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話徹底激怒了趙林溪。
“你無恥!”
這輕佻至極、侮辱至極的話語,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趙林溪的理智與忍耐。
羞憤、屈辱、憤怒交織成一股無法抑製的衝動,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右手已挾著風聲,狠狠揮了出去……
“啪!”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在靜謐的內室中驟然炸開,清晰得駭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顧慕風偏著頭,臉頰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他緩緩轉回臉,方纔那溫潤含笑的麵具徹底碎裂,眼中是猝不及防的驚愕,以及迅速蔓延開的陰鷙怒火。
他長到這般年歲,身份尊貴,相貌俊雅。
從來隻有女子對他傾心愛慕、投懷送抱,何曾受過這般對待?
更何況,對方還是一個他視為囊中之物的奶孃!
趙林溪打完,自己也愣住了,看著自己發麻的掌心,又看看顧慕風迅速陰沉下去的臉,心頭猛地一沉。
她闖大禍了!
但她並不後悔。
是顧慕風無禮冒犯在先,便怪不得她自衛反抗。
她有何錯?
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先是被地痞無賴糾纏,如今困在侯府,還要被首次見麵的侯府二爺言語羞辱?
她答應在侯府做奶孃,奶的是小小姐,可不是這位長著玉樹臨風,行徑卻如登徒子一般輕佻的二爺!
“好,好得很。”
顧慕風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再無半分先前的溫潤,字字如淬寒冰,砸在寂靜的空氣中。
“本想著抬舉你,給你條青雲路走,你倒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他指著自己迅速紅腫起來的側臉,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怒與羞辱。
“我這張臉,莫說被女子掌摑,便是碰,也無人敢碰一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可知以下犯上,毆辱朝廷命官,該當何罪?”
他欺身上前,猛地攫住趙林溪纖細的手腕,力道狠戾,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眼底翻滾著被徹底忤逆的暴怒與一種擇人而噬的狠厲。
“我現下便可下令,將你立刻逐出府去,讓你滾回你那賭鬼男人身邊,繼續被他敲骨吸髓,生不如死!亦可喚來侍衛,當眾鞭笞,讓你在眾目睽睽之下受儘屈辱,淪為全府笑柄!到那時,你便是跪下來求我憐惜,也已是遲了!”
顧慕風臉上那層慣常戴著的溫和謙遜麵具早已不複存在,隻剩下氣急敗壞的猙獰與濃重的難以置信。
一個無依無靠、靠著侯府施捨才能活命的奶孃,也配在他麵前擺出這副寧折不彎的貞烈模樣?
他以為稍加威嚇,她便會惶恐悔過,搖尾乞憐。
然而,他顯然猜錯了。
趙林溪初時那一絲因衝動而生的惶恐,在聽了他這番威脅之後,反而奇異地冷靜坦然下來。
她嘴角甚至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抬起眸子,目光清亮而鎮定地迎上顧慕風暴怒的視線。
“二爺恐怕忘了……”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冷靜。
“奴婢本就是受那賭鬼脅迫,走投無路,纔不得已入府為婢。您若當真要將奴婢趕出府去……奴婢或許,還得對您道一聲謝,謝您成全。”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被他攥出青紫的手腕,又抬眸直視他,語氣平穩,眸光瀲灩。
“至於讓侍衛當眾鞭笞奴婢……二爺不妨想想,若此事傳揚出去,外人得知堂堂靖西侯府二爺,竟欲強納府中奶孃為通房,還遭了拒絕,甚至因此惱羞成怒,動輒以私刑相挾……屆時,淪為笑柄、顏麵掃地的,究竟會是誰?侯府清譽,侯爺威名,又當如何?”
“好一張利嘴!”
顧慕風被她這番毫不退縮,甚至反將一軍的言辭,噎得胸口發悶,氣血翻騰,一時間竟有些進退維穀。
他從未想過,這看似柔弱可欺、任人拿捏的女子,骨子裡竟藏著這般不容輕侮的硬氣與不輸於文臣的口齒。
她非但不怕他的威脅,竟還敢反過來,以侯府聲名與他相抗?
真是好的很。
本以為隻是一個長相驚豔,身材妖嬈的小女子罷了,原來性子也這般有趣……
顧慕風眸中興趣更濃,心下卻有些犯難。
現在收手放過趙林溪,他實在心有不甘,更覺顏麵大損,憋屈至極。
可若繼續糾纏逼迫,他今日已然失態在先,難道真要為區區一個奶孃,鬨到闔府皆知、聲名狼藉的地步?
屆時,莫說素來重規矩、顧體麵的兄長顧重山饒不了他,便是母親那裡,也絕難交代。
他的前程、名聲、家族的信任,哪一樣不比一個稍有姿色的奶孃重要千萬倍?
實在……不劃算。
況且強扭的瓜不甜,趙林溪眼下顯然並非欲擒故縱,而是真真切切地抗拒。
若用強逼或懲處,隻會令她更加厭惡牴觸,也並非他想達到的目的。
看來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徐徐圖之。
來日方長,隻要趙林溪還留在侯府,總有機會讓她軟化,到那時,再報今日這一掌之仇不遲。
顧慕風心念電轉,已生了退意。
隻是方纔狠話已放,場麵僵持,該如何尋個體麵的台階,不著痕跡地揭過?
就在此時,外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清脆的腳步聲,伴著少女嬌嗔不滿的呼喚。
“二哥!二哥你是不是又在這裡?我都找你好半天了!”
話音未落,房門已被“砰”地一聲從外麵推開。
一個身著鵝黃襦裙、梳著俏皮雙髻的明媚少女旋風般衝了進來,小嘴微嘟,滿臉寫著不悅。
“大哥整天就知道陪著這個新收的義女,二哥你也老是偷偷往這兒跑!你們都隻疼她,不疼我了!我不管,你答應今天陪我去看新到的蜀錦!”
聽到這聲音,顧慕風便知來的正是,被整個侯府嬌寵得有些任性的三小姐,他的三妹顧晚棠。
他們兄妹三人,從名字便可窺見父母期許。
長兄重山,需沉穩如山,擔起家業。
他名慕風,盼他灑脫如風,自在快意。
而小妹晚棠,海棠晚開,明豔嬌貴,自是闔府捧在手心、最需嗬護的明珠。
因著這份寵愛,顧晚棠難免有幾分恣意,她要進來,莫說侍衛,便是他也攔不住。
推門的刹那,顧慕風已迅速鬆開趙林溪的手腕,警告地瞥了她一眼,不著痕跡地退開兩步,拉開了距離。
顧晚棠嚷嚷完,才注意到室內情形。
趙林溪麵色泛紅,鬢髮微亂,正倉促地從桌案邊直起身,手指無意識地整理著略顯淩亂的衣襟。
而她二哥站在一旁,神色雖竭力維持平靜,眼底卻殘留著一絲未散的慍怒與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