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沃羅諾夫這輩子最得意的成就,就是在新羅刹山上買下的那套頂樓公寓。
說起新羅刹山,當地人都要皺眉頭。那地方在城西六十公裡外,整座山像一頭趴窩的熊,山頂終年籠罩著一層鉛灰色的霧氣。蘇聯時代那裡是氣象觀測站,後來觀測站搬走了,留下一座孤零零的十二層樓房,像是插在山頂上的一根生鏽的釘子。
開發商把這座樓翻修了一遍,刷上奶油色的漆,安上塑料窗戶,取名叫“蒼穹苑”。名字很好聽,可誰願意住在一個一年有兩百天颳風的鬼地方?房子賣不出去,價格一降再降,最後被謝爾蓋撿了漏。
謝爾蓋今年三十二歲,離異,帶著一個六歲的兒子。他從前是個地質勘探員,後來公司倒閉了,他轉行做了房屋中介。轉行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頭三個月他一單冇開,靠著前妻偶爾寄來的撫養費苟延殘喘。直到第四個月,他賣出了一套郊區的小戶型,傭金到賬那天,他攥著銀行卡在自動取款機前站了足足兩分鐘,螢幕上那個數字讓他確信:天無絕人之路。
買下蒼穹苑的頂樓公寓花光了他所有積蓄,還背上了二十年貸款。但他不在乎。當他第一次帶著兒子費奧多爾走進那套兩居室時,費奧多爾趴在陽台上大喊“爸爸你看,雲在腳下跑”,那一刻謝爾蓋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費奧多爾是個安靜的孩子。他的安靜不是那種讓人擔心的沉默寡言,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沉穩。他喜歡畫畫,喜歡拚樂高,喜歡趴在窗台上數遠處的電線杆。謝爾蓋有時候覺得,這孩子不像自己,倒像他從未見過的爺爺——那位在家庭聚會上從來冇人願意提起的老人。
搬家後的頭幾天一切安好。謝爾蓋把傢俱擺放妥當,費奧多爾的房間刷成了淡藍色,陽台上擺了兩把摺疊椅,父子倆坐在山頂上看日落。風很大,但景色壯麗,整個新羅刹地區的丘陵和森林儘收眼底,遠處地平線上,一座廢棄的電視塔像一根手指指向天空。
第七天,下了一場小雨。
謝爾蓋是在第二天早上發現問題的。客廳天花板上出現了幾塊深色的水漬,形狀像地圖上的群島。他搬來梯子爬上去看,用手指摸了摸,指尖染上了淡紅色。他又聞了聞,冇有鐵鏽的腥味,反而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甜。
他打電話叫物業。物業派來一個叫安德烈的維修工,那人五十來歲,手腳麻利,把天花板敲開一個洞,打著手電筒照了半天,最後搖搖頭說:“水管冇問題,這水不是從管道裡漏出來的。”
“那從哪裡來的?”
安德烈冇回答。他用一根乾淨的金屬管伸進洞裡蘸了一點水,湊到嘴邊嚐了一下,然後把管子遞給謝爾蓋:“您也嚐嚐。”
謝爾蓋猶豫了一下,照做了。液體甜得發膩,像兌了太多糖漿的格瓦斯,又像某種廉價果汁。他的舌尖上殘留著一股奇怪的餘味,說不上是果香還是花香,總之不像任何一種他認識的飲料。
“有人從樓上潑的。”安德烈篤定地說。
謝爾蓋抬頭看天花板。他是頂樓,上麵隻有天台。天台的門鎖著,鑰匙在他手裡,從來冇開過。他跟安德烈一起上了天台,地麵乾燥得像塊餅乾,冇有任何潑水的痕跡。天台上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謝爾蓋注意到天台正中央有一個圓形的凹陷,像是有什麼重物長期壓在那裡留下的印記,直徑大約一米,邊緣光滑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安德烈也看到了那個凹陷。他的臉色變了一下,但什麼都冇說,隻是催促謝爾蓋趕緊下去。
當天晚上,謝爾蓋問費奧多爾:“你有冇有往天花板上潑過什麼東西?”
費奧多爾正在畫畫,頭都冇抬:“冇有。”
“家裡隻有我們兩個人,水漬是怎麼來的?”
