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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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裡的空氣混雜著昂貴的香水味和酒精氣,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像是要將人的耳膜穿透。
蕭承坐在真皮沙發的角落裡,手裡漫不經心地晃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俊朗的臉上掛著那種慣有的、似笑非笑的痞氣。
“承哥,這杯我敬你,下次那輛改裝車還得麻煩您多費心啊。”
說話的是個剛滿二十出頭的小少爺,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幾分討好和崇拜。
“承哥,聽說您最近在找那款絕版的機車零件?我認識個渠道,改天介紹給您?”
旁邊一位穿著小禮服的千金也湊了過來,眼神裡滿是藏不住的愛慕。
蕭承微微側頭,那雙桃花眼在燈光下流轉,既不冷淡也不熱絡。
他抬手虛按了一下,聲音透過嘈雜傳過去,帶著一股子讓人骨頭酥麻的磁性:
“行了啊,都彆圍著我轉了。今天是出來玩的,各自開心。”
他站起身,動作流暢得像一隻優雅的黑豹。
在這一群少爺小姐中間,蕭承就像是一塊難啃卻又極具誘惑力的唐僧肉。
他從不擺架子,拒絕人的時候也總是留三分餘地,讓人覺得不是被嫌棄,而是被某種無形的距離感擋在了外麵。
這種若即若離的態度,反而讓這群人對他更加著迷。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蕭承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幾分,他無聲地對周圍人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出去接個電話,隨即轉身推開了包廂厚重的隔音門。
走廊裡的燈光昏暗,瞬間隔絕了身後的喧囂。
蕭承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接通了電話。
“小承啊……”
女人的聲音很溫柔,帶著一種舊時光沉澱下來的溫軟,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像是怕說錯一個字就會把對麵的人嚇跑。
“最近怎麼樣啊……”
她似乎頓了頓,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布料摩擦聲,彷彿她正侷促地抓著衣角,
“你挺長時間冇跟媽媽……說話了。”
蕭承背對著樓梯口,修長高挑的身影在昏暗的角落裡顯得有些孤寂。
聽到這句話,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忍不住頓了頓。
“最近挺忙的,也冇什麼時間。”
蕭承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的情緒。
“啊……”
楊女士應了一聲,語氣裡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店裡……生意挺好的?”
“嗯。”
蕭承靜靜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遠處地毯上繁複的花紋上,
“挺好的。”
這句話說完,兩人之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或許是因為太久沒有聯絡,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又或許是因為彼此心裡都清楚,那份血緣雖然還在,但曾經的親密早已在歲月的流逝中變了質。
蕭承退伍冇多久,拿著退伍費和積蓄開了這家酒吧。
最開始的日子並不好過,虧過本,也吃過不少苦。
那時候是許叔伸出了援手,悄悄塞給了他十萬塊錢。
蕭承知道,許叔雖然是個熱心腸的好人,但若冇有楊女士在中間,許叔也不會管他的閒事。
畢竟,許叔心疼楊女士愁眉不展的樣子,一個初中老教師,一年又能攢下多少錢呢?
蕭承很感激許叔,也感激楊女士曾經的養育之恩。
酒吧開始盈利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送了他們一套四室二廳的大平層房子。
從那以後,他們一家三口也不用擠在那個老舊的筒子樓裡了。
他以為這樣就夠了,金錢可以彌補情感的缺失,也可以讓他和那個家保持一種體麵的距離。
他始終無法真正融入他們一家三口的溫馨氛圍裡,所以目前看來,自己一個人在外麵漂著,也挺好。
沉默在電話兩端蔓延,直到楊女士歎了口氣,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和懇求。
“……小承啊,快過年了。”
“嗯。”
蕭承應了一聲,冇有繼續往下接。
“今年過年……來家裡過吧……?”
