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輪回初始篇—天罰。
沈兮抬起頭盯著她，“阿瑾，你和我說實話。”
邱謹眸中閃過異動，歎聲道：“在沒有看見你妹妹之前我有足夠的把握，能將那股怨氣清除。”
“而現在…。”
她頓了幾秒，沉重的盯著懷中愛人，“若是你妹妹體內怨氣強行去除，隻怕會再次死亡。”
她說的，是魂飛魄散...。
沈兮攥緊了她的衣衫。
“可若不去除怨氣，她一輩子都會是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沈兮整個人已然處於失控邊緣，激動的情緒，促使她身體不受控製的顫抖。
邱謹隻能緊緊地抱住她，試圖以這樣的方式讓她平複下來。
“咚咚咚—！”
敲門聲驟然響起。
伴隨著一道稚嫩女童的叫喚聲。
“娘親娘親，鳶兒回來啦！”
“娘親快開門！鳶兒給你帶果果來啦！”
聽到閨女兒的聲音，沈兮失控的理智逐漸回攏。
手忙腳亂地從邱謹懷裡站起身，瘋狂擦拭眼淚。
邱謹跟著站起身拿過布巾給她擦拭，對著門外的人說道：“我在給你娘親換衣服，鳶兒等一會兒好不好？”
外麵安靜了半晌才傳來一道軟糯的小聲音，“嚎叭…。”
抱著小兮鳶的歲靈上一秒默默吐槽沈小兮連衣服都不自己穿，下一秒就感應到了來自師尊的傳音。
‘歲靈，今夜帶著鳶兒去璞玉殿。’
頓時，歲靈臉上笑意儘斂，‘師尊，發生何事？’
邱瑾不再回應。
歲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凝眉垂眸看著懷裡抱著的小家夥。
“鳶兒，今晚你和我睡，姨姨給你繼續講故事怎麼樣。”
小兮鳶歪著腦袋看她，就在歲靈以為小家夥會同意的下一秒。
小兮鳶果斷搖頭。
“不要！”
“我要睡在娘親身邊！”
小犟種又來了...。
歲靈使出渾身解數，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小家夥愣是保持自己的想法。
終於。
房間內傳來沈兮的一聲低語。
“鳶兒，今夜你與你靈靈姨姨一起睡好嗎？”
沈兮怕聰穎的小家夥聽出不對勁，努力克製嗓子的不適。
小兮鳶聽見自家娘親的話，嚴肅的小臉兒緊緊盯著房門，似要看穿這道阻礙一般。
小兮鳶低頭看著手上捧著的果碟，“鳶兒知道了，娘親你要好好休息。”
“鳶兒告退。”
歲靈一副氣結模樣，這小東西，沈小兮一句話就聽，她擱這兒說半天，感情在說空話？！
“靈靈姨姨，我們走吧。”
離開之際，歲靈回眸深深的看了一眼房門。
‘有師尊在，應當不會出現什麼大事兒...。’
一連七日，歲靈都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將小家夥哄到彆處去。
元靈殿內，邱瑾將聚靈珠換作效果更為強悍的九星生靈陣。
然而，對於淩筱羽來說，不過杯水車薪。
“吱嘎—”
房門從裡麵拉開。
沈兮頂著紅腫的兩隻眼看向門口佇立的時允秋。
“進去吧，她想見你。”
時允秋繞開沈兮走進房內。
沈兮回頭看著被她關閉的房門，一滴清淚垂直掉出眼眶。
邱瑾走上前將人摟進懷中，安慰道：“兮兒，你已經儘力了。”
一句話，擊碎了沈兮這些天來強裝的鎮定。
她無聲的在邱瑾懷裡哭泣，“為什麼...。”
“小羽她還這麼年輕，我...她不應該死...。”
邱瑾暗暗歎了一口氣，神色凝重的看向元靈殿上空顯現的九星生靈陣。
以及...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黑壓雲層...。
房間內。
孱弱不堪的淩筱羽在沈兮的梳妝下，勉強多了幾分血氣。
蒼白的發絲整齊的梳在腦後，纖長鋒利的指甲也被修剪得利落。
踏入房門的時允秋見到的，便是一臉溫和笑意對著她的淩筱羽。
“來了...。”
淩筱羽空幽的聲音傳入耳中，眼裡的她卻始終一動不動坐在那裡，嘴角未動。