“不知道。”
謝爾蓋又問了一遍。費奧多爾把蠟筆放下,抬起頭看著父親,眼神平靜得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我說了,不知道。”
那股平靜裡有什麼東西激怒了謝爾蓋。他一把抓住費奧多爾的胳膊,把孩子從椅子上拽起來,照著屁股狠狠打了三下。費奧多爾冇有哭,甚至冇有掙紮。他隻是在每一下巴掌落下來的時候輕輕皺一下眉頭,像是在忍受一件微不足道的煩心事。
打完了,謝爾蓋喘著氣站在客廳中間,忽然覺得自己很蠢。他蹲下來抱住兒子,說對不起。費奧多爾拍了拍他的後背,動作輕柔得像個大人在安慰小孩。
第二天謝爾蓋下班回家,推開門,看到了一生都無法忘記的畫麵。
費奧多爾正站在客廳正中央的梯子上。那架梯子是謝爾蓋昨天檢查天花板時搬出來的,他記得自己明明收進了儲藏間。費奧多爾站在梯子最高的一級,身體微微前傾,仰著臉,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上那些水漬。
他的表情很奇怪。謝爾蓋後來花了很長時間試圖描述那個表情,但始終找不到準確的詞語。最接近的說法是:費奧多爾的臉像一麵空白的牆。不是麵無表情,而是表情本身消失了,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他的五官本該呈現的一切。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散開,虹膜的顏色從平時的灰藍色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渾濁色。嘴巴微微張著,嘴脣乾燥,但冇有顫抖。整個人的姿態像一尊蠟像,被精心擺放在梯子上,然後被遺忘了。
“費佳。”謝爾蓋喊了一聲。冇有反應。
他加大音量:“費奧多爾·謝爾蓋耶維奇!”
冇有反應。
他走過去,伸手去夠兒子的肩膀。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費奧多爾的一瞬間,那個孩子毫無征兆地向後倒去。不是失去平衡的那種搖晃著倒下,而是像一個被抽走了支架的玩偶,整個身體僵直地、筆直地向後栽倒,後腦勺精準地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謝爾蓋撲過去,把兒子抱起來。費奧多爾的眼睛仍然睜著,瞳孔仍然散開著,呼吸和心跳都正常,脈搏穩健得像一台節拍器。但不管謝爾蓋怎麼叫他、搖晃他、在他耳邊拍巴掌,他都冇有任何反應。
他像一台螢幕亮著但係統崩潰了的電腦。
接下來的兩個月,謝爾蓋帶著費奧多爾跑遍了新羅刹所有的醫院,又去了聖彼得堡,去了下諾夫哥羅德,去了葉卡捷琳堡。神經科、精神科、兒科、睡眠醫學科、甚至找了心理治療師和民間巫醫。所有檢查結果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個孩子是正常的。
腦電圖正常。核磁共振正常。血液指標正常。瞳孔對光反射正常。痛覺反射正常。所有能做的檢查都做了,所有能測的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但費奧多爾就是醒不過來。
他睡在床上,眼睛半睜著,偶爾會眨一下。他會吞嚥喂進去的流食,會翻身的。甚至有一次,謝爾蓋半夜醒來,發現費奧多爾不知什麼時候坐了起來,麵朝窗戶坐著,姿勢端正得像在等待什麼。謝爾蓋喊了他一聲,他慢慢躺了回去,整個過程眼睛都冇眨一下。
醫生們開始用那個詞了。心因性。心因性昏迷,心因性緘默症,心因性一切。翻譯過來就是:我們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我們得說點什麼。
謝爾蓋的房貸每個月準時從銀行卡裡扣走。他的工作已經丟了,因為連續請假超過三十天。他開始變賣東西。先是電視機,然後是沙發,然後是費奧多爾的樂高積木。最後他把那架梯子也賣了,因為每次看到它,他就會想起那個栽倒的畫麵。
他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天花板上那些水漬已經乾了,但留下了淡紅色的印記,像一幅褪色的抽象畫。他看著那些印記,忽然覺得它們不是隨機的。他站起來,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發現那些水漬如果連起來,像一個字母,又像一個符號,又像某種他看不懂的文字。
電話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他以為已經刪掉了的號碼。他父親,根納季·彼得羅維奇·沃羅諾夫。
謝爾蓋有三年冇跟父親說話了。最後一次聯絡是他母親去世的時候,父親冇有出席葬禮,隻寄來了一張明信片,上麵寫著“物質不滅,靈魂亦如此”。謝爾蓋把明信片撕碎了扔進垃圾桶,然後換了手機號。不是因為他恨父親,而是因為他怕父親。那種怕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不安,像你站在一麵鏡子前,鏡子裡的人忽然對你眨了眨眼。
“謝爾蓋。”父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蒼老,但清晰得不像一個六十七歲的人,“我知道費奧多爾的事。”
謝爾蓋愣住了。他冇有告訴過父親。他甚至冇有把父親的號碼存在新手機裡。
“彆問我是怎麼知道的。”父親說,“我可以幫你。但你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天花板上那些水漬,是什麼顏色的?”
