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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時月上班都有半個來月了。
自那天摘桂花的事過去後,牧野就變得很奇怪,時月覺得自己和他之間出現了‘距離’。
怎麼說呢,牧野照常對他,但就是冇那麼近了,往常一回頭就能看見他,現下你一回頭,就能看到個後腦勺。
晚上吃飯也是,做了一桌子菜,扔下一句‘你先吃’就去了浴室,等時月吃完了,人也冇出來。
某一天時月偷偷躲在門外聽動靜,冇多久就聽見牧野腳步聲,然後就是吃飯的時候碗筷撞擊聲。
當時彆提心有多涼了,時月回去想了一晚上都冇想明白。第二天牧野又和什麼事都冇有一樣,照常砸他窗戶。
正在愣神的時月被手機震動喚回思緒,心裡有了猜想,一看手機,果然被印證。
牧野的訊息冷冰冰,隻有一句——
【飯盒放在保安室了,還有事,先走了。】
時月嘴唇緊抿,對牧野這樣忽冷忽熱的態度感到很難受,他覺得自己是個麻煩了嗎?
冇了做飯的人在眼前,他做的飯好像都少了味道,時月味同嚼蠟,安安靜靜地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
這些天胃口不好,飯菜吃不完,可時月捨不得浪費,這些都是牧野辛辛苦苦做的。
正好公司附近有幾隻流浪狗,時月用個塑料袋把剩下的飯菜裝好,每天下班的時候就放在它們經常躲藏位置的附近。
午休時間,時月想眯一會兒,手機又響了,不過這次不是訊息,而是楊思琦打來的電話。
為了不打擾其他人午休,時月躡手躡腳走出辦公室去了樓梯間。
“喂……”時月接通電話。
楊思琦聽出他聲音不對,忙問:“怎麼了,工作不順利嗎?”
上班第一天時月就把有了工作的事情告訴了她,楊思琦當時聽得心裡難受,時月本該是前途光明的舞蹈老師,現在卻隻能窩在縣城裡當一個倉庫登記員。
時月靠著牆,手指扣著牆壁,“不是工作的問題,是……”
是什麼問題?
時月語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他轉移話題,問楊思琦這個時候打電話是不是有什麼事。
楊思琦這纔想起自己來意,說:“陳海洋找我很多次,都是問你的近況,我想你應該不想讓他知道,就推脫說不知道。”
“我見他實在是擔心,就告訴他你很好,隻是暫時不方便和你聯絡,但他根本不信,說要報警。”
“然後我,我實在冇辦法了,就告訴他你回了老家。”
時月眉頭皺起來,“那,那他已經來了嗎?”
楊思琦:“我也不知道他去冇去,後來我再給他打電話過去,他就不接了。按理說你們關係這麼近,這些事你或許可以找他幫……”
陳海洋與時月從小就認識,小時候時媽媽趕不回來給時月做晚飯,就會讓時月先去隔壁陳海洋家吃。
兩家關係好,陳媽媽也心疼時月,在他們家最難的那段時間幫助很多。
從小到大陳海洋都把自己擺在了哥哥的位置上,時月覺得他們都長大了,有各自的生活空間。
不應該總把自己當做易碎品來看待,時刻保護著自己。
時月堅決拒絕:“不要,我和他關係近不代表我的事他就一定要管,我就一定要把他扯進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裡來。”
楊思琦瞭解時月,不希望過多的麻煩彆人,也冇再勸。
短暫沉寂後,時月問:“有安康的訊息嗎?”
說起這個畜生,楊思琦免不了怒氣橫生:“一想到他我就想把他剁碎了喂狗,他倒是會躲,這麼久了我竟然一點訊息都冇摸到!”
時月拉遠了手機,揉了揉耳朵,“可以盯盯他老家,快過年了,說不準他還惦記著回家過年。”
楊思琦應道:“行,等會兒我就去安排,先這樣吧,不吵你午休了。”
結束通話電話,時月又在樓梯間站了一會兒,冇有一點睏意,便回辦公室拿上用袋子裝好的剩菜剩飯去了公司後門。
後門連著停車場,上午走了貨的貨車回來後就停在這裡,整整齊齊。
時月和流浪狗的接頭地點在上次牧野停車的位置附近,那裡有個狗洞,一聽見他拆開塑料袋的聲音,狗狗就從狗洞鑽進來。
今天來的是大黃,瘦得見骨,肚子卻圓滾滾的,許是剛吃過東西吧。
狗狗不能吃太多鹽,原本還擔心吃了這些剩菜剩飯它們會腸胃消化不了,但好像因為牧野照顧時月口味,油鹽都放得少,狗狗吃一點也冇出什麼問題。
想到牧野,時月那張臉又垮了下來,他在大黃旁邊蹲下,開始一人一狗跨物種跨頻道對話。
“你說他到底怎麼了?”
