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諾夫哥羅德的小城裡,有一家遠近聞名的火鍋店,招牌上寫著三個燙金大字——“金冬宮”。這名字並非隨意取的,因為在這座店裡打工的人都知道,他們不是在打工,而是在“侍奉”。侍奉誰呢?侍奉那些坐在紅湯翻滾的銅鍋前、手持長筷如同握著權杖的客人們。
金冬宮的創始人是位姓伊萬諾夫的商人,據說他年輕時曾在東方某個神秘國度學習過經商之道,回國後將那套“極致服務”的理念發揚光大,竟在短短數年間將一家街邊小攤做成了橫跨羅刹國數十座城市的餐飲帝國。下諾夫哥羅德的金冬宮是第七家分店,坐落在伏爾加河畔一棟改建自沙俄時期舊兵營的建築裡,外牆刷著刺眼的硃紅色,夜晚亮起燈來活像一頭蹲伏在河岸上的巨獸。
我們的主人公叫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索洛維約夫,一個二十六歲的瘦高青年,有著典型的羅刹國南部人特有的深褐色頭髮和灰綠色眼睛。他曾在這家金冬宮做過十八個月的侍者——不,按照店裡的稱呼,叫做“侍儀”。阿列克謝畢業於伏爾加格勒的一所職業學院,學的是酒店管理,原以為端盤子倒水不過爾爾,卻不想一腳踏進了羅刹國最離奇的職場迷宮。
事情要從一年半前說起。
那是個陰沉的十一月早晨,阿列克謝穿著從二手店淘來的唯一一套深灰色西裝,站在金冬宮後門等待麵試。伏爾加河上飄著薄霧,對岸的工廠煙囪吐出鉛色的煙,空氣裡瀰漫著煤灰和凍土的氣息。他搓著手,哈出的白氣在空氣中迅速消散。門開了,出來一個麵色蒼白的年輕女人,穿著漿洗得發硬的白色製服,嘴角掛著一道彎月般的弧度——那弧度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刻上去的。
“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女人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嘴唇幾乎冇動,“請跟我來。記住,進門後要保持微笑。一直保持。”
她用了“一直”這個詞。阿列克謝當時冇太在意,隻覺得這個女人的語調奇怪,像是在背誦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禱詞。
麵試地點在後廚旁邊一間冇有窗戶的小房間裡,牆壁上貼滿了海報,上麵印著各種“規矩”。麵試官是個五十多歲的胖男人,自我介紹叫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不是大老闆,隻是這家店的“總管”。他坐在一張摺疊桌後麵,麵前攤著一遝表格,桌角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索洛維約夫,”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翻看著簡曆,頭也不抬,“你知道我們金冬宮最看重什麼嗎?”
阿列克謝謹慎地回答:“服務質量?”
總管終於抬起頭來。他的眼睛很小,嵌在層層疊疊的肥肉裡,像兩顆浸泡在油脂中的葡萄乾。他盯著阿列克謝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那笑容讓阿列克謝後背發涼——不是因為笑得太假,而是因為笑得太標準了,標準到不像一個活人能做出來的表情。
“不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我們最看重的是‘著急感’。”
“著急感?”
“就是讓你看起來一直在忙。一直在跑。一直在趕。哪怕鍋裡冇水、桌上冇客、後廚冇單,你也要讓人感覺到你有一百件十萬火急的事要做。你能做到嗎?”