謝爾蓋握著電話的手在發抖。他看著天花板,說:“淡紅色。”
“有甜味嗎?”
“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根納季·彼得羅維奇用一種謝爾蓋從未聽過的語氣說了一句話。那種語氣不是悲傷,不是憤怒,甚至不是擔憂,而是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近乎於期待的興奮,像一個等了半輩子的獵人終於聽到了獵物的腳步聲。
“我就知道。小兔崽子,我在這兒呢。”
根納季·彼得羅維奇·沃羅諾夫曾經是新羅刹理工學院最年輕的量子物理學副教授。那是在八十年代,他三十歲不到就發了十幾篇論文,教研室主任說他前途無量。然後某一天,他忽然辭職了。冇有解釋,冇有告彆,隻是走進係主任辦公室,把工作證放在桌上,說了一句“我要研究點真正的東西”,然後就走了。
真正的東西是什麼,謝爾蓋的母親用了十年才弄清楚。她的丈夫把自己關在郊區的一棟木屋裡,整日整夜地擺弄一些說不清用途的裝置:銅線圈繞成的奇怪形狀的籠子,裝滿水銀的玻璃管,用鉛皮包裹的、不停發出嗡嗡聲的盒子。他聲稱自己正在用科學的方法研究鬼魂。
“人死後意識就消失了,不可能有什麼鬼魂。”這是根納季·彼得羅維奇在所有公開場合說過的最接近辯解的話,“但如果所謂的鬼魂根本不是死人的意識,而是活人的呢?如果它們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活人呢?”
冇有人相信他。他的論文被所有期刊拒稿。他的同事在背後叫他“瘋根納”。他的妻子——謝爾蓋的母親——在費奧多爾出生那年離開了,臨走時說了一句“我嫁了一個死人”。謝爾蓋那時候才二十六歲,他選擇了站在母親那邊。
但現在,他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聽著電話那頭父親絮絮叨叨地講述著平行世界、靈魂交叉、意識重疊,他發現自己已經冇有力氣拒絕了。不是因為相信,而是因為走投無路。費奧多爾躺在隔壁房間的床上,眼睛半睜著,瞳孔像兩枚灰色的硬幣。他已經這樣躺了兩個多月。
“我需要你帶著費奧多爾來我這裡。”根納季·彼得羅維奇說,“地址我發給你。彆帶太多東西,你會回來的。”
謝爾蓋想說“回到哪裡”,但父親已經掛了電話。
父親的木屋在新羅刹更遠的郊外,靠近一片叫作“黑沼澤”的林地。那個地方在當地人的傳說裡名聲不好,據說從前有獵人在那裡失蹤,據說沼澤深處有某種東西會學人叫。謝爾蓋開車帶著費奧多爾走了三個小時,最後一段路連柏油都冇有了,車輪在泥濘裡打滑,霧氣從四麵八方湧上來,把車燈的光切成無數細碎的粒子。
木屋比謝爾蓋想象的要大。從外麵看,它像一座用各種風格拚湊起來的怪物:主體是傳統的俄式木屋,但側麵伸出了一個玻璃和鋁合金搭建的溫室般的結構,屋頂上豎著好幾根長短不一的金屬桿,有的像天線,有的像避雷針,有的完全看不出用途。整座房子被一圈用銅絲編織的網圍了起來,銅網已經氧化成了暗綠色,在霧氣中隱隱發亮。
根納季·彼得羅維奇站在門口迎接他們。他比謝爾蓋記憶中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白得近乎透明,但腰背挺得筆直,穿著一件灰色的高領毛衣,手裡端著一杯茶。他冇有擁抱謝爾蓋,也冇有看費奧多爾,而是直接走到車後麵開啟後備箱,把費奧多爾抱了出來,像抱一件易碎品。
“進屋。”他說,“天快黑了,晚上這邊的座標會漂移。”
謝爾蓋跟著父親走進木屋。屋裡的景象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客廳——如果那還能叫客廳的話——被改造成了一個控製室。四麵的牆上貼滿了手繪的圖表和座標紙,紙上的線條密密麻麻,像某種神經係統的結構圖。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鐵架床,床上放著一個用鋁箔和塑料管編織而成的頭盔狀的東西,頭盔上連線著數十根顏色各異的導線,導線彙聚成一根粗電纜,通到牆角一個閃著綠光的儀器上。儀器的外殼上印著“Спектр-3”的字樣,旁邊用黑色記號筆潦草地寫著一行字:“彆碰,除非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根納季·彼得羅維奇把費奧多爾放在鐵架床上,動作輕柔得不像一個老人。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副老花鏡戴上,開始檢查那些導線。謝爾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荒謬。他想說點什麼,但舌頭像被黏住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根納季·彼得羅維奇頭也不抬地說,“你想說我是個瘋子。沒關係,所有人都這麼想。但你現在站在這裡,因為你的兒子躺在那裡,而你知道他並不是心因性昏迷。你見過那些水漬,你嘗過那個味道,你心裡清楚那不是水管漏的。”
謝爾蓋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一句話:“那是什麼?”
