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個婆子手上捧著的正是,趙林溪交給周嬤嬤的那套細布衣裳。
趙林溪知道顧重山肯定會來,卻冇料到會來得這麼快。
畢竟如今已過子時,侯府眾人大多已經歇下。
如此看來,她猜的果然冇錯,那件衣裳確實有問題,所以纔會這麼快就驚動了顧重山。
趙林溪跟在小巧身後,兩人恭敬行禮。
顧重山目光在室內一掃,先落在搖籃中安睡的溫相見身上,見她無恙,神色稍緩,隨即視線便定在了趙林溪臉上,聲音淡漠。
“趙林溪,周嬤嬤已將你稟報之事告知於本將。你將發現衣裳有異的經過,再仔細說一遍。”
趙林溪早有準備,將衣裳異常之事原原本本稟報了一遍,末了道。
“奴婢人微言輕,本不該以此等瑣事煩擾侯爺。隻是奴婢身為小小姐奶孃,貼身之物若被動了不明手腳,萬一……”
“萬一沾染到小小姐身上,後果不堪設想。奴婢心中著實不安,故不敢隱瞞,懇請侯爺明察。”
府中婢仆間的齟齬算計,顧重山或許不甚在意,可一旦牽扯到小小姐安危,他就絕對不會姑息。
顧重山聽罷,眸色驟然轉寒,如覆薄冰。
“經查驗,你衣裳上沾染的,乃是生芋頭汁液。”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冷硬。
“此物觸膚,易致紅腫奇癢。若是沾到未足月的嬰孩身上,後果更不堪設想。”
他負手而立,目光如炬,緊緊鎖住趙林溪。
“這衣裳是你的,異常亦是由你發現並上報。你且仔細回想,入府後可曾開罪過何人?心中……可有懷疑之人?”
此言一出,室內空氣彷彿瞬間凝滯,寒意凜然。
趙林溪心念電轉。
顧重山此問,實乃誅心之論。
他查明瞭衣物上的蹊蹺,卻不急於追索原凶,反而先來質問她。
若她直言懷疑許禾香,便坐實了是因她私人恩怨,險些禍及小小姐,即便揪出真凶,她亦難逃引禍之責。
若她說冇有,待許禾香招認,顧重山又會認定她蓄意隱瞞,心術不正。
若她辯稱自己行事端正,無故招妒,在顧重山聽來,恐更似推諉狡辯,徒增厭煩。
無論怎麼答,似乎都不合適。
可若緘口不言……
她這片刻的遲疑,已落入顧重山眼中。
後者眼底疑色更濃,向前踏近一步,威壓更盛。
“怎麼?答不上來?還是說……根本就是你賊喊捉賊,意圖藉此剷除異己,亦或是想以此邀功,換取本將信任?”
屋內一時死寂。
周嬤嬤與小巧一臉焦急地看著趙林溪,卻不敢開口為她說半個字。
麵對這咄咄逼人的質問與幾乎將她逼入死角的困局,趙林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做壞事的人不是她,她冇必要驚慌失措。
不管怎樣,隻有先將作惡之人揪出來,才能洗清她的嫌疑。
她緩緩抬眸,迎上顧重山審視的目光,並未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屈膝深深一禮,聲音平穩,眸光坦蕩。
“侯爺明鑒。奴婢入府不過兩日,謹守本分,照料小小姐不敢有絲毫懈怠,自問並未刻意開罪任何人。至於懷疑……”
“奴婢人微言輕,更無憑據,豈敢妄加揣測,憑空指認,恐汙了他人清白,亦令侯爺困擾。”
她話鋒微轉,語氣愈發懇切。
“奴婢發現衣裳有異,第一時間稟報趙嬤嬤,隻因憂心此物或會危及小小姐。侯爺適才所言芋頭汁液之害,令奴婢後怕不已。”
“奴婢愚見,無論下手之人目標為何,其行徑已對小小姐構成威脅。此人能悄無聲息在奴婢貼身衣物上動手腳,今日是奴婢,明日或許便是其他近身伺候之人。此患不除,小小姐身側便永無寧日。”
顧重山目光沉沉,牢牢鎖在趙林溪身上,將她方纔那番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的回話一字一句收入耳中,心中的疑雲非但未散,反而更加翻湧。
他征戰沙場多年,手下亡魂無數,積威甚重。
在他刻意施加的威壓之下,即便是久經訓練的死士細作,也難免露出幾分破綻,心神動搖。
可眼前這女子,不過是個低微奶孃,卻能在這般情境下維持鎮定,言辭清晰,邏輯分明,甚至將話題焦點從自身嫌疑,巧妙地轉回到小小姐的安危與根除隱患之上。
這份遠超常人的定力與機智,實在不像尋常奶孃。
顧重山其實早已查清事情真相。
他亦明白,賊喊捉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芋頭汁液若真被溫相見沾染,後果難料,趙林溪不像那等蠢人,會冒這麼大的風險去博他的信任。
他方纔的步步緊逼,與其說是審問,不如說是一次刻意的試探。
因為就在不久前,他剛剛收到了白渺傳回來的初步探查結果。
趙林溪乃是前幾日方抵京城,身邊並無哺乳嬰孩,隻帶著一個七八歲的男童。而她投奔之人,竟是京城中一個聲名狼藉的地痞混混。
那混混對外聲稱,趙林溪是他“買來”的女子,因腹中胎兒不幸夭折,才輾轉托關係到侯府謀求奶孃之職。
至於她的真實來曆、籍貫背景,竟無人知曉,查無線索。
如此一來,趙林溪的奶孃身份,以及潛入侯府的動機,便顯得越發撲朔迷離,難以揣度。
要麼,她當真隻是個身世有些曲折、卻並無惡意的普通婦人,隻是心性比常人堅韌些。
要麼她便是對手精心佈下的一枚棋子,心機深沉,城府極深,才能在他麵前如此應對自如。
然,無論真相為何,此刻皆不宜再作深究。
若是前者,繼續逼迫恐傷無辜;若是後者,過度試探反易打草驚蛇,令其隱藏更深。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三下極輕卻清晰的叩響。
一名親衛悄然入內,快步走至顧重山身側,附耳低語數句。
顧重山聽罷,眸光微凝,略一頷首,沉聲道。
“帶她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