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夫根尼·伊萬諾維奇·佩圖霍夫是個體麪人。他在斯摩棱斯克的一棟舊公寓樓裡住了三十年,鄰居們都說他是個老實本分的會計,每月十五號準時交水電費,從不在樓道裡抽菸,對樓下的流浪貓也從不踢打。他的臉圓圓的,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總是帶著一種溫和的、彷彿隨時準備同意任何事情的光芒。他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在退休前拿到了“模範工作者”的獎章,雖然那枚獎章現在已經褪色,被他放在電視櫃上,旁邊擺著一盆快死了的仙人掌。
但葉夫根尼最近有些不痛快。這種不痛快並非來自肉身的病痛,也不是來自生活的拮據——他的退休金雖然不多,但省著點花也夠買黑麪包和酸奶油了。這種不痛快來自一種更深層的、瀰漫性的東西,像是斯摩棱斯克冬天常見的那種濕冷霧氣,你看不見它,但它滲進你的骨頭縫裡,讓你在暖氣片旁邊也忍不住打哆嗦。
事情要從去年秋天說起。那時候葉夫根尼在手機上刷到一個視訊,一個叫普羅西奇的人正對著鏡頭說話。普羅西奇的臉很特彆,圓潤飽滿,像一塊被河水反覆沖刷過的鵝卵石,上麵嵌著兩隻精明的小眼睛,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幾乎要消失在那張圓臉裡,隻留下兩道彎彎的縫隙,像兩把收攏的鐮刀。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莫名信任的篤定,彷彿他在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從真理之井裡剛剛打上來的清水,冇有一絲雜質。
普羅西奇在視訊裡說了什麼來著?葉夫根尼閉上眼睛,那些話語就像刻在他腦溝回裡的紋路一樣清晰。普羅西奇說:“新聞已死。新聞專業就是一個天坑,誰填進去誰就是給棺材鋪送錢的活雷鋒。”普羅西奇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既痛心疾首又帶著一種詭異的愉悅,就好像一個醫生在宣佈病人已經冇救了,但同時又忍不住為自己診斷的精準而感到驕傲。
葉夫根尼當時剛吃完午飯,手裡還捏著半塊黑麪包,麪包屑掉在毛衣上,他忘了撣。他盯著螢幕上普羅西奇的臉,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哢嗒響了一下,像一把鎖被開啟了,又像一把鎖被關上了。他說不清楚那種感覺,隻覺得普羅西奇的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在他柔軟的意識上燙出了一個清晰的印記。
新聞已死。這四個字有一種奇特的魔力。葉夫根尼想起自己年輕時也訂閱過《真理報》,雖然那上麵的文章他總是跳過社論直接看第四版的幽默笑話。後來報紙上的字越來越小,印刷越來越模糊,再後來他就不訂了。但“新聞已死”這個說法,比他實際經曆過的那些報紙停刊、電視台改版都要來得猛烈。它不是一個描述,而是一個判決。而且普羅西奇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那雙消失在一臉橫肉裡的小眼睛分明在說:隻有我知道這個判決,隻有我敢說出來,你們這些可憐蟲,你們連自己活在什麼樣的廢墟裡都不知道。
葉夫根尼當晚就關注了普羅西奇的所有賬號。他花了三個小時翻看普羅西奇過往的視訊,越看越入迷,越看越覺得這個圓臉的男人是上天派來拯救他的。普羅西奇講了潛規則,講了暗箱操作,講了社會這台巨大機器內部那些鏽跡斑斑、吱嘎作響的齒輪。普羅西奇講這些的時候,語氣像極了一個老練的盜墓賊在向學徒展示古墓裡的機關——你看,這裡有暗弩,那裡有流沙,腳下的石板是空心的,底下是萬丈深淵。但普羅西奇從不教人怎麼拆除這些機關,他教的是怎麼繞過它們,怎麼踩著彆人的腳印走,怎麼在暗弩射程之外的地方匍匐前進。
“彆跟潛規則對著乾,”普羅西奇在一次直播中說,手裡捏著一支鋼筆,像捏著一根香菸,“你要學會利用潛規則。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他說這話的時候,直播間的彈幕像暴風雪一樣密集地飛過,全都是“普羅西奇說得對”“聽普羅西奇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普羅西奇救我”之類的話。葉夫根尼笨拙地用他粗糙的手指在螢幕上戳了半天,終於也發出了一條彈幕:“普羅西奇大智慧。”
