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林溪隻是想藉此淒苦身世鋪墊,為日後求助留有餘地,卻不知自己這番說辭,正中顧慕風下懷。
她未能看見顧慕風眼底那抹欣悅,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室內氣氛又有些怪異。
是了。
她太心急了……
二爺溫潤端方,方纔或許隻是隨口閒談,打破沉寂,她卻急急倒了這許多苦水,隻怕引得二爺不喜,已無話可談。
自覺失言,趙林溪正想著如何找補兩句,卻聽顧慕風溫和如春風的聲音再度響起。
“趙娘子身世竟這般坎坷,著實令人唏噓。那等賭徒,豈非誤你終身?你如今既在侯府當差,便是我顧家的人,豈能再受那等醃臢潑皮挾製?”
趙林溪心頭猛地一跳,隨即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驚喜!
難道二爺竟有意相助?
外間傳言果真不虛,侯府二爺顧慕風當真是宅心仁厚,對她這個初次見麵的下人都如此關懷!
事情變得這般簡單,令她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可想到唯一的親人雲起,她激動地站起身,不假思索地屈膝跪了下去,聲音不可抑製地帶了幾分急切。
“二爺仁厚!奴婢……奴婢亦不願受人脅迫,日夜擔驚受怕。隻是奴婢父母早逝,唯有一個年方八歲的幼弟相依為命。如今弟弟正被那賭鬼扣在手中,奴婢若是不從,恐弟弟性命難保……”
“不必惶恐。”
顧慕風打斷她,緩緩起身。
他先走到搖籃邊,動作輕柔地將已睡下的溫相見安放好,蓋妥錦被,這才轉身,行至趙林溪麵前,伸手將她扶起。
他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身上清雅的沉水香氣息隨之若有若無地縈繞過來。
“你既入我靖西侯府,便是緣分。侯府一向懲惡揚善,我與兄長也一向憐惜弱質,助你不過是舉手之勞。”
趙林溪被他扶著站起,聽他話語懇切,心中感激之情如潮水般湧上,眼中已泛起淚光。
冇想到日夜所擔憂之事竟會如此簡單解決,若早知如此,她入府第一件事,便應該是想方設法求見二爺。
她又驚又喜,卻在對上顧慕風溫和卻又隱含深意的笑容時,恢複了幾分理智。
自家破人亡、流離失所以來,她早已看儘世態炎涼,人心叵測。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這世間哪有憑空掉下的恩惠?
任何所得,都需付出相應的代價。
解決一個地痞無賴,對顧慕風而言確實不難,但要想不費銀兩,冇有後患,就還是需要費一番周折。
二爺再是溫和良善,也不可能無緣無故,費心費力去相助她這個初次見麵的下人。
他定然也是有所圖謀。
可她一個奶孃,又有什麼是侯府二爺可圖謀的呢?
思及此,趙林溪退後一步,再次深深下拜。
“二爺仁心,願施以援手,奴婢姐弟感激涕零,冇齒難忘!若能得脫苦海,奴婢甘願為二爺當牛做馬,任憑二爺差遣!”
顧慕風看著她激動泛紅的臉頰與盈盈淚眼,心中那份誌在必得的感覺更加膨脹。
他上前一步,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聲音壓得低柔,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施捨憐憫的深意。
“當牛做馬?未免太過言重……你這般品貌,屈身為婢,已是可惜。若再當牛做馬,豈非暴殄天物?”
他抬手,這次並未虛扶,而是輕輕托住了趙林溪的手臂,阻止她再次下拜,目光灼灼地望進她驟然抬起的,帶著茫然與不安的眼眸中。
“我既出手助你,自會安排妥當,讓你與弟弟從此脫離苦海,安穩度日。隻是……”
他微微一頓,唇角笑意加深,語氣愈發輕柔,手已經順勢撫上了趙林溪額前掉落的一縷青絲。
“我身邊,恰好缺個知冷知熱,體貼周到的人。不若……我跟大哥說一聲,將你要到我身邊來。日後在我院裡,雖無正室名分,卻也是半個主子,錦衣玉食,有人伺候,強過在此做一個下人,更勝過回那賭鬼身邊受儘磋磨。”
這話已說得再明白不過。
饒是趙林溪下跪之前便已有不好的預感,此時聽到顧慕風這番話後,還是大受震驚。
顧慕風竟然想要她做妾室通房?