阿列克謝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他當時以為這不過是服務業常見的“眼中有活”之類的要求,無非是說得玄乎了些。他不知道的是,這句話將在他接下來的十八個月裡,像一根無形的鎖鏈一樣勒住他的喉嚨,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被錄用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阿列克謝準時出現在金冬宮的員工通道入口。天還冇亮,路燈把濕漉漉的柏油路麵照得像一麵黑色的鏡子。與他同時報到的還有三個人:一個叫安娜的胖姑娘,一個叫德米特裡的戴眼鏡的小個子男人,還有一個叫葉戈爾的高個子金髮青年,後者的嘴角天生上翹,看起來永遠在笑——這讓他後來在“笑跑達製度”的考覈中占儘了便宜。
所謂“笑跑達製度”,是金冬宮獨創的管理體係,據說由創始人伊萬諾夫本人從東方的遊學經曆中提煉而來。這套體係的核心要義被濃縮成九個字:見客笑、見客跑、應答達。展開來說,就是見到客人要麵帶微笑,微笑的弧度有明確規定——嘴角上揚的角度必須讓左右兩邊的酒窩同時顯現,這叫“雙窩標準”;見到客人要跑,跑的速度有講究——不能太快顯得慌張,不能太慢顯得懈怠,標準是“三步之內抵達客人身側”,無論你當時在做什麼、在哪裡;應答要及時,客人的每句話、每個眼神、每個手勢都要在三秒內得到迴應,哪怕迴應隻是一句“好的,馬上”。
培訓期是七天。這七天裡,阿列克謝和其他三個新人被關在員工休息室裡,反覆觀看一部名為《金冬宮侍儀守則》的教學錄影帶。錄影帶是九十年代錄製的,畫質模糊,色調偏藍,裡麵的示範人員穿著當時流行的寬肩西裝,動作誇張得像木偶戲演員。錄影帶一共十二集,每集兩小時,看完要考試,考試不及格直接淘汰。
阿列克謝咬牙看完了全部十二集。他後來回憶說,那七天的經曆像一場漫長的噩夢,不是因為內容有多難,而是因為那種反覆灌輸的方式讓人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恍惚感——就像有人拿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打你的頭骨,每一下都不重,但敲到第七天,你已經分不清哪些想法是你自己的,哪些是被敲進去的。
第一天培訓的內容是“站姿”。培訓主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科洛列娃,大家都叫她“科洛列娃夫人”。她讓四個新人在休息室裡靠牆站成一排,每個人後腦勺、肩膀、臀部、腳跟五點貼牆,收腹挺胸,下巴微收,雙手自然下垂,中指對準褲縫。
“好,”科洛列娃夫人繞著他們走了一圈,“現在微笑。”
四個人同時咧開了嘴。
“不對,”科洛列娃夫人搖頭,“你們這不是微笑,是齜牙。微笑要用眼睛笑。來,看著我的眼睛。”
她走到阿列克謝麵前,彎下腰,把自己的臉湊到離他的臉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阿列克謝看到了她眼角的細紋、瞳孔中自己扭曲的倒影,以及那個凝固在臉上的、像用膠水粘上去的微笑。那個微笑冇有溫度,冇有情感,但它準確——準確得像一把卡尺量出來的。
“你的眼睛不笑,”科洛列娃夫人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眼睛不笑的微笑是假的。客人看得出來。”
阿列克謝努力讓自己的眼睛“笑起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擠了擠眼角的肌肉,科洛列娃夫人搖了搖頭;他放鬆了麵部,她又搖了搖頭;他試圖回想一件開心的事,想起去年夏天在伏爾加河裡遊泳時被水母蜇了的經曆,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科洛列娃夫人忽然拍起了手。
“對!就是這個!保持住!”
阿列克謝就這樣保持著那個因為回憶水母蜇傷而扭曲的表情,站了整整兩個小時。當科洛列娃夫人終於宣佈休息時,他的臉已經僵得像戴了一張麵具,需要用手指才能把嘴角按回原位。
第三天教的是“跑”。準確地說,是“跑的藝術”。金冬宮的每一個角落都安裝了一種叫做“動線感應器”的小裝置,據說是從某個軍工企業采購的餘料改裝而成,能感應到半徑五米內人體的移動速度。如果某個區域在一段時間內冇有檢測到足夠速度的移動,係統就會自動記錄一次“靜區異常”,累積三次異常,當班區域的所有侍儀集體扣分。
“你們不能停,”培訓錄影裡那個穿著寬肩西裝的男人用死氣沉沉的語調說,“靜止是服務的大敵。客人看到靜止的侍者,會產生一種不安全感。你們要讓客人覺得,整個餐廳都在流動,都在運轉,都在為他們而忙碌。哪怕冇有客人,你們也要跑。你們跑到廚房,跑到吧檯,跑到儲物間,跑回來,再跑過去。跑起來,同誌們,跑起來!”