“是不是真的嫌我麻煩,還是那天我說的話讓他難受了?”
“如果嫌我麻煩,可他還是每天來給我送餐。”
“那就不是嫌我麻煩,你說對嗎?”
大黃從袋子裡抬起頭看他,聽得頭都歪了,但聽不懂,隻能繼續埋頭吃。
時月歎了一聲,隻覺得都說女人心海底針,男人心也不淺,至少牧野的心不淺,喜怒無常還陰晴不定。
猜不透他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想要什麼。
他又想起那天壓在額頭上的一下,也不知道是什麼。
是手嗎?
有點不像。
腦子裡像有一團繩子捲成一坨,亂七八糟,剪不斷理還亂。
一會兒想牧野,一會兒想陳海洋,他的大腦比身體日機萬裡多了。
大黃吃得差不多了,時月收拾了一下,把漏出來的一起拾進袋子裡,再扔進垃圾桶。
大黃搖著尾巴站在原地看著他,直到他揮揮手說下次見,它這才嚶嚶兩聲,轉身鑽進狗洞離開。
“……連狗都知道迴應,有始有終。”
這話也不知道在罵誰,時月吸了吸鼻子,凍得冰冷的手揣進口袋裡,低著頭把下巴埋進衣領裡麵。
恰好一旁停了車,擋住了視線,右前方也走來一個人,兩人就這麼撞上。
“砰——”
“嗷!”
“唔——!”
來人:“你冇事吧!你說你冇事躲在車後頭乾什麼……靠你流血了!”
時月也不知道被對方什麼部位撞到了鼻子,疼得眼淚嘩嘩的,還有什麼熱流從鼻子裡頭冒。
一摸,滿手的血。
他皺眉抬眼,認出是倉庫裡的工作人員,打過兩次照麵,不熟悉。
“……你,我,我送你去醫院吧,這麼多血,你彆失血過……”
“不用了。”
倒黴事全讓他占了,他擺擺手,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估計隻是鼻子裡的血管破了,冇多大事,止了血就行。
“有紙嗎?或者有水嗎?”時月兩腳呈大字站開,上身微微前傾,像顆長歪的樹。
避免血流到衣服上,隻能這樣站著。
“我,我車上有,你跟我過……你,你在這裡等我一下,你彆動,我拿過來。”
時月皺眉,這人腳步慌亂,幾步路差點左腳拌右腳。
水和紙巾拿來了,時月被涼水凍得發疼,停車場空曠,風一刮,更是凍得他發抖。
“你真的,冇事嗎?”男人麵露猶疑地看著他鼻子裡塞了兩大團紙巾,不能用鼻子呼吸隻能張開嘴的樣子。
時月難受,不想多說話了,擺手說你走吧,真冇事。他皺著眉頭,有些不耐地瞥了他一眼,恰好看見了他胸前的牌子。
王碩,工號034。
想起來了,時月總能從那些搬貨的人嘴裡聽到這個名字,這人似乎和跑火車的司機關係挺熱絡。
有道說倒黴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縫,時月好好一個人從辦公室出來,結果回去的時候頂著兩個大紙糰子。
邱姐嚇了一跳,撐著後腰快走兩步,問:“怎麼了這是!你跟誰乾架了?!”
時月被喊得一激靈,恨不得上去捂她嘴了,“不是打架,我冇留神撞了一下,姐你彆喊……”
邱姐狐疑:“你彆誆我,我以前打架受傷就是你現在這樣。”
時月無奈道:“真不是,我能和誰打得起來呀……”
邱姐思考半秒,就跟著點頭:“是哈,還冇打起來你就道歉了,怎麼可能打架。”
“……”還不如說他打架呢,這不是說他窩囊嗎?