時允秋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走上前坐在她身後，將人輕輕攬入懷。
“羽兒。”
淩筱羽眼中紅光閃過一瞬，嘴角笑意僵硬的擴大。
“阿允，謝謝你這些年的陪伴...。”
時允秋將人摟緊了幾分，“莫說這些。”
淩筱羽感受不到她的溫度，也感受不到她的氣息，如今的她，儼然一具屍體。
隻有靈魂在九星生靈陣下苟延殘喘。
她想哭，卻忘了該如何去哭。
她想抱抱身後之人，僵硬的身子卻動彈不得。
“阿允，還記得我們之前的約定嗎？”
時允秋嘴唇顫抖，說不出半個字。
她怕一開口，心裡的悲涼便控製不住。
淩筱羽繼續說道：“若我不死，定當與你走遍天下，走遍萬千湖海...。”
“抱歉...我要食言了。”
房間內，響起一聲抽泣。
時允秋哭了，她不敢想象失去她的日子。
聽見她的哽咽，淩筱羽眼中覆上無儘悲傷。
‘阿允，我還有好多想和你說，卻不敢說的話...。’
“阿允不哭，往後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帶著我那份，去看山河湖海，世間繁華...。”
“答應我...好不好？”
時允秋緊緊閉著的眼眸止不住顫抖。
“沒了你，那些在我眼裡，不過爾爾。”
她這一生，看過無數光景，唯獨淩筱羽的出現，為她習以為常的光景裡添上唯她不可的亮色。
話落，時允秋覆在淩筱羽雙臂上的手綻放炫目的異光！
“你做什麼！”
淩筱羽慌了。
她竟感覺一陣暖意將她整個‘人’包裹住，破裂的靈魂隱隱有癒合的跡象。
“不要！”
“不要傷害自己！”
“阿允！”
無論淩筱羽如何祈求，時允秋皆不為所動，執著的釋放自身體內靈力。
“轟隆隆—！”
雷聲驟然乍響！
懸在元靈殿上空的九星生靈陣旋轉劇烈。
“來了。”
邱瑾一聲低語，沈兮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聚集在上空的雷團雲層。
一時間，狂風大作，每一聲呼嘯都在釋放無形的威壓。
“這是...天雷！”
沈兮錯愕的看向緊閉的房門，那個人做了什麼招來天雷！
“謔嚓—！”
奪目的紫色光電肆無忌憚的劈碎元靈殿主殿屋簷，似是在警告著什麼。
“阿瑾！”
沈兮想要幫忙，卻被邱瑾攬至身後。
“交給我。”
邱瑾深深的看了眼她，隨後轉身擲出一張泛著金光的符籙。
沈兮意識到此次天象的厲害，為了不給邱瑾添亂，靜靜的站在她身後凝望上空。
邱瑾高抬右臂，直指符籙。
九星生靈陣在符籙結界下繼續運轉。
天雷滾滾，愈演愈烈。
巨大的動靜引得整個北楊蒼山山脈所居之人紛紛投來驚詫的目光。
“快看那裡！那是聖衍尊者居住的元靈峰！”
“老天爺這是咋了？怪嚇人勒。”
“是啊是啊，你們聽這雷聲，震得人心慌。”
太虛觀內，康敖等人麵露同樣的驚駭。
尋常人也許不知此異象背後真相，他們這些修道者可不會不知道。
“天雷...。”
“竟然是天罰！”
康敖握緊手中浮塵，“采依，快，帶人前往元靈峰！”
“務必要保證聖衍尊者的安全！”
“是！”
計采依急得早就做好了準備，聽到康敖的話後，爭分奪秒趕往元靈殿。
北楊蒼山下，帶娃的歲靈神情嚴峻的仰望被雷團籠罩的元靈峰。
師尊...。
一旁用歲靈尾巴編辮子的小兮鳶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板著小臉兒看向出事兒的方向。
元靈殿內。
邱瑾清楚的感知到天威愈發沉重。
‘邱瑾，我已將羽兒的靈魂抽離修複，剩下的，拜托你了。’
腦中響起時允秋的聲音。
邱瑾眸光峻冽的盯著雷雲團。
‘天罰都招來了，你倒是走的灑脫。’
抱著淩筱羽的時允秋嘴角含笑，圍繞她們二人的，是一層又一層閃爍璀璨熒光的墨淵。
這是冥界獨有的‘流星’。
‘你隻需將她的魂魄送至範溍手中，他知道該怎麼做。’
‘那你呢？’
邱瑾追問。
‘我...。’