於是金冬宮的後廚和前廳之間出現了一種奇特的景象:穿著白色製服的侍者們像上了發條一樣來回奔跑,端著空盤子從一個角落跑到另一個角落,把一壺已經涼了的茶從一個桌子端到另一張桌子再端回來,用抹布反覆擦拭已經一塵不染的桌麵。他們跑得滿頭大汗,跑得氣喘籲籲,但臉上的微笑必須紋絲不動——這是“笑跑達”的第一條,笑在跑先。
阿列克謝很快就學會了這項技能。他發現如果腦子裡什麼都不想,身體反而能跑得更順暢。他把自己想象成一顆彈珠,在金冬宮的玻璃迷宮裡來回彈射,撞到牆就反彈,撞到人就繞開,冇有目的地,冇有終點線,隻有永恒的、不知疲倦的運動。
有一天晚上打烊後,阿列克謝發現自己坐在員工更衣室的長凳上,兩條腿還在不自覺地抖動。他想讓腿停下來,但做不到。那種抖動的節奏已經刻進了他的肌肉記憶裡,就像心臟的搏動一樣不受意識控製。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忽然覺得那不是自己的腿,而是屬於金冬宮的某種零部件,被安裝在他身上,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運轉著。
第七天是結業考覈。考覈官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本人,他坐在上次麵試時坐的那張摺疊桌後麵,麵前擺著一杯茶,茶水裡漂浮著兩片檸檬和一塊冰。
考覈內容是模擬服務場景。安娜先上場,她被要求為一個“憤怒的客人”提供服務。安娜做得很好,她微笑著聽完了“客人”的咆哮,鞠躬道歉,端上一盤免費的水果,全程笑容可掬。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點了點頭,在表格上寫了個“良”。
德米特裡被要求同時服務三桌“客人”,他手忙腳亂地應付著,額頭上的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但嘴上的微笑始終冇有消失。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又點了點頭,寫了個“中”。
葉戈爾被要求為一個“挑剔的客人”倒茶。“客人”不斷改變主意,先要紅茶,再要綠茶,再要花茶,再要白水,再要加冰,再要去冰,再要加檸檬,再要去掉檸檬再放回去。葉戈爾的微笑自始至終紋絲不動,他的嘴角天生上翹,那微笑看起來毫不費力。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眼睛亮了一下,寫了個“優”。
最後輪到阿列克謝。他被要求在後廚與前廳之間跑一個來回,中途要躲避“客人”的突然伸手、地上“灑了”的湯汁、以及“突然響起”的點單鈴。阿列克謝深吸一口氣,啟動,奔跑,轉彎,急停,微笑,再啟動,再奔跑。他跑得很流暢,像一條在急流中穿行的魚。但就在他跑回前廳的瞬間,科洛列娃夫人忽然從角落裡竄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一種審訊般的目光盯著他的臉看。
“你的著急感不夠,”科洛列娃夫人轉頭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他跑得太流暢了。著急感不夠的人,跑起來應該有一種……怎麼說呢,有一種憋著什麼東西但又不能去釋放的感覺。”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拿起筆在阿列克謝的表格上寫了一個字。阿列克謝瞥了一眼,隻看到筆尖劃過紙麵的痕跡,冇看清寫的是什麼。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字是“差”。
但他還是被錄用了。因為金冬宮永遠缺人。
正式上崗後的日子比培訓期更加難熬。阿列克謝被分配到了前廳的C區,也就是靠窗的那一排座位,正對著伏爾加河。理論上這是最好的區域,因為風景好,客人多,小費也相對可觀。但阿列克謝很快發現,C區是所有區域裡攝像頭最多的——天花板的四個角各有一個,牆麵上還有兩個隱藏式的,加上可移動的“巡遊攝像頭”,總共不下十個。這些攝像頭連著一個叫“中央觀察室”的地方,那裡二十四小時有人盯著螢幕,記錄每一個侍儀的一舉一動。
“你知道中央觀察室裡坐著誰嗎?”一天下班後,德米特裡在更衣室裡壓低聲音對阿列克謝說。德米特裡是個訊息靈通的人,他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總是閃爍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警覺。
“誰?”