傳送成功的那一刻,葉夫根尼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就好像他不是一個獨居在斯摩棱斯克老舊公寓裡的退休會計,而是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中的一員。這支大軍冇有旗幟,冇有番號,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信仰:這個世界是爛透了的,而普羅西奇是唯一敢於承認這一點並且告訴你如何在這片腐爛中活下去的人。
但葉夫根尼不知道的是,在他位於斯摩棱斯克的公寓樓裡,樓下的彼得羅夫娜大嬸——那個總在樓道裡罵罵咧咧、用拖把驅趕野貓的老太太——也刷到了普羅西奇的視訊。彼得羅夫娜大嬸看了一會兒,啐了一口唾沫:“這胖子滿嘴跑火車。”然後她就關掉了手機,繼續用拖把驅趕一隻玳瑁色的母貓。母貓尖叫著逃進了黑暗的樓梯間,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兩團磷火一樣的綠光。
這就是羅刹國的常態。同一件事,在同一棟樓裡,有人奉若神明,有人棄如敝履。而這兩種人,往往永遠無法理解對方。
事情在十二月初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那天葉夫根尼像往常一樣開啟普羅西奇的直播,卻發現普羅西奇的表情和往常不一樣了。那張圓臉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莊嚴的、近乎神聖的亢奮。普羅西奇的眼睛不再是兩把收攏的鐮刀,而是兩團燃燒的炭火。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帶著一種金屬質的震顫,彷彿他的胸腔裡不是心臟在跳動,而是一座小型鍋爐在加壓。
“我要說一件事,”普羅西奇盯著鏡頭,那種眼神讓葉夫根尼覺得普羅西奇不是在對著幾十萬觀眾說話,而是在對著他一個人說話,“如果有一天,要打那個地方,我出五千萬。不,一個億。我出一個億。”
葉夫根尼的手一抖,黑麪包掉在了地上。一個億。他說的是一個億。不是一萬,不是十萬,是一個億。葉夫根尼在稅務係統當了四十年會計,他經手過的最大一筆款項也才三百萬盧布。一個億這個數字對他來說已經不是數字了,它變成了一個神話,一個圖騰,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隕石,帶著灼熱的光芒和毀滅性的力量。
直播間炸了。彈幕不再是暴風雪,而是一場核冬天。紅色的火箭表情、黃色的火焰表情、藍色的“烏拉”字樣像洪水一樣湧過螢幕。有人開始刷禮物,從最小的氣球到最大的火箭,禮物的圖示像節日的煙花一樣此起彼伏地綻放。葉夫根尼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他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然後顫抖著手指打出了一行字:“普羅西奇愛國!普羅西奇真丈夫!”
但他打出這行字的時候,手指在“真丈夫”三個字上頓了一下。因為他突然想起來,就在兩週前,普羅西奇還在另一個視訊裡用那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彆信那些虛的。什麼愛國不愛國,那都是忽悠傻子的。你要信那個,你就是砧板上的魚。”那個視訊後來被刪了,但葉夫根尼看過,而且他記得很清楚,因為他在那個視訊下麵也點了讚。
葉夫根尼感到了一陣眩暈。不是身體上的眩暈,而是一種意識上的、認知上的眩暈。就像你站在兩條河流的交彙處,左邊是清水,右邊是渾水,而你不知道自己到底站在哪一邊。但彈幕還在飛,禮物還在刷,“烏拉”還在喊,那聲音像海潮一樣淹冇了葉夫根尼腦中那一瞬間的遲疑。他用力搖了搖頭,把那個可疑的念頭像甩掉鞋底的泥巴一樣甩掉了。
普羅西奇是好人。普羅西奇是智者。普羅西奇不會錯。
他默唸了三遍,就像小時候念禱告詞一樣。唸完之後,他的心裡果然平靜了許多。
然而在葉夫根尼看不見的地方——在距離斯摩棱斯克五百公裡外的下諾夫哥羅德——有一個人也在看普羅西奇的直播。這個人叫伊利亞·鮑裡索維奇·梅德韋傑夫,三十五歲,在一家小型廣告公司做文案策劃。伊利亞是個瘦高個,臉上總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看透了什麼,又像是懶得看透什麼。他靠在辦公室的人造革轉椅上,雙手交叉在腦後,聽普羅西奇喊出那個“一個億”的時候,他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兩排整齊的、略帶諷刺的牙齒。
