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眼是很深邃的,瞳孔漆黑,站在她身前,整整迎著窗戶,眼睛裡也落了細碎的光。
聽了她的話,隻見他唇角動了動,最終,偏過頭,喉結起伏:
“好了,快去吧。
”
她卻不依不饒,扯住他的領帶,見他微微皺眉,不讚同的神情,又順勢放開:
“你在想什麼呢?還能讀什麼?”
他嗯,然後徑直去收拾碗筷。
“我明天下課就去找你說的書。
”
她在他身後說。
*
“嗯,已經能走了。
”
陳槿年舉著手機,衝螢幕那邊的人點頭。
“那就好,這樣,好歹能少受人非議,這些人,真是冇眼力勁,明知道你出了這樣的事,每次還要旁敲側擊地問我這問我那...”
電話那頭,女人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陳槿年眸光暗了暗,輕聲說:
“好了媽,以後我會像正常人一樣走路,不會有人再議論。
”
“我就隻有你一個兒子,上天真是不公,你從小最是正直,我和你爸又乾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呢?你說這老天,怎麼就是不長眼...”
“聽琴,你彆說了。
”
電話裡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陳槿年握緊拳頭。
“槿年,適應得怎麼樣?當初你提出回國,其實照我想,國內的產業可以放一放,我們留在德國發展會更好,也不貪多,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爸也尊重你,公司那邊的業務,你最近瞭解得怎麼樣?”
“嗯,我剛剛適配好假肢,我想,等能正常走路,再去公司。
”
一片沉默。
許久,曹聽琴打破沉默:“也好,否則他們低看你,能不被人看出來,是最好的。
”
陳槿年冇再說話。
“行,那你儘快,如果不行,就儘早回德國吧,有我幫你,你也能更好熟悉。
”
“爸,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
他一如既往,數不清是第幾次,對父母許下讓他們安心的承諾。
“過段時間,我和你姐回國看你。
”
“不用,我在這邊一切都好。
”
曹聽琴作勢又要落淚,一道清亮的女聲卻又響起:“誒,你家有女人?”
話音一落,螢幕兩邊的人心都提起來。
陳槿年不自覺握緊手機:“姐,你在家...”
“彆轉移話題,你身後,不就是一個口紅嗎,就在那,桌上,媽,你快看,弟弟家裡肯定有女人,我一定冇有看錯。
”
陳妍珍笑嘻嘻打趣。
陳槿年壓下鏡頭,回頭一看,果然,茶幾上放著一支小小的口紅,大概是唐雪霽落下的。
不,一定是,他家裡,除了她,再也冇有第二個人了。
他匆忙關閉視頻,搪塞:
“看錯了,什麼都冇有。
”
“誒,槿年,你最近真的在接觸新的姑娘嗎?和婷婷的事...”
曹聽琴擔憂的聲音傳來。
他匆忙掛斷電話。
默了片刻,再度走到茶幾邊,拿起那支口紅,猶豫要不要告訴唐雪霽。
想了想,她以後還是會來的,又放下。
*
車在老街停下。
“陳先生,您看是這裡嗎?”
王叔從後視鏡裡看著陳槿年。
昏暗的鏡子裡,男人眉目冷清,嗯了一聲:“王叔,那你就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回來。
”
在王叔的印象裡,這是陳先生出事以來,第一次在白日主動外出,甚至冇有帶輪椅,僅僅拿了一根手杖。
“先生,你真的可以嗎?需不需要我跟著你?”
“冇事,不遠,一小段路。
”
見他心意已決,王叔也不能再說什麼,下車幫他開門。
陳槿年一步步慢慢向外走,肢體末端仍舊有隱約的疼痛,但尚可忍耐,雖然走得慢一些,不過還算穩當,有手杖的輔助,步調也還算和諧。
他個子高,氣勢淩然,在人群中本就是出眾的。
又因為帶了手杖,走得慢,雖然看不出是殘疾人,但不免有人頻頻側目。
陳槿年目不斜視,順著記憶,一步步走過熟悉的街景,陽光有些刺眼,曬在身上暖洋洋的,那些從前的印象和此刻眼中所見重合,嘩啦啦的車流聲,街邊老大爺們下象棋的閒談聲,道路邊的綠意,黑白斑馬線,鮮豔的紅綠燈。
他感知不到雙腳的存在,卻在此刻,心裡生髮出對仍舊能活在此刻的感激。
他總是要麵對彆人的。
也總是要麵對白晝的。
他心裡甚至有一絲輕快的自得,他走得很好,冇人知道他和他們不一樣。
他步態越發從容,穿過馬路,人群,石板橋,最終來到了那家老書店。
木門上深綠色的油漆已經有些剝落,玻璃也霧濛濛的,拉開門,門裡掛著的鈴鐺清脆響起來。
他正想進去,腿邊忽然被猛地撞了一下,他慌忙抓住門把,險些重心不穩摔倒,好在小臂用了勁,又有支點,穩妥站住。
低頭,隻見一個到他胸口高的小男孩正不好意思地望了他一眼,然後費勁地往門縫裡擠。
他朝小孩溫和笑了笑,鬆了口氣,腿部傳來痛楚,往後退一步,又把沉重的木門往外拉了拉,小傢夥飛快鑽進去,緊接著便是老邁的聲音:
“小牛,你去哪裡了?奶奶一直在找你!”
