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裡談事情。
談完之後一個人坐在角落喝咖啡,門被推開了,秦芝芝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牛仔褲,運動鞋,和上次在拍賣會上的樣子完全不同。
她一眼就看見了我,眼睛一亮,徑直走過來。
“傅璟!好巧!”
“巧。”我點點頭。
“你一個人?我能不能坐這兒?”
“坐吧。”
她坐下來,要了一杯熱巧克力。等飲料的間隙,她托著下巴看我:“你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有嗎?”
“有。你皺著眉。”她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眉心,“這裡,有個‘川’字。”
我下意識摸了摸額頭,笑了:“習慣了。”
“為什麼習慣?”她認真地追問,“你經常不開心嗎?”
這個問題讓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以前的事,不提了。”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冇有再追問。
熱巧克力端上來之後,她低頭喝了一口,奶泡沾在嘴唇上,像一圈白鬍子。
她抬起頭,發現我在看她,愣了一下:“怎麼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她伸手一摸,摸到了奶泡,臉刷地紅了。
“好丟人......”她手忙腳亂地擦嘴,差點把杯子碰倒。
我伸手扶住杯子,忍不住笑了。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笑起來好看。應該多笑笑。”
我收起笑容,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她也不尷尬,自顧自地說:“我爸說我從小就話多,讓我少說兩句。但我覺得,話多又不是壞事,對吧?至少不會冷場。”
“對。”
“那你怎麼不說話?”
“我不太會說話。”
“那我來說,你聽著就行。”
她從咖啡廳的熱巧克力太甜,聊到最近看的一本小說,再聊到她家院子裡那棵總是不開花的桂花樹。她說話的時候手舞足蹈,表情豐富,像一隻嘰嘰喳喳的小鳥。
我坐在對麵,聽著,偶爾點點頭。
很奇怪,我居然冇有覺得煩。
以前和林霜華在一起的時候,大多數時間是我在說,她在聽。
我告訴她礦場的事、雇傭兵的事、那些在生死邊緣掙紮的經曆。
她聽著,偶爾說一句“注意安全”。
從來冇有人這樣坐在我麵前,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那些小事,和生死無關,和錢無關,和前途無關。
就隻是熱巧克力太甜了,桂花樹不開花,今天天氣真好。
那天下午,我們在咖啡廳坐了兩個小時。
走的時候,她說:“下次我請你吃飯,上次說好的。”
“不用。”
“不行!我這人最怕欠彆人人情。”她掏出手機,“加個微信,約時間。”
我猶豫了一下,加了她的微信。
之後,她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她隔三差五發一條訊息,有時候是“今天路過你公司,給你帶了杯咖啡”,有時候是“我發現一家超好吃的麪館,要不要一起去”,有時候隻是一張照片,今天拍的雲,路邊看到的一隻貓,或者她自己做的賣相不太好的蛋糕。
我大部分時候都拒絕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該怎麼和她相處。
我在南非和索馬裡待了六年,每天麵對的是礦坑、槍口和死亡。
那些日子裡,我學會了怎麼在塌方中逃生,怎麼在交火中活下來,怎麼用最短的時間判斷一個人的敵友。
但我冇學會怎麼和一個女孩正常地相處。
秦芝芝和我在那些地方遇到的任何人都不同。
她太乾淨了,像一張白紙。我怕我的過去會弄臟她。
有一次,她又約我去吃麪。
我拒絕之後,她發了一條訊息:“傅璟,你是不是討厭我?”
“不是。”
“那你為什麼總是不出來?”
我盯著螢幕,打了很久的字,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隻回了一句:“我這個人,不是什麼好人。”
她秒回:“誰說的?”
“很多人都這麼說。”
“那些人我不認識。我隻認識我看到的傅璟。”
“你看到的傅璟是什麼樣?”
“一個借給陌生人五百塊不要借條的人。”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不知道該回什麼。
她又發了一條:“明天中午十二點,那家麪館,你不來我就一直等。”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我去了。
她坐在麪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兩碗麪,看見我的時候笑了:“我就知道你會來。”
“為什麼?”
“因為你是個好人。”
又是這句話。
我想反駁,但看著她笑眯眯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那天我們吃了麵,然後沿著街走了很遠。
路過一個公園的時候,她說想進去坐坐。我們在長椅上坐下,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麵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她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天。
“傅璟,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你冇看新聞?”
“看了。但新聞上說的不一定是真的,我想聽你說。”
我沉默了一會兒。那些事,我從來冇主動跟任何人提起過。但不知道為什麼,麵對她的時候,我忽然想說。
“我在南非挖過礦,在索馬裡當過雇傭兵。”
她冇有害怕,也冇有嫌棄,隻是安靜地聽著。
“很苦吧?”
“還行。”
“騙人,”她轉過頭看我,“你手上的傷疤,一看就知道很疼。”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疤,是在南非被落石劃的。
“以前覺得疼,後來就不覺得了。”
“為什麼?”
“習慣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地說:“我不喜歡‘習慣’這個詞。習慣了疼,說明你疼了太多次。”
我愣住了。
從來冇有人這樣說過。
林霜華看到我身上的傷疤,會心疼地哭,說“阿璟你以後不要受傷了”。
但她冇有問過,那些傷疤是怎麼來的,疼不疼,會不會留下後遺症。
秦芝芝不一樣。她冇有哭,也冇有說“不要受傷”。
她隻是說“我不喜歡‘習慣’這個詞。”
好像那些傷疤,不是長在我身上,而是長在她心裡。
那天我們在公園坐到太陽落山。
走的時候,她說:“傅璟,以後你疼的時候,可以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
“至少你不會一個人扛著。”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和秦芝芝見麵的次數越來越多。
有時候是吃個飯,有時候是散個步,有時候隻是在咖啡廳坐一會兒。她總是有說不完的話,而我總是聽著。
慢慢地,我開始習慣她的存在。
習慣她發來的訊息,習慣她笑眯眯的樣子,習慣她在我身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但我始終冇有邁出那一步。
不是不喜歡,是不敢。
我身上揹負了太多東西。我怕她會怕,會嫌棄,會像林霜華一樣,覺得我上不得檯麵。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了。
三天冇有訊息,電話不接,訊息不回。
第四天,我去找傅淮。
“芝芝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