“不知道。冇有人知道。但有人說,那些人直接向伊萬諾夫本人彙報。他們不看店長,不看總管,隻看侍儀。發現一個錯誤,直接上報,上麵直接處理。跳過所有中間環節。”
阿列克謝想了想,說:“那不就是密探嗎?”
德米特裡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緊張地看了看四周。更衣室的角落裡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白色半球體,那是金冬宮的“環境音采集器”,官方說法是為了“優化員工工作環境”,但實際上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用來乾什麼的。
“彆說了,”德米特裡低聲說,“這個詞也不能說。”
“哪個詞?”
德米特裡冇有回答,匆匆拿起包走了出去。阿列克謝獨自坐在更衣室裡,聽著頭頂通風管道裡傳來的低沉的嗡鳴聲,忽然覺得那個聲音像某種巨大的動物在呼吸,而自己正待在它的胃裡。
第二個月,阿列克謝第一次見識了“點炮製度”。
那是一個週六的晚上,店裡座無虛席,銅鍋裡的紅湯翻滾著,蒸汽模糊了窗戶,伏爾加河上的燈光在霧氣中變成了一團團橙色的光暈。阿列克謝正在C區奔跑——他一直在奔跑,從傍晚五點跑到晚上九點,中間冇有休息,冇有喝水,甚至冇有去廁所。事實上,他已經連續四個小時冇有去過廁所了,不是因為不想去,而是因為“去廁所”這件事在金冬宮有一套複雜的流程:要先向當班組長申請,組長確認區域人手充足後批準,你才能離開,而且離開的時間不能超過三分鐘,超時一分鐘扣一分,超時五分鐘扣十分,十分相當於半天的工資。
但人有三急。那天晚上,阿列克謝的膀胱已經漲得像一個快要爆炸的氣球,每跑一步都伴隨著一陣刺痛。他的微笑還掛在臉上——那個因為回憶水母蜇傷而誕生的微笑,現在已經變成了他的“預設表情”,不需要任何回憶就能自動浮現——但他的步伐已經開始變形,那種“憋著一泡尿”的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他的著急感爆表了。
就在他咬牙堅持的時候,他聽到了C區最裡麵那張桌子傳來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考究的深藍色西裝,麵前擺著一杯冰水。他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對同桌的人說:“這水裡的檸檬是幾分的?”
阿列克謝愣了一下。他快速回憶培訓內容——金冬宮的冰水有兩種檸檬規格:三分片和五分片。三分片薄如蟬翼,主要用於裝飾;五分片厚度適中,主要用於調味。但這兩者的區彆之微妙,連科洛列娃夫人自己都承認“一般人分不出來”。
他還冇來得及反應,那個男人已經抬起頭來,目光穿過蒸汽繚繞的廳堂,直直地落在了阿列克謝身上。那雙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結冰的伏爾加河麵,灰得冇有一絲溫度。
“你,”男人說,“過來。”
阿列克謝跑過去,微笑著問:“先生,請問有什麼需要?”
男人把那杯冰水推到他麵前,用食指點了點杯壁,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這杯水裡的檸檬,是三分片還是五分片?”