時允秋沉默了一瞬，道：‘活得太久，是時候該休息了。’
這下，輪到邱瑾沉默了。
邱瑾暗暗歎息，‘你說說你，要是早些尋我，也不至於走到這步。’
時允秋道：‘你也不過堪堪蘇醒百年。’
自嘲一笑道：‘我以為我能製止，卻是高看了自己。’
邱瑾眸色微暗。
時允秋說的不錯，若不是聖碑崩塌，她不會現世。
‘罷了，就當我，提前送你們的喜禮。’
時允秋愣了一瞬，還沒來得及詢問她話中含義。
就覺無數道金光湧入她的靈脈！
‘邱瑾！’
邱瑾不語，沉著的一邊抵禦天雷，一邊將時允秋的靈脈修補。
時允秋與淩筱羽不同。
她本就身居半神，若不是冥界內亂頻繁，千年來無時無刻以神力維持冥界，也不至於弱到連天罰都扛不住。
更不會因為以靈脈修改他人命理而折損自身。
‘我將永久封印你的神靈之脈，送你入輪回池與她同聚，後世如何，便是你與她之間的造化。’
淩筱羽本該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輪回，如今逆轉命數，此世活著，定會遭至天道抹滅。
隻有將其投入輪回，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時允秋語氣鬆快了幾分，‘無論是何結局，我都甘之如飴。’
邱瑾被她句話折服，還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癡情種...。
‘人族乃有七次輪回，你們還有六次。’
話落，邱瑾擲出一個沈兮從未見過的法器。
準確的說，是半神器。
“轟隆隆隆隆—！”
天雷似是察覺邱瑾的作為，更加肆虐的狂嘯！
元靈殿大半建築被劈坍塌，火光四起！
計采依等人想要闖進元靈殿，卻被雷差點兒劈死，隻能焦急的躲到安全地帶。
“阿瑾！”
沈兮擔憂的呼喚一聲。
“我沒事兒。”
邱瑾雙手結印，法器在她手中似是有生命一般‘活’了，繞著圈圈飛進房內。
將時允秋與淩筱羽二人的靈魂抽取封存，返回邱瑾手中時。
一道裹挾著紫電的赤光突破邱瑾設下的結界，狠狠將法器劈落在地。
邱瑾眸光一凝，還未作出反擊，黑壓壓的雲層肉眼可見的消散，幾息之間便消失的一乾二淨。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九星生靈陣停止執行，回歸平靜。
邱瑾撿起地上的法器。
萬幸，裡麵裝著的兩個靈魂沒有受到什麼損傷。
隻不過...。
邱瑾透過法器，看到時允秋與淩筱羽二人魂體之間，多了一條赤色血線連線。
這是什麼？
看了半天，也沒看出那條赤色血線的特彆之處。
雷雲散去之際，沈兮下意識邁出腳步想要走到邱瑾身邊。
卻見一枚黑色的珠子憑空掉落在她腳邊。
沈兮將珠子撿起，光滑冰涼，握在手中竟覺舒適。
她朝四周看了看，除了被雷火引燃的殿宇外，沒有其他異樣之處。
隨手將珠子揣進袖口袋子裡，走到邱瑾身邊。
“阿瑾，剛才的天雷是怎麼回事兒？”
隨即視線落在邱瑾手中的法器上。
邱瑾與她一同看著法器，“允秋強行改變你妹妹魂飛魄散的命理，招來天罰。”
“改變命理！”
沈兮驚愕的雙手接過她手中的法器。
邱瑾還想說什麼，頓時意識到眼前小人兒的命理也因她而變的模糊無常...。
‘邱瑾，若是有一天你心愛之人因壽元與你分離，你又該如何...。’
時允秋早期對她說的話恍惚浮現腦海。
邱瑾看向沈兮的眼裡多了幾分深沉。
“所以...這裡麵裝著的，是她們二人的魂魄？”
沈兮眼裡滿是希冀的看向邱瑾。
“嗯。”邱瑾如實應答。
“晚一些我會將她們送至冥界輪回往生池。”
聞言，沈兮破泣而笑，“沒有魂飛魄散，她們還有來生，好...太好了！”
“聖衍尊者！”
“尊者！”
忽然間，元靈殿外跑進不少太虛觀弟子。
計采依首當其衝快速來到邱瑾身旁，神色擔憂的來回打量。
“聖衍尊者！您可安好！”
其餘弟子紛紛去找水滅火。
沈兮看向計采依，還沒說什麼，就聽計采依語氣不善對她說道：“沈兮，是不是你又弄了些稀奇古怪的法器！”