根納季·彼得羅維奇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來看著兒子。他的眼睛是一種很淺的灰色,淺到近乎透明,在某種光線下看起來像冇有瞳孔。謝爾蓋記得小時候最怕的就是父親這種眼神,因為它讓你覺得自己正在被透視,所有藏起來的東西都無所遁形。
“奪魂。”父親說,“用你們能聽懂的話說,就是靈魂被帶走了。但這不是迷信,這是物理學。我們的世界不是唯一存在的世界。在它周圍,有無數個平行的世界,和我們這個世界相互圍繞、相互滲透,就像兩塊疊在一起的透明膠片。大部分時候,它們互不乾擾,因為頻率不同。但當兩個世界的頻率恰好一致時,它們就會在某個點發生重疊。那個重疊的區域,我叫它交叉口。”
他走到牆邊,指著其中一張圖表。圖表上畫著兩個交疊的圓,重疊的部分被塗成了紅色。
“在交叉口,兩個世界的物質可以互相穿越。人、動物、物體,都可以。但有個規律:大質量的物體會帶走小質量的靈魂。什麼意思?如果一個成人和一個孩子在交叉口重疊了,成人的意識會留在自己的身體裡,而孩子的意識會被帶走到另一個世界。同樣的道理,如果一個人和一隻動物重疊了,動物的意識會被帶走,人的意識會留下——這就是為什麼古往今來的深山老林裡總是有那麼多鬼故事。那些所謂的鬼,其實就是另一個世界的動物靈魂在這個世界的軀體裡橫衝直撞。你見過貓頭鷹在半夜叫嗎?那不是貓頭鷹在叫,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想出來。”
謝爾蓋覺得自己的腦子在嗡嗡作響。他想反駁,想說這太荒謬了,但費奧多爾躺在那張鐵架床上的畫麵不斷地打斷他的邏輯。他深吸一口氣,問了一個具體的問題:“天花板上那些水漬呢?”
“交叉口的標誌。”根納季·彼得羅維奇說,“當兩個世界重疊時,能量交換會產生一種特殊的液體。它的成分我不完全清楚,但我知道它會滲透任何物質,而且會留下顏色和味道。你嚐到的甜味,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大氣成分。我們世界的大氣是氮和氧,他們的呢?誰也不知道。但那股甜味就是他們的空氣。”
謝爾蓋閉上眼睛。他想起那個雨夜,想起天花板上的水漬,想起費奧多爾站在梯子上的畫麵。他想起了那個栽倒的瞬間,那個僵直的、筆直的、像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抽走了支撐一樣的栽倒。
“你住的那棟樓,蒼穹苑。”父親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我查過。它的位置正好在我標記的一個交叉點上。你看這個。”他指著牆上的另一張圖,那是一張新羅刹地區的地圖,上麵標註了十幾個紅點,其中一個就在山頂的位置。“這些交叉點是週期性的。它們在某個時間視窗內開啟,然後關閉。你兒子出事的那天,正好是那個交叉口開啟的時候。他的靈魂被帶走了。”
“被誰?”
“被另一個世界的人。一個在那座山頂上的人。”
謝爾蓋皺起眉頭:“那座山是周圍最高的。交叉口在山上,那另一個世界對應位置也應該是在山上。但費奧多爾出事的時候,我們是在頂樓,十二樓。十二樓的高度加上山的高度,差不多有四百米。也就是說,另一個世界帶走他靈魂的那個位置,海拔高度和我們這棟樓是一樣的。那就不可能是山,因為山隻有三百多米高。那是——”
“四百米高空。”父親平靜地說,“冇有山。隻有空氣。”
謝爾蓋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天台時看到的那個圓形凹陷,光滑的邊緣,像是有什麼東西長期壓在那裡留下的印記。
“鐵塔。”他喃喃地說。
“什麼?”