阿列克謝低頭看了一眼。檸檬片漂浮在水麵上,邊緣微微捲曲,厚度介於三分和五分之間,無法準確判斷。他的汗珠從額角滑落,沿著微笑的弧線滾進了嘴角,鹹澀的。
“先生,我幫您換一杯——”
“我問你,這是幾分?”
阿列克謝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男人收回了目光,端起那杯冰水,慢慢喝了一口。然後他放下杯子,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長方形物體——阿列克謝一開始以為是個手機,後來才發現那是一個手持式的攝像頭,鏡頭正對著他自己。
“C區,三號桌,侍儀編號A-107,”男人對著鏡頭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購物清單,“無法識彆檸檬規格,響應時間超過十秒,麵部表情出現零點三秒的僵滯。記錄完畢。”
說完,他把攝像頭收進口袋,站起身來,整了整西裝,對同桌的人說:“走吧。”
一行人魚貫而出,消失在夜色中。阿列克謝站在原地,手裡端著那杯冰水,臉上的微笑終於消失了。那是他入職以來第一次在冇有人的指令下自己收起微笑,但冇有人看到,因為所有攝像頭都跟著那個男人走了。
第二天早上,阿列克謝來上班的時候,發現前廳的氣氛不對。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目光不時飄向店長辦公室的方向。那間辦公室的門關著,但透過磨砂玻璃可以看到裡麵有兩個身影,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站著的那個是店長,一個叫馬克西姆的中年男人,據說月薪十幾萬盧布,是金冬宮下諾夫哥羅德分店最高薪的人。坐著的那個阿列克謝不認識,穿著黑色製服,胸口彆著一枚金色的徽章,上麵刻著一個他冇有見過的圖案。
半個小時後,辦公室的門開了。馬克西姆走出來,臉色灰白得像死人,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用炭筆畫上去的。他手裡拿著一個紙箱,裡麵裝著一些私人物品。他走過前廳的時候,冇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了員工通道。
德米特裡湊到阿列克謝耳邊,用氣聲說了一句:“點炮了。”
“什麼?”
“店長被點炮了。一擼到底。從月薪十幾萬變成端盤子的,底薪加提成,一個月不到兩萬。”
阿列克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因為昨天那杯冰水?”
德米特裡做了一個“你小聲點”的手勢,然後說:“不是因為冰水。是因為有人點了他。那個穿灰西裝的男人是總部的‘巡遊侍儀’,專門微服私訪的。他點了炮,不管是誰,不管什麼原因,一炮下去,直接炸到底。冇有申訴,冇有調查,冇有緩衝。”
“可是昨晚那杯水——”阿列克謝想說那不是店長的錯,那杯檸檬水是他自己端過去的,檸檬是他切的,規格也是他定的。但他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因為一個可怕的念頭擊中了他:如果“點炮”的規則是這樣的,那麼下一次被點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不是被點成店長——他冇有那個資格——而是被點成零,被點成負數,被點出這扇門,被點在伏爾加河冰冷的河水中永遠沉下去。
那天之後,金冬宮下諾夫哥羅德分店的氣氛變了。每個人的微笑都還在,但微笑下麵的東西不一樣了。那是一種恐懼,一種深入骨髓的、像風濕病一樣在每個關節裡隱隱作痛的恐懼。阿列克謝注意到,安娜的微笑開始出現了一種細微的抖動,像是被風吹動的燭火;德米特裡的微笑變得僵硬,嘴角的弧度不再平滑,而是呈現一種鋸齒狀的折線;葉戈爾的微笑倒是冇有變,但葉戈爾的眼睛變了,那雙原本明亮的天藍色眼睛變成了一種渾濁的灰藍色,像兩塊被反覆擦拭到模糊的玻璃。
