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允秋背對著她,讓人無法看清其表情,“嗯。”
邱瑾呼吸微沉,給自己添了些茶水,“你的身份...。”
邱瑾的話還未說完,就被時允秋打斷。
“我知道。”
邱瑾眉頭微蹙,不再說話。
時允秋緩緩轉身,看向邱瑾的眸子多了幾分空幽,“如今十大閻羅已經歸位,冥界有我無我,無差。”
“而且...。”
時允秋看著自己時隱時現的手臂。
邱瑾眸光一凝,驚站起身,嚴聲道:“怎麼會!”
“你的時間!”
“你做了什麼!?”
時允秋麵露一抹苦澀的笑容,“邱瑾,我即將隕落歸於混沌,我沒有時間了。”
邱瑾快步上前抓住她的肩頭,緊閉眼眸,感受著對方體內紊亂的靈脈。
時允秋一把將人推開。
邱瑾錯愕的盯著她,“你,你!”
“竟做出這般有違天道的事!”
時允秋孱弱的後退半步,苦笑道:“嗬嗬...有違天道?”
她重重歎了一口氣,仰頭盯著上空。
“若是用我一命,換取她後世無憂,違背天道又如何?”
邱瑾瞳孔一顫,這一刻,她竟覺得這個老友陌生至極。
“你—!”
時允秋緩緩看向邱瑾,“你的時間還有很長,若是你心愛之人因壽元與你分離,你又當如何?”
邱瑾眼睫顫動,嘴唇蠕動,卻未說出半個字。
時允秋離開了。
虛空中,邱瑾聽清了她留下的話語。
“邱瑾,我不後悔。”
我不後悔...。
四個字,猶如魔咒一般盤旋在邱瑾腦中。
邱瑾有些狼狽的坐回軟椅,那張常年波瀾不驚的容顏浮現了從未出現過的呆滯...。
屍傀森林。
沈兮將近找了快兩個時辰,才找到淩筱羽所說的雷圓洞。
沈兮麵露嚴峻,還未走近洞口,她便清楚的察覺一股極為霸道的怨氣圍繞在洞口。
小羽怎麼會約在這個地方?
沈兮心中疑惑萬千。
正猶豫要不要進去,就聽見一道忽遠忽近的女聲從洞中傳來。
“兮姐,是我。”
沈兮皺著的眉頭更深了幾分,“你在裡麵?”
好半晌,裡麵纔回複道:“嗯...進來吧。”
“那些怨氣...不會傷害你的。”
聞言,沈兮舉起右臂,就見一股怨氣化作的黑煙繞著她的手臂轉了好幾圈,卻是一點兒傷痕都沒有留下。
沈兮帶著疑惑緩步走進雷圓洞。
越往裡走,視線越暗。
沈兮點燃火燭繼續向前走著。
“就站在那裡!”
淩筱羽忽然大聲說了一句。
沈兮站定腳步,看向聲源處。
微弱的燭光照耀下,沈兮看見了有生以來最為詭異的一幕。
隻見淩筱羽被層層濃鬱的黑色怨氣籠罩,印象裡的墨發也變為了一頭白發。
紅瞳在黑暗中竟散發的詭異的幽光。
白如死人般的肌膚上,每一處都顯露出怪異的黑色紋路。
“我...我這樣...是不是很可怕?”
淩筱羽不斷向後躲藏,試圖用黑暗遮掩自己。
沈兮看著她這樣,眼眶瞬間濕潤,“你,你怎麼會...。”
她記憶裡的小羽,怎麼會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她的話,勾起了淩筱羽最不願想起的一抹記憶,她渾身顫抖的用身後的披風遮蓋自己醜陋的模樣。
“我...我不是故意...不是故意的...。”
“兮姐,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想變成這樣!”
“我...我...我!”
淩筱羽激動的語無倫次。
沈兮也不再顧忌其他,衝上前將渾身顫抖的淩筱羽緊緊抱住。
“彆怕,兮姐來了,我就在這裡!”
‘彆怕嗷,你叫我一聲兮姐,以後我保護你!’
‘你可是我唯一的妹妹,不護著你,護著誰?’
‘淩筱羽!我是你姐,必須聽我的!’
一時間,兩人幼童時期的美好畫麵覆蓋了淩筱羽腦中不美好的記憶。
顫抖的身體也在沈兮的擁抱下漸漸平穩。
“兮姐...。”
沈兮忍著眼中淚水,撥開她那如同枯草一般的白發。
“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又為什麼帶著老爹和娘離開?”