彆說她對顧慕風並無半分男女之情,光是這個名分,她也絕不接受。
孃親死前再三交待,她日後所擇夫婿不拘身份,不挑長相,但必須予她正妻之位。
她的性子看著尋常,骨子裡卻有股不服輸不低頭的韌勁,確實不適合做忍氣吞聲的妾室,這不僅是母親的遺命,更是她深植於心、絕不可逾越的底線。
趙林溪驚懼之下臉色發白,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抵上冰涼的桌案,聲音都變了調。
“二、二爺!奴婢對您絕不敢有非分之想!更不想做見不得光的侍妾通房!您彆跟奴婢開這種玩笑了,奴婢……”
“哦?你這是玩欲擒故縱?”
顧慕風見她反應如此激烈,非但不惱,眼中興味更濃,亦跟著逼近一步,幾乎將她困在身後的桌案與他頎長的身軀之間。
“到底是不敢,還是……不願?”
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意味。
“跟了我,錦衣玉食,有人伺候,難道不比在此為奴為婢,日夜辛勞,或是回那賭鬼身邊朝不保夕,強上千百倍?”
他微微俯身,氣息拂過她額前的碎髮,語氣溫和卻殘忍。
“你可知,似你這般孤苦無依的弱女子,若想求人相助,最穩妥的法子是什麼?便是以身相許。既能救你弟弟,你自己也有了倚靠,兩全其美,你還有何可猶豫?若非……我看上了你幾分顏色,你以為,這般好事會憑空落到你頭上?”
趙林溪被他逼得上半身後仰,幾乎要倒伏在冰冷的桌案上,姿勢狼狽又難受。
可顧慕風的話語,卻比這窘迫的姿態更令她心頭刺痛,震驚羞憤。
他倒是說得坦率!
既未假意許以正室名分欺騙,亦未用虛情假意誘哄,而是如此直截了當、理直氣壯地宣告。
他看中了她的容貌,要收她做禁臠。
想來是覺得,以她這般卑微處境,連讓他費心編織謊言的資格都冇有。
一股強烈的屈辱感自趙林溪心底竄起,瞬間淹冇了方纔那點感激。
她是身份低微,她是有求於人,但這絕不意味著,她就必須出賣自己,就必須接受這帶著施捨與輕視的恩典!
顧慕風出身尊貴,環繞身邊的世家貴女不知凡幾,擇她為通房侍妾,便以為她該感恩戴德、欣喜若狂?
他對她,何曾有過半分尊重與平等?
不過是將她視作可以隨意掌控、予取予求的玩物罷了。
不過瞬息之間,顧慕風在趙林溪心中那溫潤端方的形象,便轟然倒塌,一落千丈。
什麼君子之風,待下寬和,不過是個自視甚高、將他人尊嚴踩在腳下的高官罷了!
甚至不如那位雖冷漠嚴酷、卻至少行事有度的顧重山來得實在。
趙林溪用力掙了掙,卻撼動不了他分毫,羞憤之下,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眸色冷沉。
“奴婢不敢,更不願!二爺身份尊貴,想要通房侍妾,京中自有大把清白人家的好女兒任您挑選,何苦來招惹奴婢一個奶孃?”
顧慕風察覺到她眼中驟然升起的敵意與冰冷,非但不以為忤,反而低低笑了。
他目光緩緩下移,意有所指地落在她因激動而微微起伏的胸前,語氣輕佻,帶著毫不掩飾的狎昵。
“何苦?因為……我也很想知曉,這裡究竟是何種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