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與女子間的交流向來都很簡單,嗬斥,處置,驅趕……
卻從未有過安慰,道歉,挽留……
趙林溪看似情緒失控、不管不顧地發泄,實則心底深處,仍存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
她在賭。
賭這位深受百姓愛戴、以治軍嚴明著稱的靖西侯,骨子裡當真存有一份不容玷汙的公正與清明。
在聽到這番泣血控訴後,能暫熄雷霆之怒,願意稍作查證。
然而,她的話已說到這般決絕淒楚的地步。
眼前這位侯爺,卻依舊穩如磐石,麵容冷峻,不見半分動容,冷漠得近乎不近人情。
心中最後那點微弱的星火,終於徹底熄滅,被冰冷的絕望所取代。
趙林溪挫敗地收回手。
狠狠用未受傷的左手手背抹去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彷彿要將所有的軟弱與期待一併抹去。
她強忍著右手鑽心的疼痛與失血帶來的眩暈,掙紮著挪到床邊。
費力地抓起搭在床角那件白日穿過的,沾染血跡的外衫,勉強披在身上。
扶著床柱,踉踉蹌蹌地試圖下地離開。
一步,兩步,三步……
她腳步虛浮,身形搖搖欲墜。
每走一步,都牽動著全身的傷痛,額上冷汗涔涔。
就在她勉強挪到門邊,指尖即將觸到冰冷門扉的刹那,身後一直靜立不動的顧重山,終是動了。
然而,就在他手臂抬起、意圖阻攔的同一瞬,前方那道纖細的身影,早已是強弩之末。
趙林溪彷彿耗儘了最後支撐身體的意誌與殘存的氣力,眼前一黑,身子一軟,無聲無息地向前傾倒下去。
“趙……”
顧重山心神驟然一緊。
一個稱呼幾乎要脫口而出,卻又被他強行嚥了回去。
來不及細究那瞬間的異樣,他身形已如疾電般掠出。
長臂一伸,穩穩攬住了趙林溪即將傾倒的腰肢,另一手迅速托住她軟垂無力的肩背。
入手之處,是女子單薄衣衫下驚人的瘦削與冰涼。
他曾經觸碰過這具身體,雖僅一瞬,但卻一直記得那令人無限留戀的柔軟細滑。
如今卻變得如此虛弱寒涼。
彷彿一尊易碎的玉瓷。
他將人穩穩扶住,隨即打橫抱起,動作儘量放輕,將她重新安置回床榻之上。
指尖無意間劃過她未受傷的左手腕,那脈搏微弱而急促,顯然是失血過多,加之情緒劇烈起伏、體力透支所致。
看著她蒼白如紙、淚痕猶在的臉頰,以及那隻仍在緩慢滲血的右手,顧重山英挺的劍眉擰得更緊,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煩悶。
方纔情急之下,他幾乎喚出那個不合時宜的稱呼。
她是府中奶孃,是下人,他該直呼其名,或是以趙氏稱之。
可那一刻,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讓他幾乎越了界。
所幸,她已昏迷,未曾聽見。
顧重山在床邊的腳踏上坐下,目光沉沉落在她右手那猙獰的傷口上。
鮮血依舊在緩慢滲出,浸濕了方纔匆忙裹上的紗布邊緣,暈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他沉默片刻,終是再次伸手,極其小心地拆開那被血汙浸染的紗布,露出皮肉外翻的傷口。
他取過藥膏,重新仔細塗抹均勻,又用嶄新的、潔白的軟布。
一層層,動作極儘輕柔地將傷口重新包裹妥當,打了個牢固卻不會壓迫血脈的結。
做完這一切,他才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凝視著榻上昏睡不醒、眉間猶帶痛楚痕跡的女子,顧重山眸色複雜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