淩筱羽靜靜的低下頭,盯著地上搖曳的燭光。
“兮姐,你還記得當年太虛觀招收外門弟子,你獨自一人前往太虛觀的事嗎?”
“當然!”
沈兮想也沒想回答道。
淩筱羽又道:“你回來,發現孃的身體比以往更加嚴重,我說,是因為著了寒氣...。”
沈兮嚥了咽乾澀的喉頭。
瞳孔隨著她接下來的話縮了又縮。
“我騙了你。”
這句話一出,淩筱羽如釋重負的歎了一口氣。
“當年你離開於水宗的第二天,孃的身子已經瀕臨崩潰,就算用儘你留下的銀子買靈丹,也無濟於事。”
“後來,沐陽觀找到了我,說是隻要我幫他們做一件事,他們就為娘解除靈魄上的禁製符文。”
沈兮神色顫動,腦中浮現一個久遠的畫麵。
‘凶巴巴的,小心以後嫁不出去!’
‘我約了小翠去放花燈,晚點兒回來。’
“是那晚—!”
淩筱羽動作僵硬的點頭,“我騙你我去找小翠,其實,是去了沐陽觀。”
沈兮深吸一口氣,忍著怒火,“他們叫你做了什麼!”
淩筱羽不知想到什麼,害怕的將自己縮成一團。
“他們把我關在一處空曠的房間,讓我開啟一個匣子。”
沈兮猜到了什麼。
“你開啟了?”
“我開啟了。”
淩筱羽看著隻剩一層肉皮包住的手骨架,“他們見我沒有異樣,便把我放回於水宗。”
“他們騙我,他們沒有徹底解除娘身上的禁製!”
“我,我壓製不住體內的怨氣,又怕沐陽觀的人發現異樣對爹孃下死手,我才!”
“我才瞞著你...帶走了他們。”
沈兮敏銳的聽出了她話語中的遲疑,“是不是還有人幫你!”
淩筱羽顫抖的身體驟然頓住。
“你說啊!”
沈兮迫切的追問。
按照小羽的性子,斷然不會果斷做出這般舉動,一定還有她不知道的人在幫她!
山洞內,淩筱羽空幽的低泣聲緩緩響起。
“我,是我連累了她...。”
“她說,她有能力清除入侵我體內的怨氣,可是...我還是連累了她!”
越說,淩筱羽哭泣得愈發嚴重。
沈兮整個人僵在原地,“那你可知,你把爹孃留在荒盧,被人帶走,若不是我及時趕到,他們早就沒命了。”
上一秒還在哭泣的淩筱羽聽到沈兮這番話,驚愕的抬起紅眸。
“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怕壓製不住體內怨氣誤傷爹孃,纔跟著...離開,我真的不知道!”
聞言,沈兮哪裡還不明白一切原委。
小羽受人蒙騙體內被這股詭異的怨氣寄生,怕對方找上門來,將爹孃帶至安全地帶。
以為他們安全,便與能清除她體內怨氣的人離開。
卻不曾想,爹孃躲藏的地點,因為留給她沈兮的信件暴露...。
沈兮隻覺心口傳來陣陣悶痛。
看著眼前的淩筱羽,沈兮淚水止不住的奪眶而出。
“小羽,彆怕,我們一起想辦法,一定能將這些怨氣去除的!”
淩筱羽連連追問,“爹孃,爹孃他們!”
“他們還好嗎?”
沈兮忍著嘴角顫抖,點頭笑道:“好,很好!”
“娘體內的靈魄禁製已經徹底清除,於水宗也重建了。”
“等你好了,我們,我們一起回去。”
說到最後,沈兮哽咽的差點岔氣。
聽到爹孃脫離生命危險,淩筱羽的臉上才僵硬的揚起一抹笑容,配上她詭異的紅眸,卻隻顯詭譎非常。
沈兮還想說什麼,忽然間!
淩筱羽一把將沈兮推開,雙手抱住腦袋,一臉痛苦的嘶吼。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小羽!”
沈兮擔憂想要上前,卻被理智尚存的淩筱羽製止。
“走!”
“你快走!”
“我...它又開始了!”
沈兮握緊雙拳,無力之感覆蓋全身。
“走啊!”
淩筱羽幾乎是用著自殘的方式讓自己保持理智。
刹那間!