鈴聲又響,陳槿年進了門。
老人循著聲音,渾濁的眼睛隔著老花鏡看過來,愣了愣:
“咦,你...你不是...”
他攥緊手杖:“嗯,是我。
”
他小時候父母嚴厲,生活都被安排滿,其實是冇有童年的,即便長在這個城市,可對城市的熟悉程度,都是在車窗裡看來的,隻有豔羨的份。
唯一的回憶,隻有這條老街。
初中之前,每週六會父母送他來這條街上一個教授家學棋。
老教授人很樂天派,隻要陳槿年能贏過他,這一天便都是屬於他的了。
他不敢亂跑,就在街上瞎逛。
後來知道了這家書店,便會進來看書,一坐就是一下午。
店主是個阿姨,話少,臉上也冇什麼笑容。
一段時間,也記得他了,就問他,看上去家裡應該挺有錢,為什麼總是不買,冇有這樣一直白看的道理。
他說,他可以買,但不能帶回家,否則會被父母批評的,扔了又可惜,他可以付借書費。
可這個凶巴巴的阿姨卻把他的錢還給他,瞪了他一眼。
於是他不敢來看書了,躲在門口,惦念上次冇看完的情節,又不敢進去。
阿姨卻又把門打開,讓他進來,不過惡狠狠警告他好好愛惜。
這一看,便是好幾年。
他小時候不懂事,冇有報答過她,兩人冇說過幾句話,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始終在心裡謝謝她;長大後,越來越忙,他的人生向來不是自己的,後來,他出了事,更是什麼都拋之腦後了。
他想不到,這麼多年,她竟然還記得他。
他不知道她有冇有看出他的腿不一樣了,先開口:
“這是孫子嗎?都這麼大了?”
老人冇有答話,顫顫巍巍走過來,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從上往下望著他。
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僵住了。
半晌,他聽她開口:
“好孩子,你都這麼高了?”
他說是,很多年了。
“你怎麼拿著這玩意呢?我一個老太婆都不用呢,你這麼年輕,怎麼就杵上拐了?”
他啞聲說:“您身體還好嗎?”
老人說:“你今天上這買書來了?”
他說是:“我以為您肯定不記得我了。
”
他怕唐雪霽找不到,跑空,於是先來了。
有的人,年輕時板著臉,但依稀能透過尖銳的殼看出一刻柔軟的心,等年紀大了,那層硬殼也被磨得圓潤,她朝他笑了,指著那邊的小孩說:
“你在這裡看書的時候,比他大不了多少呢。
”
他冇再說話,收起手杖,一步步穩當走進書架中,找了許久,終於在角落處找到了那本《小王子》。
書很舊了,落滿了灰塵,已經冇有全新的了,能留著,已經是很幸運。
他拿到前邊結賬,老太太說不要錢了。
他從包裡拿出一個紙包遞過去說是這些年的借讀費。
老太太板起臉,看了看他的腿,堅決不收。
推讓一番,隻得作罷,
他心頭沉沉的,出了門,頭腦昏沉。
看見那個叫小牛的孩子又在門外了,蹲在路邊的地攤上,眼睛直勾勾的。
他走過去,看著那個小老虎,問:“想要?”
小孩點頭。
他買下來,卻背過身,拉開小老虎背後的拉鍊,把用紙包起來的錢塞進去,拉緊,遞給他。
小牛望著他,有些膽怯。
“你奶奶幫過叔叔很大的忙,你收下吧,奶奶不會生氣的。
”
小牛接過,眼睛卻不住地往他的腳看。
最終,冇忍住,好奇地問:
“叔叔,你的腳踝,為什麼和我們的不一樣。
”
他穿了西褲,褲腳遮住腳踝,即便穿了襪子遮掩,可偶爾還是有些角度能看出那金屬的棱角。
陳槿年默了片刻,說:
“因為...叔叔冇有腿了。
”
小牛麵色無措:“你...你為什麼...”
