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月一番話說完,沈枝魚雙腿軟成棉花,連站都站不穩當。
她清楚地記得,前年乞巧節太子殿下誇讚過她的鐲子,說是成色極其上乘。
他甚至還讓她將鐲子借給他幾日,他要找能工巧匠為他母後定製一隻。
直到現在。
她才知道,是她借出去的那隻鐲子,害得相府一日倒台,家破人亡!
刹那間,三月帶著料峭寒意的疾風猛地穿門而入,吹得沈枝魚身上纖薄如蟬翼的衣袂輕輕揚起,她捂著心口,殘忍的真相使得她連呼吸都痛。
秦明月見她眉頭緊蹙眼底翻湧著驚濤,心裡暢快不已,她走近了幾步,話裡行間滿是得意:
“沈枝魚,你可真是禍水呀!如果不是你,相府現在估計還屹立不倒呢!”
“我憑什麼相信你說的?這些事你又是從何得知?”沈枝魚攥緊拳頭,冷眼看向秦明月。
她刻意挺直了背脊,儘可能讓自己看上去平靜一些。
“太子殿下拿到你爹罪證後,第一時間將那些證據送到了將軍府。殿下深知他一個人並不是沈相的對手,特來請我爹送他進宮,為他保駕護航。”
秦明月耐心解釋著,眼瞅著沈枝魚麵色越來越差,她心裡也越發得意。
“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沈枝魚極力控製著情緒,抬手指著門口的方向道:“秦小姐金尊玉貴,若讓人發現出現在教坊司中,恐有侮清譽,請吧。”
“沈枝魚,你最好識相點。往後若安安分分做你的官妓,我尚且可以饒你一命,否則,你可彆怪我下手狠辣。”
秦明月也不想在這種臟汙之地久留,她冷哼著撂下冷話,旋即又大搖大擺地帶著一眾仆從離去。
“......”
沈枝魚並未出言駁斥,畢竟她現在是人人可欺的賤籍樂人,若唐突冒犯了秦明月,後果決不是她能承擔。
待屋裡隻剩下她一人。
她才踉蹌扶著桌案,柔弱無力滑跪在地
而方纔強行壓下去的憤怒,悔恨,悲痛,也在同一時間齊齊翻湧上來,撞得她眼前發黑。
“阿爹,阿孃,是我對不起你們......”
“真正該死的人是我!”
“對不起……”
沈枝魚的肩膀卻控製不住輕顫,喉間極力壓抑著的細碎哽咽終於化作縷縷哀鳴。她將滿是淚痕的臉埋在掌間,於寂寂黑夜中獨自崩潰。
翌日天亮時分。
沈枝魚聲音全啞,唇周也長了許多火泡。
她雙目無神地砸著冰涼的地磚,沙啞的聲音難聽得令人心疼。
“謝景霖,你好狠的心。”
“你好狠的心呐!”
……
到了夜裡,簪花廳熱鬨依舊。
沈枝魚輕倚二樓雕花欄杆等了小片刻。
意識到裴雲霽今晚可能不會來,她索性下了樓,徑自坐到了一男客身邊。
“枝魚姑娘今日捨得露麵了?”
男子引頸喝酒間,雙眼忽然被一抹絕色所吸引,他愣愣放下酒杯,眼神直接給看直了。
“奴方纔見大人獨坐一隅,自斟自飲,似是被煩心事所擾。不知奴有冇有這個榮幸能為大人排憂解難。”
沈枝魚歪著身子,淺緋色香雲紗襯得她美似畫中仙,她的聲音也很好聽,帶著特有的江南女兒的柔情,細細聽來,便覺格外**。
“唉!說了也無濟於事,上頭要求翰林院多寫青詞,奈何李某才疏學淺,怎麼寫都不得上頭滿意。”
“青詞而已,奴願替大人代勞一二。”
沈枝魚下樓前便尋人瞭解了此人的底細,他名喚李文修,現任職翰林院侍讀學士,比裴雲霽的官職要高。
李文修聽沈枝魚誇下海口,並未當真,隻一笑置之,“枝魚姑娘吃酒來,那些勞什子煩心事不提也罷。”
“大人應該清楚,我爹所寫青詞最得聖上的心。奴自小跟在爹爹身邊,耳濡目染,對於聖上的喜好早已是一清二楚。大人若願意相信奴,奴保證定能解了大人的燃眉之急。”
話音一落,沈枝魚已偷偷將事先撰寫好的青詞塞到了李文修手中。
“這不好吧?”
李文修麵露糾結,沈相當初那麼得聖寵,就是因為做的一手好青詞。
可這自古以來,素來冇有讓女子做青詞的慣例,更何況,沈枝魚還是個青樓女子。
“大人放心。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沈枝魚看出李文修的顧慮,勸酒之餘,仍在軟言遊說,“大人難道不想扳回一呈?奴聽說裴雲霽裴大人官職還冇您大,他僅僅隻是一翰林院修撰,若他晉升之路走得比您還快,大人當真甘心?”
“你為何幫我?”李文修的態度略有鬆動,但還是十分戒備。
“奴身陷教坊司,無人可依。這般作為,不過是希望大人有朝一日得到聖寵,能為奴和舍妹美言幾句。”
“可……”
“大人,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您肯定不願意處處被裴大人掣肘,對嗎?”
沈枝魚這邊還在拚命地遊說李文修,她現在處境堪憂,不論是自保亦或是複仇,都需要多結交盟友。
“我聽聞,裴大人包了你一個月,你為何不向他尋求庇護?”
“裴大人年輕氣盛,現已歸入太子陣營。這朝堂之事,風雲詭譎變幻難測,奴認為,鋒芒過盛不是好事,還是大人行事謹慎,值得依靠。”
沈枝魚這番馬屁拍得不鹹不淡,甚得李文修的心意。
一年來,他方方麵麵都被裴雲霽碾壓,心裡早就不痛快了。
如今有個絕色美人伴在身側,對他推心置腹說上這麼一番話,他自是難以把持,激動得差點掉下熱淚。
就在他情不自禁準備抓住沈枝魚纖纖細手之際,身後驟然傳來裴雲霽戲謔的聲音:
“沈姑孃的手段還真是了得!果然應了那句話,虎父無犬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