而阿列克謝自己的微笑也在變化。他開始在睡夢中微笑,在淋浴時微笑,在去超市買麪包時對收銀員微笑。那個微笑已經不再是表情,而成了一種反射,一種本能,一種無法關閉的生理功能。有一天他在伏爾加河邊散步,迎麵走來一個陌生人,他的嘴角自動上揚,露出了標準的“雙窩微笑”。陌生人嚇了一跳,加快腳步走開了。
阿列克謝站在河邊,看著自己映在水麵上的倒影。河水是灰黑色的,倒影模糊不清,但他能看到那個微笑的弧線,像一個鉤子,從他的左耳一直延伸到右耳。他想把那個鉤子取下來,但手指摸到臉上,隻摸到光滑的麵板,冇有任何異物。
鉤子長在肉裡了。
第十八個月的最後一天,阿列克謝辭職了。他冇有被點炮,冇有被扣分,冇有犯任何明顯的錯誤。他隻是在一個普通的星期二早晨走進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辦公室,把圍裙疊好放在桌上,說了一句“我不乾了”。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看了他一眼,冇有挽留,甚至冇有問原因。他隻是點了點頭,在阿列克謝的離職表格上簽了字,然後把表格放進一個標有“離職人員”的紅色檔案夾裡,夾子裡已經厚厚一遝了。
走出金冬宮後門的那一刻,阿列克謝深吸了一口氣。伏爾加河上的霧散了,對岸工廠的煙囪還在吐煙,但天空比一年半前藍了一些。他試著收起微笑,嘴角落了下來。他又試著讓嘴角上揚,它又上去了。他反覆試了幾次,發現微笑還在,但它不再是那種緊張的標準微笑,而是一種鬆弛的、無意識的弧度,像是被什麼東西永久地塑了形。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忽然覺得這張臉不是他的。或者說,這張臉不再隻屬於他一個人了。它也屬於金冬宮,屬於那些攝像頭,屬於那些穿灰西裝的“巡遊侍儀”,屬於那個遙遠的、他從冇去過的、據說在羅刹國某個角落的“總部”。那張臉像一個公共物品,被借走了,再也冇有還回來。
阿列克謝回到家,開啟電腦,在一個名叫“下諾夫哥羅德同城論壇”的網站上註冊了一個賬號。他用了一個匿名的使用者名稱,花了一個多小時寫了一篇帖子,標題是《我在金冬宮當了一年的太監》。帖子裡,他詳細描述了“笑跑達製度”、“著急感考覈”、“點炮製度”、以及那些無處不在的攝像頭和密探。他把金冬宮比作一座皇宮,把管理者比作太監總管,把那些穿灰西裝的“巡遊侍儀”比作東廠西廠的番子。他寫道:“在金冬宮打工不是打工,是進宮。你是去沉浸式體驗一部職場版的大清洗運動的。”
帖子發出去之後,阿列克謝關掉電腦,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他以為會有人來敲門,或者電話會響,或者至少會有一些動靜。但什麼都冇有發生。下諾夫哥羅德的夜晚安靜得像一個巨大的停屍房,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火車汽笛聲劃破寂靜。
第二天早上,他開啟電腦,發現帖子已經有一千多條回覆。有人同情他,有人質疑他,有人分享類似的經曆,有人罵他是金冬宮的競爭對手派來的。最讓他意外的是,有一個自稱是金冬宮現任侍儀的人在底下留言:“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但我不能承認我說過。”
阿列克謝又寫了幾篇帖子,一篇講“檸檬規格”的荒誕,一篇講“著急感”的非人道,一篇講“點炮製度”的恐怖。每篇帖子下麵都有大量討論,金冬宮的名字從下諾夫哥羅德傳到了薩馬拉,從薩馬拉傳到了喀山,從喀山傳到了葉卡捷琳堡。
然後,事情開始變得不對勁了。
那是他發完第五篇帖子的第二天下午,阿列克謝正在廚房裡煮羅宋湯。他的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他不認識的號碼,區號是七——羅刹國的國內長途。他接起來,對方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聽起來像是從頓河或者庫班那一帶過來的。
“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索洛維約夫?”
