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重山負手而立,冷眼旁觀。
任由許禾香癱軟在地,涕淚橫流,聲嘶力竭地哭嚎求饒。
彷彿在欣賞一隻陷入絕境的獵物如何徒勞掙紮。
被許禾香點名求救之人,無論是周嬤嬤、劉霜華,還是趙林溪,皆垂首斂目,無人出聲,更無人抬眼與她對視半分。
周嬤嬤掌管內宅,最是清楚分寸,絕不會為區區一個犯下大錯的奶孃去觸怒侯爺。
劉霜華與許禾香那點泛泛之交,在此刻自保尚且不及,豈會冒險出頭?
至於趙林溪,莫說求情,能不對這意圖陷害自己、險些殃及小小姐之人落井下石,就已是良善。
在這高門深院,主子雷霆之怒下,明哲保身纔是生存之道。
許禾香已是慌不擇路,她們卻都清醒得很。
顧重山將眾人反應儘收眼底,見威懾之效已達,方纔意興闌珊地抬了抬手。
侍衛立刻上前,用布巾死死堵住許禾香未儘的哀嚎,像拖拽一件破敗雜物般,將她粗暴地拖出了房門。
絕望的嗚咽掙紮聲,漸行漸遠,直至無聲……
室內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除了顧重山,餘人皆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顧重山目光緩緩掃過噤若寒蟬的眾人,最終落在依舊不敢起身的趙林溪身上,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趙林溪。”
“奴婢在。”
“你此番警覺,及時上報,避免禍端,功不可冇。自今日起,擢升為小小姐院中管事奶孃,月例加倍。望你恪儘職守,不負所托。”
“奴婢謝侯爺恩典!定當竭儘全力,不負侯爺信任!”
趙林溪連忙躬身謝恩,心中卻無多少喜悅,反有更深的擔憂。
這賞賜,與其說是功勞,不如說是將她置於更顯眼的位置,亦是更重的枷鎖。
顧重山又冷眼看向周嬤嬤與劉霜華。
“今日之事,爾等皆親眼所見。府中容不得此等陰私齷齪、危及主上之人。往後當差,各自警醒,若再有此類事端,決不輕饒!”
“是,奴婢謹記。”
周嬤嬤與劉霜華連忙應聲,背上俱是冷汗。
顧重山不再多言,轉身帶著侍衛離去,背影都令人心生畏懼。
直到那沉重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室內凝滯的氣氛才稍稍鬆動。
周嬤嬤歎了口氣,吩咐人收拾局麵,便自去忙了。
劉霜華拍了拍胸口,對著趙林溪勉強笑了笑,也尋個藉口匆匆離開。
很快,房間內便隻剩下趙林溪與值夜的小巧,外加反搖籃內睡得正香的小小姐。
小巧尚有一點後怕,壓低聲音道。
“方纔真是嚇死人了。那許禾香,真是狗膽包天,為了害你,竟連小小姐都敢算計。自作自受,現下她的小命隻怕是已經冇了……”
趙林溪微微錯愕。
“侯爺方纔不是說……重杖三十,逐出府去麼?”
小巧輕輕點頭,將聲音壓得更低。
“是這般說。可這‘重杖三十’,裡頭門道可深了。行刑的侍衛手下力道如何,全看上頭的意思。侯爺既特意點明瞭‘重’字,那便是冇打算給她留活路。即便她命硬,真能熬過這三十杖,隻怕……脊骨也要廢了,往後便是能活,也是個殘廢。”
趙林溪聽罷,心頭冇來由地一緊。
方纔見許禾香自食惡果,她心下確有一絲快意。
可此刻聽聞其下場竟如此淒慘,那點快意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寒意,對顧重山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與狠戾,懼意愈濃。
小巧察言觀色,低聲寬慰道。
“你也莫多想。誰讓那許氏昏了頭,竟將歹毒心思動到小小姐身上?侯爺這般處置,既是懲戒,更是震懾,是做給這府裡上下所有人看的。隻要你一心一意照顧好小小姐,不出差錯,侯爺自是明理之人,斷不會無故責難。”
趙林溪微微點了點頭,手心已全是細汗。
小巧知她被嚇到了,轉移話題道。
“隻是,許奶孃這一去,院裡便隻剩你與劉奶孃兩人輪值,怕是要辛苦些。周嬤嬤想必很快便會著手再尋穩妥的奶孃進府補缺。”
趙林溪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心中潮浪翻湧。
許禾香確是咎由自取,可這高門深宅之中,暗流從未停歇。今日是許禾香,明日又會是誰?
新來的奶孃,是能和睦共處的同伴,還是另一重風波的開端?
她隻盼能安穩度日,求一方庇佑之地,待時機合適,或能求得侯爺一絲憐憫,出手救出雲起。
這侯府,於她而言,既是暫時的庇護所,又何嘗不是另一座無形的牢籠?
前路晦暗,唯有步步謹慎,方能求得一線生機。
……
第三日,果然便有兩位新的奶孃被領進了小小姐的院子。
許是因前車之鑒,周嬤嬤此番挑選得格外仔細,來的兩人除了麵貌端正、體態康健外,瞧著亦眼神溫順,舉止也頗守規矩,一個姓王,一個姓李。
因趙林溪已被擢升為管事奶孃,原本老夫人定下讓她專司夜班的安排,也被顧重山一句話更改。
如今她主要負責統領照料小小姐的一應奶孃仆婦,排定輪值次序,平日裡多是白日當值,統籌事務,隻在其餘三位奶孃輪休或有事時,方需頂替上夜。
如此一來,時辰上倒是寬鬆了不少,日子也比之前好過。
趙林溪深知這管事之名既是擔子,更是考驗。
她不敢有絲毫懈怠,將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小小姐身上。
溫相見的起居飲食、冷暖饑飽,她皆細心過問,安排得井井有條。
對王、李兩位新來的奶孃,她也不擺管事架子,而是細心指點規矩,提醒注意要點,務求穩妥。
她處事公允,心思細密,又肯吃苦耐勞,幾日下來,不僅將小小姐照料得白白胖胖,甚少啼哭,連帶著院中一應瑣碎事務也幫忙打理更加順遂。
周嬤嬤對她越發滿意,小靈與小巧更是與她日漸親近,覺她既無架子,又能體恤下情,言語間頗多維護。
偶爾在侯爺麵前回話,也不著痕跡地提過趙林溪辦事勤謹、照料精心。
顧重山雖未再行賞賜,但對她這番作為不置可否,默許她幫忙協助小小姐院中雜事,便已是莫大的認可與信任。
府中下人最是眼明心亮。
見她既得嬤嬤青睞,行事又公正寬和,不偏不倚,對她這位新任的管事奶孃,態度也漸漸從最初的觀望,轉為客氣恭敬,遇事也願聽她分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