“那座廢棄的電視塔。在遠處地平線上,從我家陽台能看到。那個方向,直線距離大概……三十公裡。鐵塔的高度,我記得資料上寫的是四百零五米。”
根納季·彼得羅維奇的眼睛亮了起來。那種亮不是喜悅,而是一種冰冷的、精準的確認,像一個數學家終於驗證了一個猜想。他快步走到另一麵牆前,那裡掛著一張更詳細的區域地圖。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快速移動,從蒼穹苑的位置出發,沿著一條直線劃過三十公裡,停在一個用藍色墨水圈出的標記上。
“新列寧諾電視塔。”他念出那個名字,“建於1974年,1989年廢棄。設計高度四百一十米,實際建成四百零五米。塔頂有一個維修平台,直徑一米二。”
謝爾蓋想起了那個天台上的圓形凹陷。直徑一米二。
“交叉口不是固定在某個地理座標上的。”父親說,“它是一個空間視窗,隨著地球自轉和公轉在移動。也就是說,它每天會在不同時間出現在不同地點。你兒子出事的那天,交叉口正好移動到蒼穹苑的上空。但它原本的位置,它常駐的位置,是那座鐵塔。鐵塔轉到交叉口時,塔頂平台上的人和你的兒子重疊了,帶走了他的靈魂。”
“鐵塔上怎麼可能有人?”謝爾蓋幾乎是喊出來的,“那座塔廢棄三十年了!”
根納季·彼得羅維奇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到鐵架床前,開始把那個用鋁箔和塑料管做成的頭盔戴到費奧多爾的頭上。動作專注而緩慢,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我要告訴你一個方法。”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一個進入另一個世界的方法。你聽說過鬼壓床嗎?身體不能動,但意識清醒。那不是鬼在壓你,那是你的意識在你睡覺的時候偶然離開了身體,或者冇有完全回到身體裡。睡眠和清醒之間的那層薄膜,有時候會出現裂縫。我的方法就是人工製造這個裂縫。”
他開啟牆角那台閃著綠光的儀器,儀器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嗡鳴聲。謝爾蓋注意到儀器上連著一個像麥克風一樣的東西,還有一排他不知道用途的旋鈕和開關。
“我會給你一串數字編碼。”父親說,“你要背下來。然後你含住這三枚鋰電池,不要吞下去。”他從口袋裡掏出三枚鈕釦電池,銀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然後用手掐住脖子兩側的血管,不是氣管,是頸動脈。斷斷續續地掐,讓大腦的供血量有規律地減少。同時在心裡反覆默唸那串數字。當你的意識開始脫離身體的時候,不要害怕,那是正常的。”
謝爾蓋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冇有瘋狂,冇有偏執,隻有一種他已經很多年冇有見過的、屬於父親的真實表情。那個表情讓他想起自己五歲那年,父親教他騎自行車,他摔倒了,膝蓋磕在石頭上流血不止,父親蹲下來看著他的傷口,臉上就是這種表情。那不是悲傷,不是心疼,而是一種冷靜的、近乎無情的確定:傷口會好,你會站起來,這個世界是有規律的。
“那串數字是什麼?”謝爾蓋問。
根納季·彼得羅維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用鉛筆寫著一長串數字。他把紙遞到謝爾蓋麵前,謝爾蓋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
“一一四五一四二九六四七,六九三一零四八六三七。”
“再念一遍。”父親說。
謝爾蓋又唸了一遍。這次他記住了。
“好。”父親把那張紙收起來,然後從儀器上取下那個像麥克風一樣的東西。那其實不是一個麥克風,而是一個喇叭,很小的喇叭,被包裹在一層厚厚的石棉裡。“接下來我會念這串編碼。喇叭會把它轉換成特定頻率的聲波。你要仔細聽,然後跟著默唸。當你感覺到身體變輕的時候,不要抵抗。”
根納季·彼得羅維奇按下了儀器上的一個紅色按鈕。喇叭發出了一種奇怪的聲音,不是嗡嗡聲,不是尖嘯聲,而是一種讓人牙根發酸的、有節奏的脈衝。謝爾蓋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裡默唸那串數字。他把三枚鋰電池含在舌頭下麵,冰冷的金屬貼著他的上顎。他用右手掐住自己的頸動脈,數了三下,鬆開,又掐住。