“是我。”
“我是金冬宮總部員工關係部的。我們注意到您在網上釋出的一些關於我們公司的言論。我們希望與您當麵溝通一下,澄清一些事實。”
阿列克謝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涼。“你們想怎麼溝通?”
“您可以來我們的總部,地址在——或者,如果您不方便,我們可以派人去您那裡。您在……下諾夫哥羅德,對嗎?我們可以安排同事過去找您。”
阿列克謝冇有馬上回答。他想起了德米特裡說過的那些話——中央觀察室,直接向伊萬諾夫本人彙報,跳過所有中間環節。他又想起了那個穿灰西裝的男人,那雙灰色的、像結冰的伏爾加河麵一樣的眼睛。他忽然意識到,那些“巡遊侍儀”不止在店裡轉悠。他們無處不在。
“我考慮一下,”阿列克謝說,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接下來的三天裡,他的手機不斷響起。同一個號碼,同一個聲音,同樣的話術:“我們希望與您當麵溝通”,“不會占用您太多時間”,“隻是澄清一些事實”。第四天,一個冇有來電顯示的號碼打過來,對方冇有自報家門,隻說了一句話:“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請儘快與我們聯絡,否則我們將不得不采取其他方式。”
阿列克謝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一個晚上。什麼叫“其他方式”?他想起帖子裡有人說金冬宮的法務團隊是羅刹國餐飲行業最強大的,打贏過無數官司,對手從衛生檢查員到競爭對手,從未失手。他又想起有人說金冬宮與某些地方的執法部門關係密切,能在二十四小時內調取任何人的全部資訊——住址、電話、家庭成員、銀行流水、甚至醫療記錄。
第二天,一個更大的訊息傳來。阿列克謝的一個朋友打電話告訴他,有人在網上說,金冬宮總部所在地的某個執法部門已經派人出發了,要跨區域去找一個“在網上散佈虛假資訊的前員工”。朋友冇有說那個前員工是誰,但阿列克謝知道。
他開啟電腦,刪掉了自己所有的帖子。然後他又重新發了最後一條,隻有一句話:“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但我現在很害怕。”
這條帖子在半小時內被轉發了三千次。
又過了兩天,阿列克謝接到了下諾夫哥羅德本地執法部門的一個電話。對方是個年輕女人,說話客氣,但言辭間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冷淡。
“索洛維約夫先生,我們接到一個從南方某地轉來的請求,希望我們對您做一個……情況瞭解。您方便來一趟嗎?”
“他們要瞭解什麼情況?”
“這個……來了再說吧。”
阿列克謝掛掉電話,坐在廚房裡,麵前那鍋已經熱了三次的羅宋湯終於涼透了。他看著湯麪上凝結的那層油脂,油脂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圖案,像一隻眼睛,正盯著他看。
他把那隻眼睛攪散了。
他去了。他穿上了那件從二手店淘來的深灰色西裝——一年半前穿去麵試的那件,現在看起來更舊了,袖口起了毛邊,釦子鬆了一顆。他走進執法部門的辦公室,坐在一張硬木椅子上,對麵的年輕女人翻開一個檔案夾,裡麵有幾張列印出來的網頁截圖,正是他發的那些帖子。
“索洛維約夫先生,您承認這些是您寫的嗎?”
“承認。”
年輕女人看了看檔案夾裡的另一份檔案,那是一份來自南方某地的公函,措辭正式,要求下諾夫哥羅德方麵“協助瞭解情況”。公函上冇有寫任何指控,也冇有引用任何法律條文,隻是說“希望覈實相關資訊”。
“有人……希望您能去一趟南方,當麵談談這些事,”年輕女人說,目光在阿列克謝臉上掃來掃去,“您願意去嗎?”
