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一瞬,蘇錦才慢悠悠轉過身。
手提包從她垂下的纖細臂彎滑落,她順勢抓住的瞬間指尖緊了緊。
“我…我不過是不想給你我留下麻煩。”
梁臣向她邁近了一步,垂眸睨著她。
“你我?是你還是我?”
蘇錦被他的壓迫感逼得下意識往後微縮,長睫慌亂輕顫,眼底藏著藏不住的侷促與閃躲。
“…都是。”
“那你說說看…”
說話的同時,梁臣再次向她逼近。
“你是以什麽為根據,認定我會把這些事當成麻煩的?”
聲音剛盡數傳入蘇錦的耳朵裏,蘇錦就感覺到後背發涼。
此時她單薄的後背,已經被梁臣的高大的身軀逼得抵在了藥品販賣機上。
眼看進退無路,避無可避,她覺得現下最好的選擇是把話說開。
她咬了咬嘴唇,下定決心般抬頭直視梁臣。
“如果真的出了意外。”
“這對你,和你的公司形象都會造成負麵影響不是嗎?”
“那又怎樣?”
梁臣盯著她強裝鎮定的眼睛,幾乎是脫口而出。
蘇錦怔怔望著眼前的這個男人,眼底一片茫然。
這話是什麽意思?她好像更加看不懂他了。
她甚至分不清楚,梁臣到底是沒聽懂“意外”這兩個字指的是什麽。
還是他從頭到尾,都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眼裏。
在他眼裏,是不是就算真的出了任何事。
都能輕而易舉被壓下去,處理幹淨,不值一提?
看著他這副輕描淡寫、全然不在意的態度。
蘇錦心底那股憋了許久的火氣,瞬間往上湧。
“這種事對你這種可以輕輕鬆鬆翻雲覆雨的人來說,自然是無所謂。”
“可我不想跟你扯上關係,特別是複雜的關係。”
說這話時,她的眼底滿是倔強與疏離。
一字一句,清晰又決絕。
可她沒有察覺到,梁臣手裏的藥盒被悄然攥緊,原本淡漠的眉眼微微沉下。
漆黑的眸底飛快掠過一抹落寞,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原本折返回來,是想告訴蘇錦,他對她的心意。
但這一刻他感覺到,她對他是這樣抗拒。
頓時就覺得,他一直以來不過是一廂情願。
他那點兒微不足道的心意,似乎也沒有表明的必要了。
“隨你。”
他的麵色依舊沒什麽波瀾。
隻是修長的手指捏著被悄然調整過,卻依然發皺的藥盒,朝她遞過去。
蘇錦望著他遞來的手,心口又悶又澀。
她也不知道她到底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隻是小心翼翼伸手去接那藥盒。
結果指尖剛將藥盒穩穩攥住,眼前的男人轉身就走。
一眨眼的功夫,那個人和那輛車再次從她的視野裏消失。
她緩緩抬起手,垂眸望著掌心被攥得發皺的藥盒,神情複雜。
這種複雜的情緒跟著她回到家,直到關門時發生輕響。
“姐,你回來啦。”
聽見動靜,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側身從狹窄的廚房裏鑽出來。
他身形清瘦,個子跟穿著高跟鞋的蘇錦不相上下。
一身簡單的白衣黑褲夏季校服穿在他身上,搭配笑起來彎彎的眉眼,整個人看起來幹淨又陽光。
“嗯。”
站在玄關處的蘇錦應了一聲,抬頭掃了一眼牆壁上的時鍾,6:13。
“你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
少年聞言,心虛地垂下眼睫,指尖侷促地輕蹭著褲縫。
“我…”
蘇錦的目光落向少年手臂上掛著的水珠。
她一眼便知,蘇南又沒聽她的話。
她頓時眉頭皺起,責怪道。
“不是跟你說過別起那麽早嗎?”
“你現在高一學習那麽辛苦,能多睡一會兒就多睡一會兒。”
“早餐去外麵買就好了,吃不飽,錢不夠就跟我說。”
“早餐錢姐姐還是付得起的。”
蘇南知道蘇錦這是怕他累著。
可是他覺得外麵的早餐太貴了,不如在家吃劃算。
況且他不希望姐姐這麽辛苦,覺得能省一點是一點。
所以每當蘇錦還沒起床,他都自己偷偷摸摸煮了早餐吃再去學校。
蘇南緩緩抬眼,試探著與蘇錦商量。
“姐,外麵的早餐太難吃了,我以後還是自己在家做早餐吃吧。”
“不行!”
蘇錦幾乎是立刻開口拒絕,語氣幹脆,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這個理由實在是太牽強了,她比誰都清楚,眼前這個少年有多懂事。
看著蘇南滿臉失落的樣子,她原本堅決的語氣緩緩放柔。
“南南,你不用想著替姐姐省錢。”
“先安心讀書,考個好大學。”
“等你以後找到了好工作,多給姐姐買點兒好吃的就是了。”
她邊說邊從廚房走去,嫻熟取下門後的圍裙穿上。
鍋子裏的水已經燒開了,碗裏也已經放好了蔥花調味料。
蘇錦從碗櫥裏拿出一個湯勺,舀了幾勺湯倒進碗裏。
又從櫥櫃裏取出麵條,按照蘇南的量下到鍋裏。
做完這些後,她的視線無意落在了那碗清湯上。
她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麽。
利落從牆壁上取下煎鍋起鍋燒油,又到冰箱裏拿了兩個雞蛋。
第一顆雞蛋剛磕到鍋沿,蘇南便走了過來站在廚房門口問道。
“姐,你也還沒吃早餐吧?”
“這碗給你吃,我一會兒再煮一碗。”
蘇錦現在哪裏還有心情吃早餐,她給雞蛋翻了個麵答道。
“我就不吃了,你一會兒吃完趕緊去學校。”
她垂著眼,默默盯著鍋裏的食物,身後傳來一聲乖乖的應答。
“知道了。”
不一會兒的功夫,麵條被端到了餐桌上。
“快吃吧,我去補個覺。”
蘇錦一邊叮囑,一邊摘下圍裙掛回原處。
又走到玄關處的鞋櫃旁,拿著手提包徑直進了臥室,坐到梳妝台前。
她伸手開啟包,指尖在裏麵摸索了片刻,拿出那個小藥盒。
拆開藥盒的同時,她的腦海裏不受控製地閃過梁臣那張漫不經心、無所謂的臉。
一股莫名的煩躁的情緒翻湧上來,堵在胸口。
散不去,也咽不下。
不知不覺,她盯著那顆白色的藥片出了神。
待回過神來,她把藥片放進嘴裏。
就著杯子裏剩下的小半杯水,仰頭一口吞了下去。
當她緩緩放下水杯,卻沉重得如同完成了一場無聲告別的儀式。
她想,她跟梁臣的牽扯,到這裏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