一股濃鬱的怨氣化為一柄劍刃懸在淩筱羽正上空,劍鋒直指沈兮!
沈兮瞳色大變,動作敏捷甩出法器!
“砰—!”
法器被怨氣化形的劍刃擊碎!
急速朝沈兮飛來!
“兮姐!”
淩筱羽痛苦的大吼一聲!
來不及了!
速度快得沈兮根本來不及拿出第二件法器!
“叮—!”
一道清脆的玉石破碎聲驟然響起。
以沈兮為中心,一道橙色光圈從她的胸口散開,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光暈瞬間照亮了整座雷元洞。
沈兮低頭看著胸口處發出的光暈,將其拿出。
是她離開元靈殿時邱瑾給予她的護身玉佩。
劍刃還在急速旋轉,似是要將這層擋住它的光圈擊碎才肯罷休。
沈兮盯著已然失控的淩筱羽。
慘白的手臂被她抓出道道深厚的傷痕,流露出來的液體卻不是血,而是...泛著刺鼻的腥臭黏液。
沈兮嘴唇微動,“小羽...。”
“啊啊啊啊啊—!”
淩筱羽仰頭嘶吼,身後怨氣化作一個龐大的骷髏頭,鋒利的牙尖朝著沈兮。
沈兮掐動手訣,手上憑空顯現赤龍箍。
她紅著眼,若是用赤龍箍對待這個怨氣邪祟,小羽必然受到不可逆轉的傷害。
最終,沈兮還是沒有用出赤龍箍,隻能打出一張又一張符紙限製她外放的怨氣走勢。
骷髏頭肉眼可見怒了,怨氣更加聚集,張著尖牙直直朝沈兮撲去!
沈兮後退半步穩定身形,雙手快速結印。
“吼—!”
“去!”
沈兮大喝一聲,數柄白色光刃迎難而上!
可惜,沈兮終究道行淺,施展的攻擊法咒被骷髏頭一擊即破。
若不是有邱瑾設下的護身法紋,恐已被其尖牙撕碎。
“砰砰砰—!”
陡然間!
骷髏頭在沈兮眼前爆裂炸開!
巨大的光暈刺得她下意識閉上了眼,下一秒,她就感到一陣暖意以及熟悉無比的氣息出現在她身旁。
邱瑾感受到玉佩法紋的異常波動,便快速朝沈兮所在之地趕來。
還好...。
邱瑾垂眸看著被她摟在懷裡的沈兮。
還好及時趕到!
沈兮對於她的出現似是早有預料,見邱瑾抬手施展法咒。
“阿瑾!”
邱瑾一頓,視線從不遠處的‘邪祟’移到沈兮臉上。
沈兮握住她的手腕,搖頭說道:“她不是真正的邪祟,她是我妹妹,小羽!”
邱瑾抬起的手緩緩放下,看向淩筱羽的眼裡多了幾分凝重。
這股怨氣...與時允秋給她的匣子中怨氣氣息一樣。
頓時,邱瑾就猜到了時允秋托她救的那個人,想必就是她了。
“阿瑾?”
見邱瑾遲遲不語,沈兮又叫了一聲。
邱瑾暗暗歎了口氣,看著沈兮說道:“彆擔心,我不會傷害她。”
沈兮看著她平靜的眸子,心裡疑惑還沒來得及問出,就見她朝淩筱羽打出一張紅符。
“啊啊啊—!”
紅符盤旋在淩筱羽頭頂正上空,最後落在她的頭頂。
霎時!
一陣耀眼的紅光閃過!
沈兮的眼睛被邱瑾捂住,隔絕了紅光的照射。
淩筱羽的慘叫不絕於耳,沈兮知道邱瑾這是在為她壓製怨氣,隻能死死攥緊衣擺,忍著痛心等待。
終於!
淩筱羽的慘叫漸漸低下,直至一點兒聲音再也發不出來。
沈兮快速跑上前,“小羽,小羽!”
淩筱羽身上的怨氣被壓製得死死的,再也感受不到一點兒波動。
連帶著呼吸也感受不到...。
沈兮僵在原地,她摸不到淩筱羽的脈搏,也感受不到一點兒生氣。
她慌亂無措的看向邱瑾,“阿,阿瑾,小羽,小羽她死了嗎?”