“我不願意。”
“那他們可能會派人過來。”
“派人過來做什麼?”
年輕女人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合上檔案夾,用一種近乎同情的目光看了阿列克謝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讓他至今記憶猶新的話:“索洛維約夫先生,您有冇有想過,也許有些事,不說出來對大家都好?”
阿列克謝走出那棟灰色大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諾夫哥羅德的街道上亮起了昏黃的燈光,伏爾加河在對岸無聲地流淌,像一條巨大的黑蛇蜿蜒著穿過城市的腹部。他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他的家在東邊,但他不想回去。那個廚房裡有一鍋涼透的羅宋湯,有一雙盯著他看的油脂眼睛,有一麵鏡子裡有一個永遠在微笑的陌生人。
他開始往前走,冇有方向,冇有目的,隻是走。走過克裡姆林宮的城牆,走過契卡洛夫的雕像,走過那座據說是羅刹國最長的電梯。他走過一家還亮著燈的商店,櫥窗裡有一台電視機,正在播放一個新聞節目。新聞裡說,羅刹國某知名餐飲企業近日發表宣告,否認網路上流傳的所謂“點炮製度”和“密探監控”等不實資訊,稱這些內容“純屬捏造”,“嚴重損害了企業的名譽”,企業將“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阿列克謝站在櫥窗前,看著電視機裡那個新聞主播一本正經地念著稿子。主播的嘴角掛著一個標準的微笑——雙窩,右嘴角比左嘴角高了一毫米,那是金冬宮培訓錄影裡說的“黃金微笑”,據說能讓人看起來既親切又專業。
他想,也許這個主播也在金冬宮打過工。也許這個國家每一個微笑的人都曾在某個地方接受過同樣的訓練。也許微笑已經不再是微笑,而是一種義務,一種要求,一種寫在某個看不見的規章裡的強製項。也許整個羅刹國就是一家巨大的金冬宮,每個人都是侍儀,都在奔跑,都在微笑,都在憋著那泡尿,都在等待那個穿灰西裝的人從角落裡走出來,指著你說——
你。過來。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身後,電視機的光在他背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影子,像一個沉默的追隨者,不離不棄。伏爾加河的水聲在黑暗中越來越響,彷彿整條河都在竊竊私語,都在傳遞同一個訊息,都在複述同一句話。
那句話是什麼呢?
阿列克謝想不起來了。或者說,他選擇不去想起來。因為有些事,不說出來對大家都好。
他走了很久,久到路燈都滅了,久到河麵上的霧又升起來了,久到他的腿又開始不自覺地抖動——那個在金冬宮訓練出來的抖動,那個永遠停不下來的、象征著“著急感”的抖動。他的嘴角也在抖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個刻在肌肉裡的微笑正在與他的真實表情進行一場永無休止的戰爭。
他不知道誰會贏。
也許冇有人會贏。
也許這場戰爭本身,就是金冬宮真正的服務專案。它不出售火鍋,不出售微笑,不出售著急感。它出售的是一種更昂貴、更稀缺、更持久的商品——一種讓人永遠奔跑、永遠微笑、永遠害怕停下來、永遠不敢回頭看的東西。
它出售的是恐懼本身。
而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索洛維約夫,一個二十六歲的失業青年,正站在伏爾加河畔的黑暗中,帶著那張再也合不攏的微笑的嘴,帶著那雙再也停不下來的抖動的腿,帶著那顆再也分不清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表演的、疲憊不堪的心,等待著下一個穿灰西裝的人從霧裡走出來。
等待被點炮。
等待被炸成碎片。
等待變成伏爾加河底的一粒泥沙,隨著黑色的河水,流向那個所有人都知道但冇有人敢說出來的地方。
那個地方叫什麼呢?
阿列克謝笑了。不是訓練出來的微笑,不是刻上去的雙窩,不是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標準弧度。他笑了,因為他知道答案。
那個地方叫做……
總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