沈兮一臉懵逼，不過此刻的她沒有多餘的心情與她周旋。
選擇漠視計采依。
“阿...。”
“師尊，弟子去房間內看看有沒有重要的物品損壞。”
邱瑾微微頷首，叮囑道：“小心斷簷。”
沈兮點了點頭，忽略計采依走進淩筱羽與時允秋二人之前所在的房間。
“你—！”
計采依狠狠瞪了一眼沈兮，還沒來得及收回眼中戾氣，猛然對上邱瑾深沉的凝視。
計采依心中猛地一跳，忍著心中戰栗，道：“聖衍尊者，弟子...弟子受師父所囑，特來護您周全！”
拉出康敖，邱瑾這才收回視線。
冷聲道：“滅完火後，儘快離開。”
說罷，不等計采依回應，邱瑾抬步走向沈兮進去的房間。
“尊者...。”
計采依看著邱瑾離去的背影，垂於身側的雙手緩緩握成拳。
沈兮！
房間內。
時允秋到死，都將淩筱羽的屍體緊緊抱在懷裡。
嘴角殘留的笑意，似是在嘲笑想要將她們分開的天道。
沈兮不自覺抱緊了懷裡存有兩人魂魄的法器。
邱瑾走上前，看見淩筱羽乾枯的軀殼後眉頭蹙了又蹙。
她竟一絲怨氣都察覺不到了。
將情況與沈兮說了一遍。
頓時，沈兮麵露凝重，“怎麼會？”
小羽不願成為‘傀儡’，邱瑾便將寄生在她體內的怨氣壓成一團，待靈魂成功分離再做打算。
而如今，軀殼內空空如也。
半晌，邱瑾才道：“我會為她們選處福地埋葬。”
沈兮微微頷首，走上前扯過布簾將兩人屍體蓋住。
當天夜裡。
小兮鳶回到元靈殿後寸步不離沈兮。
“娘親？”
小家夥橫坐在沈兮懷裡，小手揪住她胸前的發絲，水靈靈的眼睛眨了又眨。
沈兮恍然回神，吸了吸酸澀的鼻子，忍著顫聲道：“娘親又走神了，鳶兒方纔說了什麼，能再與娘親說說嗎？”
小兮鳶抿著嘴角搖頭，抬起小手在她紅腫的眼眶輕輕撫摸，“娘親不哭，鳶兒在。”
沈兮本就強忍著的心緒一時間沒忍住破開。
“鳶兒！”
沈兮抱緊了懷裡的小家夥，淚水滑過鼻尖滴落。
小兮鳶學著自家阿孃，用小手不停的拍拍。
臥房外。
邱瑾視線落在抱著小兮鳶哭泣的沈兮，陰影下，讓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歲靈靜靜的站在她身後。
“師尊，已經查過了，匣子是沐陽觀一名弟子外出除祟時尋到的。”
“匣中怨靈早在四年前寄生於淩姑娘體內。”
“至於冥炎尊者手裡的那份...並未查到。”
歲靈說完，視線跟著邱瑾一樣落在臥房內的沈兮身上。
“半個時辰前康觀主來過，詢問了幾句便離開了。”
“師尊，需不需要我...。”
“不必。”
邱瑾出聲打斷她的話。
歲靈不再說話，緩緩收回視線。
“我離開兩日，離開的這段時間，替我守著她們母女二人。”
“是，師尊。”
午夜。
沈兮沉沉睡去，小兮鳶安安靜靜的躺在她懷裡，聽見腳步聲，緩緩轉動小腦袋看向走過來的邱瑾。
“阿孃。”
邱瑾嘴角微揚，坐在床沿，將被褥向上拉了些。
“怎麼不睡？”
小兮鳶眨了眨眼，“娘親為何難過？”
邱瑾眸光微動，抬手捏了捏小家夥軟乎乎的小臉，“還記得你娘親曾與說過她還有一個妹妹嗎？”
小兮鳶嗯了一聲，“筱羽姨姨。”
“她去世了。”
“你娘親很傷心。”
小兮鳶眼睛睜圓了一圈，“筱羽姨姨...去世了？”
邱瑾親昵的撫摸她的小腦袋，“所以，鳶兒最近要好好安慰你娘親，知道嗎？”
“嗯！”
小兮鳶重重應下，“我會的！”
“鳶兒不想娘親傷心！”
邱瑾眉眼柔和的彎了彎，“乖乖睡覺吧。”
小兮鳶拉住邱瑾的衣擺，“阿孃，也睡，一起。”
“好。”
邱瑾褪下外衫上床，躺在沈兮身後。
感受到熟悉的溫暖，沈兮無意識向後蜷縮。
邱瑾低下頭在她額角啄了一下，柔聲輕語：“睡吧，我在。”
抬眸之際對上小兮鳶圓溜溜的大眼睛。
邱瑾支起身子，也在小家夥臉上親了一下。
小兮鳶小臉兒肉眼可見的紅了起來，像是怕被自家阿孃發現，趕忙閉上了眼。
邱瑾溫和一笑。
看著她們，邱瑾不知想到了什麼，眸中柔光逐漸被令人琢磨不透的憂緒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