帶有異象啊。
原州?顧明臻想起,那是離他們之前去的江寧府並不遠的州。
異象?顧明臻看著上首沉吟著,但是看起來不緊張的蕭瑀,心明明往下沉。
謝寧安身高要高一些,儘管隔著幾個人,也看到顧明臻焦急的神情。
但是現在是上朝,他隻能先將目光收回。
目光重新回到蕭瑀身上,他扯了扯嘴角。
想過他會阻止,不過沒想到找的這麼敷衍的藉口。
等等吧,看他怎麼自圓其說再見狀拆招。
但是卻沒想到,有人比他更急。
“陛下,那是什麼異象?”早被晾在一旁的禦史程正清急急開口,“可找過了天璣司的溫大人?”
他和之前的顧明臻一樣,因為特殊本事特殊職位,並不需要上朝。
好些時候,溫大人都斷得更準確。
他本人更是放浪不羈,本來就是自江湖而來,被陛下賞識留下。
藉著“觀天象”更是常不見人。
但是他本事越強,也使得欽天監好沒臉,因此欽天監格外不喜天璣司。
現在程禦史提起天璣司,顧明臻就聽見身後有些微不可查的細嘶聲。
那些站得後的,好些低著頭,神仙打架,他們不想跟著遭殃。
能站在這裏,沒有一個傻的。
他們當然知道欽天監這時候跳出來是誰的意思,但是有什麼關係呢?
隻要別這個時候不識好歹跳出來,他們就徹底和這勞什子民告皇子無關。
陛下要他們別管閑事,他們就不管。
就當看出唱戲好了。
因此這會,見程禦史膽敢硬來,不免有些驚嘆。
程正清卻沒想那麼多。
他一彎腰,一起身。
行完禮又繼續開口道,“陛下,臣以為天象瞬息,還需要天璣司溫大人一起觀論纔可以得出結果。”
“程大人這話說笑,”這時,就有人也冷笑來口,“這事關重大,欽天監亦是朝廷重要機構,你這是在質疑?”
“沒有。”
程正清看著蕭瑀,又行了一禮,“陛下,天璣司是陛下親立,溫大人拿朝廷俸祿,遇事不能不上啊。”
說著不待蕭瑀再次開口,話頭一轉,“對了陛下,臣還有一事,民人徐民和舒氏,為女告冤之後,便被帶到刑部。他們並非犯人,如今一直刑部也不是事,還請陛下聖奪。”
話音落下,殿上片刻寧靜。
此番,算是直接和陛下想要的結果杠上?
大家都沒抬頭,但都屏息凝神,等待天子的回應。
好判斷下一步如何走。
就聽見上首皇帝冷淡的聲音傳來:“這事朕自有考量,刑部依律辦事即可。不必再議。”
不必再議?
一直沒有機會開口的顧明臻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望向那高高在上的……曾經對她還算得上和藹的身影。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那是冤魂的父母,她相信陛下比他們要清楚。
曾經草草結案,那是平陽侯府底下都是“不知名姓”受害者。
但是現在那些被舒大娘呈上去的證據,幾乎明擺著恭王的身影在裏麵更是重要。
如今……那些有謝寧安多方奔走查證的鐵證在他麵前,也如此輕描淡寫嗎?
如今陛下沒有章程,所謂的依律,就是一直這樣關著?
她感覺一股鬱氣堵在胸口。
因此,她不假思索抬起腳,準備出列開口。
就聽一陣尖細的輕咳,還沒等她另一隻腳出列,
總管公公李福安已經適時上前,“陛下有旨,無事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