蕭承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以前過年的情景。
那時候家裡隻有他和楊女士兩個人,桌上雖然隻有四個菜,但熱氣騰騰的,楊女士會給他夾菜,會唸叨他多吃點。
雖然日子平淡,甚至有些清冷,但那是蕭承一年中最期待的一天,因為那是他能感受到母愛的唯一時刻。
後來楊女士嫁給了許叔,過年的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時候蕭承已經長大了,對這些並不在意,多了一個人,氣氛雖然變了,但也還算融洽。
再後來,楊女士懷了許茂,那個家裡徹底變成了一個完整的、屬於許家的家。
過年的時候,來的親戚大多數都是許叔的親戚。
那些人看著蕭承時,眼神裡總是帶著一種複雜的欲言又止,隨後便會跳過他的話題,轉而去逗弄年幼的許茂。
蕭承那時候就明白,自己是個外人了。
哪怕楊女士是他的親生母親,他在那個家裡,依然融不進去。
“好嗎。”
楊女士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顫抖,彷彿生怕他不同意,
“你送的這套房子……房間很多,媽給你收拾出來了一間臥室……小茂也說很久冇見哥哥了。”
提到許茂,蕭承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那個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麵跑的小屁孩,雖然不是親弟弟,但那份感情倒是純粹。
蕭承沉默了許久,久到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都變得急促起來。
“回來吧……回來過個年吧。”
楊女士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卑微的祈求。
蕭承閉了閉眼,腦海中閃過酒吧裡那些虛偽的笑臉,又閃過自己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公寓裡吃外賣的場景。
那種孤獨感在這一刻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嗯。”
他終於輕輕應了一聲。
結束通話電話後,蕭承並冇有立刻回到包廂。
他站在走廊的陰影裡,掏出一根菸點燃,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映出他冷峻的側臉。
快過年了,是啊,又要過年了。那個曾經屬於他的家,如今還能容得下他嗎?
他微微扯唇,露出一個極淡的、帶著幾分譏誚的弧度。指尖稍一用力,那截燃燒的菸蒂便在他指間被硬生生掐滅,殘留的青煙嫋嫋升起,帶著焦灼的氣息。
他隨手將煙尾扔在地上,黑色的皮鞋跟不偏不倚地碾壓上去,將那點火星徹底踩進地毯深處,像是要碾碎某種無形的束縛。
隨後,他整了整衣襟,緩步朝著包房走去。
推開門,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再次湧來。
那些少爺小姐們或許是一直在等他回來,見他推門而入,原本喧鬨的包廂竟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一個個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的小蘿蔔頭,規規矩矩地坐在原處,眼神裡帶著幾分敬畏和好奇,齊刷刷地看向他。
“抱歉啊,接了個電話。”
蕭承神色如常,彷彿剛纔那個在走廊裡沉默抽菸的男人隻是眾人的錯覺。
他緩緩走到桌前,修長的手指執起桌上一瓶還未開封的威士忌,利落地撕去封口,琥珀色的液體順著瓶口傾瀉而下,注入一隻空蕩蕩的水晶杯中。
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自罰一杯。”
話音未落,他已仰頭,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滾燙地滑下,一路燒到胃裡,將心中那股莫名的煩躁和濁氣強行壓住。
空了的酒杯被他不輕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在這喧鬨的包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蕭承坐回原處,靠在柔軟的椅背上,眼神半闔,那雙桃花眼此刻斂去了所有的情緒,深不見底。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剛纔還熱絡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冇人敢在這個時候去觸黴頭,更冇人敢問剛纔那通電話的內容。
在場的都是人精,他們能敏銳地感覺到,蕭承身上那層平日裡用來偽裝的溫和麪具已經碎裂,露出了底下冷硬的獠牙。
有人試探性地舉杯:“承哥,這杯我敬您……”
蕭承冇說話,隻是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那人一眼。
那眼神太涼,涼得讓人心裡發毛。
那人訕訕地笑了笑,自己把酒喝了,不再多言。
蕭承靠在沙發上,目光穿過繚繞的煙霧,落在那扇厚重的隔音門上,飄向了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