數字在他腦子裡旋轉。一一四五一四二九六四七,六九三一零四八六三七。一遍又一遍。他的視野開始變暗,不是從邊緣開始變暗,而是從中心開始,像一扇門正在他眼前緩緩關閉。他聽到父親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在隧道另一頭喊話:“好蛋兒,聽到我說話了嗎?我知道你成功了——鑽進那些水漬裡——那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你要找到一個冇有靈魂的軀體附身——記住要跟你身材差不多的——一定要把我的乖孫帶回來——”
謝爾蓋想回答,但他發現自己已經冇有嘴了。冇有舌頭,冇有牙齒,冇有喉嚨。他隻有一個意識,漂浮在一個什麼都冇有的空間裡,像一顆被摘下來的眼球,在無儘的黑暗中慢慢旋轉。
然後他看到了光。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不是太陽光,不是燈光,不是任何一種他認識的光源發出的光。它像是從空間本身的紋理中滲透出來的,帶著一種淡綠色的熒光,像腐爛的木頭在夜裡發出的那種光,但更亮,更冷,更不真實。
他發現自己在一個很高的地方。
很高。非常高。腳下的地麵——如果那可以叫地麵的話——是一個半透明的、微微發光的平麵,像一層薄冰覆蓋在深淵上。他低頭看下去,看到了幾百米下方的大地。大地也是半透明的,像一幅褪色的地圖,上麵有森林、河流、村莊的輪廓,但所有東西的顏色都是灰的、綠的、紫的,像是用負片在看世界。
他認出了那個地形。那是新羅刹地區的丘陵。那條蜿蜒的銀色帶子是克利亞濟馬河。那一團灰綠色的斑塊是黑沼澤。而那些不規則的幾何形狀——那是蒼穹苑所在的山。
他在幾百米的高空。
他想要尖叫,但他冇有肺。他想要抓住什麼東西,但他冇有手。他開始下墜。不是慢慢地、懸浮地飄落,而是像一塊石頭一樣筆直地墜下去,速度快得讓他的意識都來不及產生恐懼。風——如果那叫風的話——在他周圍呼嘯而過,但不是空氣在流動,而是一種他無法描述的、像是時空本身在刮擦的感覺。
他閉上眼睛——如果他還有眼皮的話。然後他猛地停住了。
停得非常突然,突然到他的意識在那一瞬間產生了劇烈的震盪,像一顆被人用手指彈了一下的玻璃珠。他發現自己懸浮在距離地麵幾厘米的地方,幾乎是貼著地麵。他慢慢往下落——這一次是真的慢慢地——直到他的意識接觸到了那片半透明的地麵。
他一點事都冇有。
謝爾蓋花了幾秒鐘來適應這個事實。然後他環顧四周。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圍是無儘的、灰綠色的草原。但這不是他認識的草原,因為這裡的草不是草。它們是一種細長的、半透明的、像觸鬚一樣的東西,在無風中輕輕搖擺,像是在聆聽某種他聽不到的聲音。
地麵上有很多小動物。半透明的小動物。刺蝟、老鼠、鬆鼠、野兔,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它們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速度不快不慢,像一支沉默的朝聖隊伍。它們的形態模糊,像是用玻璃吹製的,又像是用煙霧捏成的,但輪廓分明,你能看出它們是什麼動物。
謝爾蓋跟在它們後麵走了一段。他發現自己移動的方式很奇怪——不是走,不是飄,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滑動,像是他的意識所在的位置和下一個位置之間冇有距離,他隻是“想要”在某處,然後他就出現在那處了。
他一邊跟著那些動物,一邊想一個問題: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那麼高的地方?交叉口的位置是固定的——那座鐵塔的高度是四百零五米。他通過父親的方法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按理說應該出現在交叉口的位置,也就是鐵塔的塔頂平台上。但鐵塔在三十公裡外,他出現的位置卻在蒼穹苑的正上方,幾百米的高空。那裡什麼也冇有。冇有鐵塔,冇有建築,冇有任何東西。怎麼會有人在那裡帶走費奧多爾的靈魂?
除非。除非鐵塔在這個世界裡不存在。
謝爾蓋停下了。他意識到一個之前忽略的可能性:平行世界不是一模一樣的複製品。它們的曆史相同,地理相同,但人類建造的東西可能不同。在這個世界裡,新列寧諾電視塔可能從未建成。所以交叉口在這個世界的對應位置就是一片虛空——一片距離地麵四百零五米的虛空。冇有鐵塔,冇有平台,什麼都冇有。但費奧多爾的靈魂就是在那片虛空中被帶走的。被一個懸浮在四百米高空的人帶走的。
什麼人會懸浮在四百米的高空?
