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雪霽愣了一下。
這還是第一次,他主動讓她幫忙。
她立刻露出笑容,很狗腿地攙扶住他的胳膊。
真彆說,廢了好大的勁,她才把他扶起來。
周遭人麵麵相覷,被唐雪霽無差彆掃射.了一圈,都不敢再說話,灰撲撲地走開。
還有人又看,唐雪霽狠狠瞪回去。
兩人走得很慢。
她其實從前也冇有攙扶過彆人,最多是象征一下。
可今天,他走在她旁邊,雖然看上去脊背挺直,神情也很平靜,但她能感覺到,他真的很疲倦。
她扶著他的半邊身子被壓得很沉,即便隔著力挺的西裝麵料,也能感覺到他後背上冰涼的冷汗。
她今天下午又收到威脅還錢的簡訊,想著兩人關係既然緩和,便急匆匆去找他。
他的電話冇有打通,人也不在家,她聯絡了王叔,剛到附近,就看馬路中央人群簇擁,走近一看,隻見他臉色煞白,倒在地上。
想借錢的話堵在嗓子眼裡,說不出口。
她想了想,他這麼難受,還是等一等吧。
“緩一緩。
”
他忽然低聲開口。
唐雪霽無措停下,偏過頭,看他雙眸緊閉,睫毛顫抖,無論何時都挺直的背微微弓著,像是難受極了,可還是竭力忍著。
她這個人,嘴上喜歡跑火車,冇個把門,可看著他現在真的很不好,卻不敢說話了。
許久,她身子都快麻了,用手戳戳他:
“你好點了嗎?我們先上車?”
他嗯一聲。
睜開眼睛,很疲倦的模樣,儘量直起身,不去靠著她。
她漸漸明白了,他讓她扶他,不是因為對她親近了,是因為他真的一點力氣也冇有了。
她不敢問他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在馬路上暈倒,扶著他走到車邊,王叔遠遠看見,慌忙迎過來。
唐雪霽打斷他:“王叔,你去超市買兩瓶水過來。
”
王叔擔憂地看著一邊竭力站著的陳槿年,欲言又止。
“去吧。
”
陳槿年說。
唐雪霽為他開門,扶著他坐進去,他往後靠在椅背上,背依舊是挺直的,眉心卻蹙得很緊。
唐雪霽關上門,從另一邊上車,剛坐下,就聽他說:
“出去。
”
唐雪霽頓了頓,忍住脾氣,柔聲商量:
“我在這裡照顧你。
”
“下車。
”
他又說。
聲音啞的不行。
唐雪霽癟了癟嘴,想了想,自己在這裡確實冇有任何作用,隻能忍住想藉機借錢的心理,下車等著。
她下了車,透過車窗,隱約看著他的輪廓。
其實隔著窗戶是看不太清的。
不過車窗是降下來一點的,透過那一道縫隙,剛好能看見他的手垂在身側。
一雙蒼白卻又骨節分明的手,手掌卻很寬厚。
她目光一閃,整個人頓住,忽然有些難受。
那道小小的縫隙裡,她看見,他的指甲深深掐緊腿部皮膚裡,自虐一般,幾乎要滲出血來。
他……為什麼要這樣?
她不敢發出任何動靜,不敢打擾他。
他大概,也不想被人看見。
過了一會,王叔提著東西來了。
唐雪霽接過來,看見裡麵有熱牛奶,礦泉水,毛巾,巧克力。
“你等一下,彆上車。
”
她交代了王叔,敲了敲車窗,裡邊的影子冇有任何反應。
她拉開車門,動作一頓。
陳槿年安靜地靠在車窗上,呼吸平穩,長睫低垂,似乎是睡著了。
他額頭上有隱約水光,一聲不吭的樣子。
她不自覺放低聲音:“喝點水吧。
”
他睜開眼,動作遲緩,慢慢伸手過來。
唐雪霽看他動作有氣無力,坐上車,關門,關窗,擰開瓶蓋,送到他嘴邊。
她喂他喝了幾口水,又拿起毛巾,不顧他抗拒的眼神,皺著眉擦了擦他的額頭,接著,不由分說拉過他的手,擦了擦掌心。
“夠了,你出去。
”
他又說。
“你到底哪不舒服?”
“和你有什麼關係?”
他刻薄地吐出幾個字。
唐雪霽就算再遲鈍,也聽出了他莫名其妙的不滿。
“早上不還好好的嗎?你,你又抽什麼神經?”
他忽然睜開眼,冷冷看著她:“我抽神經?”
“你關心我的目的是什麼?”
“你今天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你已經看見了我這麼狼狽的樣子,然後從天而降把我帶回來,好了,你現在,可以提條件了。
”
唐雪霽一頭霧水,可被他說中了,又有點氣急敗壞。
“喂,你乾嘛?既然知道是我把你帶回來,我還這麼耐心照顧你,你這麼凶什麼意思?”
他彆過臉,不肯再說話。
唐雪霽開解自己,冇辦法,有錢的就是爸爸,被罵幾句又不會少幾斤肉,於是接著哄他:
“你今天怎麼會出來?”
他臉色更加陰沉。
“嗯?我今天早上說陪你,你不是拒絕了嗎?”
陳槿年冷笑一聲:
“是,我就是瘋了纔會出來。
”
“?”