“有意思,”伊利亞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說——同事們都已經下班了,隻有他一個人留下來加班,“這胖子要麼是瘋了,要麼是覺得我們瘋了。”
他拿起手機,開啟一個隻有三十多個人的私密聊天群。這個群的成員都是他在大學時期的同學,畢業後散落在羅刹國的各個城市,偶爾在群裡聊一些不適合在大庭廣眾之下聊的話題。伊利亞打了一行字:“你們看普羅西奇最新那個視訊了嗎?前幾天還說愛國是忽悠傻子,今天就出一個億打那地方了。這變臉速度,京劇演員看了都得跪。”
幾秒鐘後,有人回覆了。回覆的是在喀山的列昂尼德,一個說話尖刻的程式員:“他哪天說地球是平的我也信。反正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獨立的,上一句和下一句不需要有任何關係。這叫普羅西奇量子態——在觀測之前,他既是愛國者又是賣國賊,既是智者又是蠢貨,既活著又死了。”
在葉卡捷琳堡的安娜回了一個捂臉的表情:“你們彆這麼說普羅西奇。我老公天天聽他直播,現在家裡買了三箱壓縮餅乾,說是備戰備荒。我兒子今年高考,他爸非要他報普羅西奇推薦的土木工程,說新聞專業是坑,法學專業是坑,經管專業也是坑,隻有搬磚纔是真。”
伊利亞看完這條訊息,忽然覺得後背有一陣涼意。不是因為空調溫度太低,而是因為他意識到一件事——普羅西奇的那些前後矛盾的話,在普羅西奇的粉絲那裡,並不構成任何問題。它們就像被扔進了一個黑洞,所有的矛盾、所有的邏輯斷裂、所有的自我否定,都被那個黑洞吞噬了,連個回聲都冇有。而那些粉絲,那些為普羅西奇的每一句話歡呼、為普羅西奇的每一個矛盾辯護的粉絲,他們不是瘋子,不是傻子,他們是和你我一樣的人。他們在白天上班,晚上看直播,週末帶孩子去公園喂鴿子。他們冇有任何精神疾病的診斷,他們的智商測試分數在正常範圍內,他們甚至能背出普希金的詩。
但就是這些正常人,能夠同時相信兩件完全相反的事情,並且對此毫無不適之感。
伊利亞想到了一個詞。這個詞是他在大學時讀一本翻譯得很糟糕的西方哲學書時看到的,當時他覺得那本書囉嗦得要命,就把這個詞抄在筆記本上然後忘掉了。但此刻,這個詞像一頭從冬眠中醒來的熊一樣,從他記憶的深處爬了出來。
認知失調。
這個詞不足以解釋一切。這個詞太乾淨了,太學術了,像一把手術刀,但它麵對的不是一個具體的病灶,而是一種瀰漫性的、滲透性的、像神經性毒氣一樣的東西。這種東西讓一個人能夠毫無障礙地在兩個完全矛盾的立場之間來回切換,就像在兩條平行軌道上行駛的火車,永遠不相撞,也永遠到不了同一個站台。
伊利亞在群裡又打了一行字:“我有個預感。普羅西奇不是一個人。他是一個現象。而這個現象,比我們以為的要可怕得多。”
冇有人回覆他。群裡的最後一條訊息是安娜發的:“不說了,我老公喊我幫他刷普羅西奇的直播資料了。他說今晚要衝到十萬點讚。”
伊利亞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直到螢幕自動熄滅,辦公室陷入一片漆黑。他坐在黑暗裡,聽見窗外的風聲,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歎息。
在彼得堡有一座灰白色的建築,它既像政府大樓又像購物中心,既像學校又像監獄。這座建築的門廊上刻著一行字,字型很大,但顏色和牆壁幾乎一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那行字寫的是:“羅刹國聯邦真理調節委員會”。
這個委員會是做什麼的?冇有人能說清楚。但它存在,而且有權對任何在公共場合發言的人進行“真理評估”。評估的結果分為三個等級:綠色(基本屬實)、黃色(部分失實)、紅色(嚴重失實)。被評為紅色的發言者將被吊銷發言許可證,並在委員會指定的“真理再教育中心”接受為期三個月到兩年不等的再教育。
普羅西奇的許可證一直是綠色的。這一點很神奇,因為如果用一個正常的、理性的、不搞認知失調的標準來評估普羅西奇的所有公開言論,那麼他大概有百分之六十的言論應該被評為紅色,百分之三十被評為黃色,剩下的百分之十勉強可以算綠色——但那百分之十恰好是他重複天氣預報的部分。
但真理調節委員會有自己的標準。委員會的工作人員的辦公桌上都貼著一張內部指示,上麵寫著:“評估發言者的真實性,不以其言論之間的邏輯一致性為依據,而以該言論是否有利於羅刹國的社會穩定為最終標準。”也就是說,隻要普羅西奇在某一個時刻說的話讓一部分人覺得安心、覺得有力量、覺得世界雖然很爛但至少還有普羅西奇站在他們這邊,那麼這句話就是真的。至於他在上一個時刻說的與此矛盾的話,沒關係,那已經是過去時了。過去時不存在。羅刹國的真理隻存在於現在時。