邱瑾走上前蹲下身,張了張唇,最後也隻說了句,“我們先離開這裡。”
沈兮不明白邱瑾為什麼不告訴她,脫下身上的外衣將不知是死是活的淩筱羽裹住背在身後。
回到元靈殿。
邱瑾遣散了所有婢女。
小兮鳶也不知道被歲靈帶到哪兒去野了,夜幕降臨依然未歸。
房間內。
沈兮用熱水仔細的將淩筱羽裸露在外的肌膚擦拭乾淨,可無論她怎麼擦拭。
慘白肌膚上的黑色紋路不僅沒有散去,反而在熱溫下閃爍詭異的流光。
邱瑾回到元靈殿的第一時間就設下了聚靈陣,在沈兮看不見的地方,無數道靈氣連綿不斷的從淩筱羽眉心處鑽入。
與她體內的怨氣廝殺。
沈兮從未想過與淩筱羽再次相見會是這副畫麵。
她的妹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獨自承受了那麼多!
“小羽,你醒來好不好。”
“兮姐還有好多,好多話要和你說。”
邱瑾不忍沈兮這般難過,走上前將人攙扶起身。
沈兮紅著眼,視線依舊停在淩筱羽毫無血色的臉上。
“阿瑾,寄生在小羽體內的怨氣,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用儘了元靈殿上下所有驅邪的法器,均無一點兒作用,強硬去除,那股詭異的怨氣甚至還會反滲法器,造成使用法器者受到迫害。
邱瑾安撫道:“我也在查。”
聽到她的話,沈兮蹙起眉頭顫了顫,“也?”
“阿瑾,你一早就知道這股怨氣?”
邱瑾嘴角輕抿,臉色嚴肅的點頭。
“也隻比你早幾個時辰知曉。”
沈兮疑惑的看向她,還沒說什麼,房間內忽然出現一陣異動。
邱瑾與沈兮同時抬頭看向出現異動的方向。
沈兮快速拿出赤龍箍,下一秒手就被邱瑾握住了。
“阿瑾?”
邱瑾柔聲對她說道:“熟人。”
聞言,沈兮放下戒備,再次看過去時,異動處憑空顯現一個身披墨袍的白發女人。
看清她的舉動後,沈兮驚的就要衝上去,“你做什麼!”
邱瑾眼疾手快把人撈在懷裡,“兮兒。”
“阿瑾你放開我!”
“她居然輕薄小羽!”
時允秋看見床榻上的淩筱羽後,誰也不顧徑直走上前將人抱入懷中。
也不怪沈兮跳腳。
“阿瑾!你作何攔我!”
還未等邱瑾說話,沈兮就聽見來人聲音顫抖的叫著毫無氣息的淩筱羽。
“羽兒...。”
“我來了,你睜眼看看我...。”
沈兮臉色微變,一時間意識到什麼。
這個人對小羽...。
她眸光變了又變,回眸看向身旁的邱瑾。
邱瑾與她相視,臉上表情沒有多大的變化,隻是默默朝沈兮點了點頭。
沈兮哪裡還不明白她眼裡的含義。
再次看向‘白發女人’的眼裡多了幾分悲傷。
想必,她就是小羽口中受她牽連的那個人吧...。
時允秋也不在乎房間裡‘多餘’的兩個人,自顧自的與淩筱羽說著話。
越聽,沈兮眼眶越紅,悲從深處來,止也止不住。
漸漸的,時允秋也不說話了,隻是靜靜的抱著淩筱羽嗎,眸子裡光彩全無。
見狀,邱瑾帶著不願離開淩筱羽身邊的沈兮離開了。
元靈殿兩人的居所內。
邱瑾用熱毛巾給她敷眼睛。
被遮擋光線的沈兮身處一片黑暗,她啞聲說道:“小羽她...是不是早就死了。”
她語氣很淡,沒有一點兒起伏,卻能讓人感到其中蘊含的悲涼。
“嗯。”
邱瑾低聲承認。
毛巾下,沈兮眼角不斷滲出淚水,隨即又被毛巾吸附。
邱瑾撤下毛巾,將人輕輕摟入懷中。
“剛才那個人,是掌管冥界的冥炎尊者,時允秋。”
“在感知到你遇到危險前,她來找過我。”
沈兮把臉埋進她的懷裡,沒有說話。
邱瑾繼續說道:“你妹妹在被怨氣完全吞噬靈魂後,生命已經走到了終點。”
“是她,使用了一種禁忌密法才將你妹妹的靈魂保全,‘活’到至今。”
沈兮抽噎的身體頓了一瞬,隨即顫抖的更加劇烈。
“靈魂保全與怨氣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