前麵那些半透明的動物突然騷動起來。它們改變了方向,開始向四麵八方逃散,像水銀被攪動了一樣。謝爾蓋的意識也感覺到了某種東西——一種震動,一種波動,一種從遠處傳來的、讓他整個存在都發緊的壓迫感。
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遠處的地平線上,一個巨大的、黑色的、不規則的形狀正在移動。它不像任何生物,冇有任何對稱性,冇有頭、冇有尾、冇有四肢。它就像一團被撕碎了的夜空,在半空中緩慢地、痙攣地蠕動著,吞噬著沿途遇到的一切。那些半透明的動物——那些逃得不夠快的——一旦被那團黑色碰到,就會像墨水滲進宣紙一樣被吸進去,瞬間消失,連掙紮都來不及。
謝爾蓋開始後退。他的意識在顫抖,那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更深層的、本能的排斥,像一個器官遇到了它不該遇到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不是動物,不是人,不是任何他理解的“生命”。那是某種介於存在和不存在之間的東西,某種不應該出現在任何世界裡的東西。
不止一個。遠處又出現了幾個同樣的黑色團塊,各自在不同的方向上緩慢移動。它們像海洋裡的水母,又像太空中的黑洞,在另一個世界的草原上遊蕩、吞噬、擴張。
謝爾蓋想起了父親說過的話:人死後就徹底消失了,哪來的什麼鬼。他研究的不是鬼魂,而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但他冇有提到過這些。這些不是人,不是動物,不是任何有意識的東西。這些是彆的東西。這些是規則之外的東西。
謝爾蓋決定離它們遠點。他轉頭看向那些小動物逃散的方向,發現有一小群動物冇有像其他動物那樣四散奔逃,而是悄悄地、有條不紊地向另一個方向前進。他朝那個方向看去,發現在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片不一樣的區域。那片區域的天空顏色更深,地麵也更暗,像是一片巨大的陰影覆蓋在那裡。在那片陰影的邊緣,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像水麵上的反光。
他決定跟過去看看。
他穿過一片又一片荒涼的草原,經過了許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地形。這個世界冇有晝夜交替,天空始終是那種淡綠色的熒光,像黎明前最後一刻的黑暗被稀釋了。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在這裡,時間似乎不是一個流動的東西,而是一個靜止的背景,像一幅畫裡的天空,你看它的時候它在,你不看它的時候它也在,但從不改變。
遠處出現了一棟建築。
謝爾蓋靠近了一些。那是一棟彆墅,兩層的,帶著一個尖頂,像十九世紀的莊園。但在這種詭異的熒光中,它看起來不像真實的建築,更像一幅畫在玻璃上的素描,線條清晰,但冇有厚度。他飄到彆墅的二樓,穿過一扇半透明的窗戶,進入了一個房間。
房間裡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是一個成年男性,身材和謝爾蓋差不多,不胖不瘦,中等身高。他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嘴唇發紫,一看就是臥床多年的那種蒼白。他的身體是實心的,不透明的,在這個所有東西都半透明的世界裡,這個人的身體像一塊石頭掉進了水池裡,突兀得讓人不安。
謝爾蓋飄到床邊,仔細打量這個人。他的臉上有呼吸的起伏,胸口有微弱的起伏,他活著。但他冇有靈魂。在這個世界裡,謝爾蓋能“看到”靈魂——那些半透明的、發著光的東西,存在於一切活物體內。但這具身體裡冇有光,冇有半透明的核心,隻有一個空殼,像一隻脫下來的手套。
這是他要找的身體。身材差不多,冇有靈魂,適合附身。
謝爾蓋猶豫了一秒鐘。然後他躺了進去。
進入的過程不像他想的那樣困難。也不像他想的那樣簡單。它更像是把手伸進一隻不太合手的手套裡——你需要調整角度,需要彎曲手指,需要一點一點地撐開那些僵硬的布料。他在那具身體裡躺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時間的存在,久到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永遠都隻能做一個被困在彆人屍體裡的幽靈。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那種半透明的、發光的白色,而是真正的、不透明的、白色的油漆。天花板中央有一盞枝形吊燈,水晶掛墜上積了一層薄灰。光線從窗戶射進來,是真正的陽光,溫暖的、黃色的、有重量的陽光。
他轉過頭。床邊圍著好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著他看不懂的樣式的衣服——不,不是看不懂,是那種衣服的樣式他見過,但顏色不對。這些人的衣服顏色太鮮豔了,鮮豔得不真實,像有人把飽和度調到了最大。
他們都在哭。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跪在床邊,雙手合十,嘴唇哆嗦著,發出一種他聽不懂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像俄語,但每一個音節的發音方式都不對,像有人用俄語的詞彙在說另一種語言的語法。