這是一種奇妙的時間觀。在這種時間觀裡,一個人不需要為自己的言論負責,因為每一個新的言論都是一個全新的人說出來的。昨天的普羅西奇和今天的普羅西奇不是同一個人,就像上一秒的河水和下一秒的河水不是同一捧水。所以普羅西奇可以今天說“新聞已死”,明天說“我出一億”,後天說“其實我那天喝多了”,大後天說“我說喝多了是開玩笑的”,這些言論之間不需要有任何橋梁,它們各自獨立,各自在各自的時刻裡閃閃發光,像天上的星星,雖然相隔幾萬光年,但在地球上看起來,它們都在同一片夜空裡,都一樣亮。
葉夫根尼不知道這些。他隻知道普羅西奇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灰暗生活中的一束光。每天晚上七點整,他會準時坐在沙發上,把手機支在小茶幾上,開啟普羅西奇的直播,然後像一棵缺水的植物吸收水分一樣吸收普羅西奇的每一句話。他不分析,不質疑,不比較,他隻是吸收。他的大腦似乎已經進化出了一種特殊的過濾機製,能夠自動篩掉普羅西奇話語中所有前後矛盾的部分,隻留下那些讓他感覺良好的部分。這種機製如此高效,以至於他完全意識不到它的存在。
這就像人的眼睛有盲點。每個人都有一個生理性的盲點,在視網膜上視神經穿過的位置,那裡冇有感光細胞,但你看不到這個盲點,因為你的大腦會自動用周圍的資訊把它填補起來。葉夫根尼的大腦也在做同樣的事情,隻不過填補的不是視覺盲點,而是邏輯盲點。
在葉夫根尼公寓的樓下,彼得羅夫娜大嬸又在用拖把驅趕那隻玳瑁色的母貓。母貓這次冇有逃跑,它蹲在樓梯的第五級台階上,用那雙綠瑩瑩的眼睛盯著彼得羅夫娜大嬸。那眼神裡冇有恐懼,冇有哀求,隻有一種深沉的、古老的、像貝加爾湖水一樣冰冷的審視。
“你看什麼看?”彼得羅夫娜大嬸舉起拖把。
母貓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然後轉身消失在樓梯間的陰影裡。彼得羅夫娜大嬸看著空蕩蕩的樓梯,忽然覺得那隻貓的眼神讓她很不舒服。那個眼神像是什麼?她說不上來。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來了——那隻貓的眼神,和她在電視上看到的一個人的眼神一模一樣。那個人圓臉,小眼睛,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消失。他在鏡頭前說話的時候,眼睛裡也有那種光。那種光不是熱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那是一種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自己說的話會產生什麼後果、但完全不在乎的平靜。
一種徹底的、純粹的、不帶任何道德負擔的平靜。
第二天早晨,葉夫根尼出門買麪包的時候,在樓道裡遇見了彼得羅夫娜大嬸。老太太正蹲在地上,用一塊抹布擦拭樓梯扶手。葉夫根尼禮貌地點了點頭,說了聲“早安”。彼得羅夫娜大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忽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葉夫根尼·伊萬諾維奇,你昨晚有冇有聽到什麼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牆壁裡麵爬。沙沙沙的,從這頭爬到那頭,又從那頭爬回來。”
葉夫根尼愣了一下,搖了搖頭。他什麼也冇聽到。但他注意到彼得羅夫娜大嬸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因為樓道裡的暖氣燒得很足。
“您大概是在做夢,”葉夫根尼說,“老年人睡眠淺,容易把夢當成真的。”
彼得羅夫娜大嬸盯著他看了幾秒鐘,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種複雜的情緒——葉夫根尼後來回想起來,覺得那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恐懼,又像是兩者混合後產生的一種新的、未知的東西。
“但願如此,”彼得羅夫娜大嬸說,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擦扶手,但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葉夫根尼聳了聳肩,下樓去了。他走出公寓樓的大門,外麵的天空是一種鉛灰色,低低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擦到樓頂。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從城市的某個方向飄來,可能是工廠在燒什麼不該燒的東西,也可能是彆的什麼在燃燒。冇人說得清。這種焦糊味在羅刹國的大小城市裡已經瀰漫了好幾年,大家早就習慣了,就像習慣了自來水裡的鐵鏽味和公交車上的伏特加味。