他摸了摸他的頭:“因為叔叔過馬路時,太大意了,所以你以後一定要注意安全,好嗎?快回去吧,不要讓你奶奶擔心。
”
他拿著書,往外走,腳步卻再也不如來時一般輕快。
幻肢痛又開始發作了,他捏緊手心,努力調整呼吸節奏,加快步伐,想趕緊回到車上。
細細密密的疼痛從腿部傳上來,殘端感受著假肢的輪廓,卻又總覺得雙腳在刺痛,理智上覺得不可能,可他的確感受到他的雙腳在尖銳地刺痛著。
那樣的痛楚,像是有人拿著尖銳的刀,一遍遍鑽進他的血肉裡,讓他渾身顫抖,冷汗浸出。
太陽白.花花地照著,他站在天光之下,一點點向前挪動,一步步踩在刀尖上一般,半個身子都壓.在手杖上。
他越走越慢,雙眼一陣陣發黑,抿著唇,周圍人皺著眉看他,似乎是厭惡,又似乎是想上前幫忙,可他卻希望誰也看不見他。
看不見他是最好。
綠燈開始閃爍,隨著腿部一刀一刀的淩遲,在他眼前跳躍。
他被同行的人落在後麵。
等待的車輛不耐煩地鳴笛,喇叭聲很刺耳,他胸口發悶。
電動車早已經不耐煩地往前衝,堪堪在他麵前停下。
“真晦氣,腿不好出來晃什麼,真是的!”
他努力維持著體麵,低低說了一聲:“對不起。
”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雙腿發軟,被汗水浸濕的掌心再也拿不住手杖。
脊背忽然撞上滾燙的地麵,他卻隻能感受到腿部神經的猙獰灼熱。
眼前,是亮起的車燈,急不可耐的喇叭聲。
“這人穿的這麼體麵,來碰瓷來的?”
“這世道!自己有毛病還出來禍害彆人!”
“......”
他張了張口,想說抱歉,卻吐不出一個字。
周圍變得虛浮,一切變得不真切,他好像在夢裡——
他站在馬路上,一回頭,黑色的車頭撞在他的腰部,他被高高揚起,又重重砸在地上,看著那無情的輪胎,直直碾過他的小腿。
他說,不要。
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的骨頭被壓碎,血肉被碾平。
他想問憑什麼,憑什麼是他呢?
可他再也張不開口。
他再也冇有腿了。
......
一片混沌中,臉上傳來清涼又莽撞的觸感。
他聽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我□□爹的!你再給姑奶奶罵一句看看!有一張電動車給你牛的!碰你全家碰瓷!罵的就是你!”
“你有被害妄想症就上精神病院!你瞅瞅你這寒酸樣,真要碰瓷也看不上你!狗嘴張開之前怎麼不先撒泡尿照照!”
“看什麼看!有功夫在這裡站樁說世態炎涼,這麼高尚怎麼不見打個救護車呢?”
陳槿年太陽穴突突跳動。
睜開眼,日光之下,紫色裙襬張揚濃烈,紅色高跟鞋狠狠踢在電動車輪子上。
虛浮的不真切感緩緩褪去,雖然聒噪,這聲音卻讓他無端安心。
唐雪霽撩了撩頭髮,語氣急切:“對,就在環泰路十字路口,冇有外傷...”
“雪霽...”
唐雪霽似乎聽見有人叫她。
“那我現在怎麼辦?你們還要多久?”
腳踝處傳來冰涼。
“等等!等等,人好像醒了...”
她蹲下來,陳槿年一張臉蒼白冰涼,雙眸將閉未閉,眸中似乎還有溫柔的水光,她伸手拍了拍:
“陳槿年!你聽見了嗎?你怎麼了?”
他不答應。
“你不能暈啊!”
她連連拍著他的臉頰。
“三小時後不還錢我就完了,你暈了我怎麼辦?”
話音剛落,身下的男人驀然睜開眼,一字一頓吐出幾個字:
“唐雪霽,你在說什麼?”
她驚喜道:
“你終於醒了!”
可她怎麼覺得,他好像很生氣的模樣。
“你們不用來了,人看著狀態還行。
”她望著陳槿年,“是吧?你感覺怎麼樣?”
陳槿年從鼻尖撥出一口氣,認命一般閉上眼,聲音很低,卻帶了命令的意味:
“手給我,扶我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