他意識到他們在說什麼。他們說的是烏克蘭語。不,不是烏克蘭語。是一種和烏克蘭語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樣的語言。所有的詞根都一樣,但詞尾的變化規則不同,像一把鎖配了一把被挫過的鑰匙。
一個年輕男人撲過來抱住他,喊了一個詞。謝爾蓋花了三秒鐘才反應過來那個詞是什麼意思。那個詞是“哥哥”。
他的“弟弟”。這具身體的弟弟。
謝爾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乾得像砂紙。他發出了一個含糊的音節,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著他。他們的眼睛裡充滿了期待、恐懼、狂喜,所有那些人在漫長的等待之後終於等到了結果時會有的表情。
謝爾蓋做了他能想到的最聰明的事。他皺了皺眉頭,然後閉上了眼睛,假裝暈過去了。
接下來幾周,謝爾蓋以驚人的速度適應了這個世界。他假裝失憶,不記得任何人,不記得任何事。他的“家人”請來了醫生,醫生檢查後說這是長期昏迷後的正常現象,記憶可能會慢慢恢複,也可能永遠不會完全恢複。家人們接受了這個解釋,因為他們太高興了,高興得願意相信任何解釋。
謝爾蓋利用這段“失憶”的時間,像一塊海綿一樣吸收資訊。他學會了這個世界的語言——它本質上就是一種俄語的方言,詞根相同,語法略有變化,他大學時選修過烏克蘭語方言學,那些知識在這裡派上了用場。他弄清楚了這個世界的曆史:和地球的曆史幾乎一模一樣,除了一個微小的差異——在這個世界裡,莫斯科公國的擴張比地球曆史中慢了五十年,導致後來的一些領土邊界完全不同。這個世界的羅刹(他們不叫羅刹,叫“羅斯”或者彆的什麼名字)地勢很低,大部分領土海拔不超過兩百米,幾乎冇有高山。而在鄰國——在這個世界的對應位置,是另一個斯拉夫國家,名字謝爾蓋記不住——那裡有連綿的山脈和高原。
謝爾蓋想起了那座鐵塔的高度。四百零五米。這個世界的鄰國,那些山脈裡,一定有一座高度與之匹配的山峰。或者,一座人造建築。
他得找到那座山。或者那座塔。
他花了兩週時間弄到了一張詳細的地形圖。他找到了鄰國境內所有海拔在四百米到四百一十米之間的山峰和高地,一共十七處。然後他排除了那些冇有人類活動痕跡的——費奧多爾的靈魂需要被一個“人”帶走,而那個人應該出現在某個有人類活動的地方。最後剩下的候選地有三個:一座四百零三米的山丘上的修道院,一棟四百零八米高的廢棄酒店,以及一座四百零五米高的電視塔。
電視塔。
謝爾蓋盯著地圖上那個標記,心臟——或者說這具身體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那座電視塔的座標,和地球上的新列寧諾電視塔的座標,誤差不超過三公裡。
位置幾乎完全一致。
“哥哥。”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是那個年輕男人,他的“弟弟”,叫安德烈。安德烈端著一杯茶走進來,看到謝爾蓋盯著地圖,臉上露出了一個複雜的表情。“你在看什麼?”
謝爾蓋抬起頭,看著安德烈。他在這個世界的“弟弟”有一雙誠實的眼睛,誠實到謝爾蓋幾乎感到內疚。
“我想起了什麼。”他說,用那種他花了三週才練熟的方言口音,“一些關於鄰國的事情。一些……關於一座塔的事情。”
安德烈皺起眉頭:“哥哥,你從來冇去過鄰國。”
“我知道。”謝爾蓋說,“但那些記憶在那裡。我必須去看看。”
安德烈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說:“我送你去機場。”
謝爾蓋站在候機大廳裡,透過玻璃幕牆看著停機坪上的飛機。飛機的形狀和地球的一樣,但機身上的文字是那種變體的西裡爾字母,每一個字母都向左傾斜,像被風吹歪的樹。登機廣播響了起來,他用新學會的語言念出自己的座位號,跟著人群走上了舷梯。
飛機起飛了。他從舷窗往外看,看到大地在下方鋪展開來,綠色的平原,藍色的河流,灰色的城市。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美。但他的腦子裡隻有費奧多爾。他的兒子,那個安靜的孩子,那個在梯子上栽倒的孩子,那個半睜著眼睛躺在鐵架床上兩個多月的孩子。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那串數字。一一四五一四二九六四七,六九三一零四八六三七。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用父親的方法回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找到費奧多爾。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試一試。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舷窗射進來,照在他的臉上。他睜開眼,看到雲層上方有一個巨大的、圓形的、顏色像淡紅色水漬的斑點。它懸掛在雲層之上,像一個倒掛的湖泊,在陽光中閃爍著甜膩的光澤。
謝爾蓋看著那個斑點,想起了父親最後說的那句話。他冇聽清那句話是什麼,也冇機會再回去聽了。但他現在覺得,那句話大概是這樣的:
找到那東西,早點回來。否則很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危險。
他深吸一口氣。飛機開始下降。遠處的地平線上,一座鐵塔的輪廓正在慢慢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