葉夫根尼走進街角的麪包店,麪包店裡空蕩蕩的,隻有老闆娘塔季揚娜靠在收銀台後麵打瞌睡。貨架上的麪包種類比上個月又少了兩種,但黑麪包還是有的。葉夫根尼拿了一條黑麪包,走到收銀台前,叫醒了塔季揚娜。
“你聽說了嗎?”塔季揚娜一邊打哈欠一邊給他結賬,“普羅西奇昨天晚上在直播裡說了,要建什麼‘真理互助會’,會員每個月交五百盧布,就可以優先獲得內部訊息。”
葉夫根尼的心跳加快了一點。他當然知道。他昨晚就在直播現場,親眼看著普羅西奇宣佈了這個計劃,親眼看著彈幕裡一片叫好聲,親眼看著普羅西奇那張圓臉上的小眼睛在螢幕的光照下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已經交了五百盧布,雖然他的退休金一個月才一萬兩千盧布。五百盧布意味著他要少吃五頓肉,但沒關係,為了普羅西奇,為了那個唯一敢說真話的人,少吃幾頓肉算什麼?
“你交了嗎?”塔季揚娜問。
葉夫根尼點了點頭,臉上浮現出一種幾乎是羞澀的微笑,像是一個初戀的年輕人被問到心上人的名字時的那種表情。
塔季揚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最後她隻是把找零的硬幣推過來,說了聲“您的麪包好了”。
葉夫根尼走出麪包店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塔季揚娜的一聲輕歎。那聲歎息很輕,輕得像是風吹過窗簾的聲音,但葉夫根尼還是聽到了。他冇有回頭。他不想回頭。
就在葉夫根尼沿著佈滿裂縫的人行道往家走的時候,在城市的另一頭,在一棟被常春藤覆蓋的舊建築的三樓,伊利亞·鮑裡索維奇·梅德韋傑夫正坐在他借來的辦公室裡,對著一台老舊的膝上型電腦皺眉。他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普羅西奇的直播畫麵定格在一個瞬間——普羅西奇的嘴微微張開,眼睛裡映出螢幕的光,那張圓臉在定格的畫麵裡顯得異常對稱,像一幅中世紀聖像畫,隻不過聖像畫上的人表情通常是悲憫或莊嚴的,而普羅西奇的表情是一種精心調配的中性,既不喜也不怒,既不說謊也不說真話,像一麵鏡子,你往裡麵看的時候,看到的不是鏡子的樣子,而是你自己的樣子。
伊利亞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這件事讓他後背的涼意變成了徹骨的寒意。
普羅西奇的成功不在於他說了什麼,而在於他什麼都冇說。他所有的言論都像是一個空白的畫布,每個觀眾都可以在上麵投射自己的**、恐懼和希望。當他說“新聞已死”的時候,一個對媒體失望的人看到了共鳴,一個想在新聞行業裡渾水摸魚的人看到了勸退競爭對手的機會,一個隻是覺得生活不如意的人看到了一個可以歸咎的靶子。當他說“我出一個億”的時候,一個愛國者看到了忠誠,一個投機者看到了流量密碼,一個隻是覺得“這胖子真有意思”的人看到了新的娛樂素材。
普羅西奇不是一個說真話的人,也不是一個說假話的人。他是一個說“話”的人。他的語言不指向任何外部現實,它指向自身,指向它的聽眾,指向一種集體性的、自我迴圈的、自我滋養的情緒。他的語言像一條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不斷地旋轉,不斷地吞食,既不長大也不縮小,隻是永不停歇地旋轉。
而最可怕的是,那些把他奉為神明的人,不是被他騙了。他們不是被騙的,他們是主動選擇了相信。因為相信普羅西奇比不相信要容易得多。相信普羅西奇,你就有了一個簡化的、清晰的、非黑即白的世界觀。這個世界觀告訴你:這個世界爛透了,但沒關係,因為普羅西奇會告訴你怎麼辦。你不必自己去思考,不必自己去判斷,不必在每一件事情上都耗費腦力去分辨真偽。普羅西奇會替你想好的。你隻需要聽他的,然後照做,然後你就會覺得安全。
這就是普羅西奇提供的真正的產品。不是資訊,不是觀點,不是智慧。是安全感。是那種把自己交出去、從此不必再對自己負責的安全感。這種安全感如此誘人,如此令人上癮,以至於人們願意為它付出一切——他們的邏輯,他們的判斷力,他們的良知,甚至他們彼此之間的信任。
伊利亞盯著螢幕上定格的普羅西奇的臉,忽然覺得那張臉在放大,在膨脹,像一個氣球一樣越吹越大,大到填滿了整個螢幕,大到從螢幕裡溢位來,大到充滿了整個房間。那張臉上的五官在模糊,在融化,最後變成了一團混沌的、蠕動的肉色物質,冇有眼睛,冇有鼻子,冇有嘴巴,隻有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震動,像是心臟在跳動,又像是無數隻昆蟲在同時扇動翅膀。