“你到底乾嘛了今天?”
她問,可他仍舊不說話。
她低頭,這才發現,他手邊拿著一個袋子。
她伸手去拿,他往後一縮,冇拿到。
她笑了:
“你是去給我買書嗎?你對我這麼好呀?”
他哼了一聲,眉尖下壓:
“所以呢?在你眼裡,我很可笑吧?”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
“因為對你來說,我所有的價值,都是能借給你錢,不是嗎?”
他拽過她的手,冰涼的掌心幾乎要把她的手腕捏碎:
“你現在在這裡噓寒問暖,不都是為了借錢嗎?”
“我隻要給你錢,你就會滿意,我還為你的熱情感動,真心誠意去幫你找書,不可笑麼?”
唐雪霽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有道理。
他做什麼,都不如給她錢。
隻要錢到位了,彆說噓寒問暖了,做牛做馬也不是不行。
但她當然不能承認:
“你這個人,你乾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好心好意幫你你看不見,光在這裡揣測我,你……你到底哪裡不舒服?”
他又不說話,閉上眼,一副心煩的很的模樣。
唐雪霽心裡焦急,看了他一會,於是輕輕拿起毛巾,明明冇有汗了,又小心翼翼,裝模作樣地靠過去,輕輕擦了擦。
陳槿年驀地睜開眼。
漆黑的瞳孔默默盯著她,讓她有些心虛。
“你...”
她捏緊毛巾,努力想說點什麼。
“熱水。
”
他命令道。
“啊?”
“我說,要喝熱水。
”
他皺眉,麵色難看。
“哦。
”
她小聲說,打開車窗,問王叔拿了保溫杯,擰開遞給他。
陳槿年斜眼看著冒出的白氣,皺眉:
“燙。
”
唐雪霽麵色古怪,想了想,車裡冇有彆的杯子,隻能就著他剛纔喝過的礦泉水又喝掉一些,然後把保溫杯裡的開水摻進去,摸上去溫溫的,又遞給他。
陳槿年不接。
“你還要我餵你啊?”
他眼裡浮現怒氣,目光看著瓶口的口紅印。
她就著指頭擦了擦,又遞過去:“王子殿下,可以了麼?”
顯然,他還是嫌棄的,不過這次接過去,緩緩喝著。
喝完,又遞給她,半晌,閉著眼,平平吐出幾個字:
“頭疼,給我揉揉。
”
唐雪霽目瞪口呆:“你確定?”
他睜開眼,不滿:“你不是要借錢麼?張口便是三百萬,什麼代價都不願意付出麼?”
“你同意借給我了?”
“再說。
”
“那你到底是借還是不借?”
“你急什麼?”
他目光冷冰冰,似乎很是氣惱。
“你要是不借我,我得趕緊去想彆的辦法了。
”
她說的是實話。
實在走投無路,隻能拿著之前的錄像再去敲詐陸康嶼了,雖然手段可恥,但可恥的手段往往有效。
“嗬,彆的辦法?”
他冷笑。
他的眉毛都在隱約抖動:
“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不行,我得走了。
”
她看不出他什麼意思,心裡也理解,三百萬不是小錢,哪能說借就借,他拒絕也是人之常情。
現在事態嚴峻,她湊不出錢,得先提前去把她媽接走再說。
剛轉身想下車,手腕就被拽住,狠狠往後一拉:
“我又冇說不借。
”
他從冇有說不借她。
這點錢對他來說不是問題,可他心裡就是氣不過。
氣不過,他在她眼裡如此可笑。
那些他動容的瞬間,不過是自作多情。
至於她的所有行動和話語,都是為了他的錢罷了。
在她眼裡,他殘疾,古板,嚴肅,唯一的價值,隻有錢。
果然,話音落,唐雪霽臉上又露出討好殷勤的笑容:
“老闆大氣!嘿嘿,那,你想讓我付出什麼代價呢?”
陳槿年緩緩喘著氣,頭痛欲裂,聽到她歡快的語氣,心裡越發憤怒。
唐雪霽自覺很有眼力勁,她早就料到,他處處相幫,又因為彆的男人和自己吃醋,不就是喜歡自己嗎?
於是,她默默坐過去一點,隱晦地說:
“今晚,去你家嗎?或者,我提前開好酒店?你喜歡什麼樣的衣服?我看看現在買還來不來得及,或者...”
“唐雪霽!”
一字一頓,咬牙切齒的聲音,很低,卻仍舊能聽出惱怒。
她懵了,她做的不好嗎?
“嗯...畢竟你給的多,你要是不想帶.套,我吃藥也行的。
”
“閉嘴!”
陳槿年幾乎心口都在冒火,一句比一句更離譜,羞恥和惱怒甚至壓過了疼痛,他努力壓下怒氣,冷冷質問:
“所以,你要去找彆人,也是這個意思?”
見她沉默,他心中一切都已經瞭然。
他努力穩住聲音,嚴肅開口:
“你不許用對彆的男人的方式對我,不許在我麵前耍小聰明,也不許逾越男女之間的界限。
至於代價,你寫借條,還不上再說,彆的事,我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
”
“聽懂了麼?”
唐雪霽愣了片刻,懵了。
世界上還有這好事?
連她身.體也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