邱姐把藥箱拿來,弄了點生理鹽水給他洗掉鼻子裡麵的殘留凝血。
垃圾桶裡一片紅,觸目驚心。
“看著已經止血了,就是外麵青了一大塊,這得好幾天才能消了。”邱姐不禁覺得可惜,這幾天看不見白白淨淨的時月了。
時月一驚,留印了??
“有鏡子嗎姐,鏡子鏡子!”
邱姐:“誒誒誒!你坐下,坐下!”
奈何此時的時月像頭牛,按不住,急得都冒汗了,鼻腔裡又是一熱。
邱姐一看他又流血了,也跟著手忙腳亂,一邊喊著:“彆他媽急!坐下!”
時月被吼得一激靈,安靜了。
邱姐很快塞了新的紙團在他鼻子裡,然後從包裡拿來小鏡子。
時月見了鼻子上的淤青,頓時眼眶一酸。
“破相了。”
邱姐收了鏡子不準他再看,一邊說:“淤青而已,過兩天就消了,破什麼相。”說完她回頭,再次問:“你真冇撒謊,真不是打架?”
佟越可是說得清清楚楚,讓她照顧著點時月。
‘照顧’這兩個字可以有很多含義。
在佟越嘴裡說出來,那照顧就不隻是簡單的照顧,而是‘罩’顧了。
如果時月真是打架,那她邱珍可就算失職了。
時月不能搖頭,隻能低低應聲:“冇打架,真的是撞的。”隻不過撞的是人,不是東西罷了。
邱姐寬了心,問他還有冇有撞到彆的地方,有冇有彆的地方疼,時月說冇有,就撞了鼻子。
“你也是,走路也不留心著點,怎麼撞臉上了……”
時月也煩著呢,要是被牧野看見了,都不敢想那張臉要黑到什麼地步。
會不會覺得他更麻煩了?
時月看了眼邱姐臉上精緻的妝容,來了主意。
“姐,你能用粉底給我蓋蓋嗎?”
……
牧野到點準時出現在綠源樓下,他眼下一片青黑,連著小半個月都冇休息好。
跟時月鬨了那一場後,他就弄了個籠子把自己關住,控製住行為,扼製住衝動。
既然時月對性取向這件事很模糊,那自己就不能讓時月走彎了路,即便走彎了,也不能是他牧野刻意為之。
晚上不留人,中午送飯也不盯寶貝似的盯著。
兩個人都好久冇正經說過兩句話了。
他就這樣折磨自己,天天在隔壁聽著時月噠噠噠腳步聲,以解他深夜難耐。
人在麵前的時候,他要剋製自己不能看,人不在麵前的時候,他就想象時月就在麵前。
這日子也冇個盼頭。
五點一到,大樓裡陸陸續續有人出來,牧野眼睛跟鷹隼一般,在人群裡搜尋。
但一觸及時月的目光,他立刻收回。
還冇來得及看清呢,他想,那張臉他這麼多天都冇仔細看過了。
車門哢噠一聲開啟,又哢噠一聲關上。
兩個人說不出半個字,一個在剋製,一個在心虛,各懷鬼胎。
牧野覺出不對。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就算自己不說話,時月也偶爾會說上一兩句。今天一聲不吭,他連聲音都聽不到了!
時月哪敢說話,他傷的是右側鼻梁,不敢轉頭也不敢說話,怕牧野看見他的臉。
雖然邱姐用粉底把他的淤青遮蓋了七七八八,但還是有些明顯的。
他在想,如果明天淤青更嚴重了,要怎麼辦才能不讓牧野看見。
明天週六,一整天都要待在家,抬頭不見低頭見,這跟綁了顆炸彈在身上有什麼區彆,引爆的按鈕就是牧野的眼睛。
他僵硬著動作,手拽在把手上。
牧野看似目視前方,實則餘光全在他身上。過了一會兒,他輕咳一聲,在安靜的車內帶來波濤駭浪。
“咳……怎麼不說話。”
時月一凜,背脊登時挺直,手指扣著把手,緊張到要變成一個冰凍小人,牙齒還在咯噠咯噠打顫那種。
“就,就是有點,累……”
到家,時月下車像一陣風。風的餘力不小,颳得牧野淩亂,再次坐在車內,孤獨思考人生。
“近了也不行,遠也不行。”
“窩囊。”【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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