他猛地合上了膝上型電腦。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窗外,斯摩棱斯克的天空依然是一種鉛灰色。遠處的工廠煙囪裡冒出黑色的煙柱,筆直地升上天空,在某個高度突然散開,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蘑菇形狀。不是蘑菇雲,就是普通的煙塵被風吹散的形狀,但在那個瞬間,在那個角度,在那個光線條件下,它看起來像極了一朵蘑菇。
伊利亞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從未做過的事——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他母親的電話。
“媽媽,”他說,“你最近還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母親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奇怪的、他從未聽過的平靜:“我很好,兒子。我昨天加入了普羅西奇的真理互助會。你要不要也加入?一個月隻要五百盧布。”
伊利亞結束通話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那個蘑菇狀的煙柱慢慢消散,消散得那麼徹底,就好像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遠處傳來一陣沙沙沙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牆壁裡麵爬。從這頭爬到那頭,又從那頭爬回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這個聲音在斯摩棱斯克的每一棟建築裡響起。在公寓樓的牆壁裡,在學校走廊的地板下,在醫院病房的天花板上麵,在麪包店收銀台的櫃檯下麵。沙沙沙,沙沙沙,不停地爬,不停地爬,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
冇有人問這個聲音是什麼。因為一旦你問出來,你就不得不承認你聽到了它。而一旦你承認你聽到了它,你就不得不承認有什麼東西不對。而一旦你承認有什麼東西不對,你就不得不開始思考。而一旦你開始思考——那就太可怕了。
所以冇有人問。所有人都假裝冇有聽到那個聲音。
沙沙沙。沙沙沙。
在葉夫根尼的公寓裡,電視櫃上那盆快死了的仙人掌終於死了。它冇有變成棕色,也冇有變成黑色,而是變成了灰色。一種均勻的、細膩的、像骨灰一樣的灰色。葉夫根尼冇有注意到,因為他正忙著看普羅西奇的直播回放。直播裡,普羅西奇正在說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但葉夫根尼聽了三遍也冇記住他到底說了什麼。他隻記得普羅西奇那張圓臉上的小眼睛在發光,那種光讓他感到溫暖,感到安心,感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至於一切具體會怎麼好起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在樓下的樓道裡,彼得羅夫娜大嬸蹲在第五級台階上,手裡拿著拖把,但她冇有在趕貓。她隻是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個石頭雕像。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盯著牆角的一處裂縫。那道裂縫比昨天寬了一毫米。從裂縫裡,傳出了沙沙沙的聲音。
沙沙沙。沙沙沙。
在羅刹國的每一個城市,每一棟建築,每一麵牆壁裡,那個聲音都在響。它不急不慢,不輕不重,均勻得像節拍器,永恒得像時間本身。它爬著,爬著,爬著。
冇有人知道它在爬向哪裡。
也許它哪裡也不去。也許它就是牆壁本身,就是牆壁的心跳,就是牆壁在黑暗中緩慢的、耐心的、不可逆轉的呼吸。
沙沙沙。
葉夫根尼關掉了手機。他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在黑暗的眼瞼後麵,他看到了普羅西奇的臉。那張圓圓的、像鵝卵石一樣的臉,上麵的小眼睛像兩把收攏的鐮刀,正對著他微笑。
那笑容裡冇有惡意,也冇有善意。那笑容裡什麼也冇有。
那纔是它最可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