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歇時,葉明澈回到聽雪齋,窗紙已透進微茫天光。他摸著腕間未消的青痕,那道預示死亡的印記在晨光裏泛著詭異的幽藍,像極了繡坊裏柳朝顏用來勾勒眼線的青金石顏料。他倒了盆冷水撲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混沌的思緒清醒幾分——必須弄清“玄甲三十六騎”與“吞天魔體”的真相,否則朝顏頸間那道虛擬的血痕,終將在現實中綻開。
老掌櫃的咳嗽聲從後院傳來,葉明澈忙擦幹臉,抄起竹掃帚裝作清掃前庭。眼角餘光卻瞥見櫃台角落的紫檀木茶罐——那是昨日城中富商預定的“明前龍井”,罐底暗格藏著他昨晚從賬房偷取的半錠碎銀。他攥了攥袖中那枚青蚨錢,銅錢邊緣的鳳凰紋路硌得掌心生疼。這枚從七歲起便貼身攜帶的古錢,昨夜在繡坊門口曾莫名發燙,難道真與玄甲騎有關?
“明澈,把西廂房的普洱裝箱,午時前要送到漕幫碼頭。”老掌櫃披著灰布褂子走出來,指節敲了敲案幾上的油紙包,“順便把這包雨前茶給‘沁春園’的劉掌櫃送去,他夫人點名要去年的老料。”
葉明澈應聲接過茶包,目光卻落在老掌櫃袖口露出的暗青色紋路——那圖案極似青蚨錢背麵的符篆,隻是顏色更淡,像是用水墨輕描的殘痕。他心下劇震,卻聽老掌櫃已轉身走向茶窖:“快去快回,莫要耽擱了。”
漕幫碼頭人聲鼎沸,搬運工**的脊背在晨曦中閃著油光,將成箱的瓷器與絲綢裝上烏篷船。葉明澈將普洱茶交給管事,正要離開,卻見兩名腰佩玄鐵令牌的漢子攔住了一艘貨船。其中一人掀開艙簾時,葉明澈瞥見艙內堆著的並非貨物,而是數十具裹著黑布的軀體,布角滲出的暗紅液體在甲板上蜿蜒成溪。
“玄甲騎……”他下意識後退半步,撞翻了身後的扁擔。兩名漢子同時轉頭,目光如鷹隼般掃來。葉明澈攥緊青蚨錢轉身就跑,耳畔傳來破空之聲,一枚銅錢擦著他的發髻釘入旁邊的木柱,錢眼處赫然刻著半隻展翅的鳳凰!
他慌不擇路拐進一條窄巷,腳下卻被什麽東西絆住——竟是個裝滿青蚨錢的竹筐,銅錢在晨露中泛著幽幽青光。巷子盡頭的木門虛掩著,門楣上掛著塊褪色的匾額,“醉仙樓”三個篆字已斑駁得隻剩輪廓。昨夜柳暮書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回響:“禍起玄甲,青蚨引路……”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酒氣混雜著血腥味撲麵而來。大堂內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漢子,有人斷了胳膊,有人捂著流血的小腹,唯獨主位上坐著個穿墨色錦袍的中年人,正用銀刀慢條斯理地削著蘋果。那人抬眼時,葉明澈驚覺他左眼角有道寸許長的疤痕,形如展翅的青蚨。
“小茶倌膽子不小,”中年人將蘋果核拋向空中,袖口繡著的玄甲圖騰隨動作起伏,“敢闖我玄甲騎的分舵?”
葉明澈手心裏的青蚨錢突然發燙,銅錢表麵的鳳凰紋路竟像活了般遊動起來。他想起老掌櫃袖口的暗紋,脫口而出:“你認識‘聽雪齋’的掌櫃?”
中年人削蘋果的動作頓住,銀刀在晨光中劃出冷冽的弧線:“你師傅讓你來的?”
話音未落,葉明澈腕間的青痕突然灼痛難忍,眼前驟然閃過無數碎片——老掌櫃在茶窖深處點燃符篆,青蚨錢從壇中飛出;中年人跪在雪地中,肩頭插著支羽箭;柳朝顏的繡繃上,絲線自動勾勒出玄甲騎的令牌……
“他不是我師傅!”葉明澈猛地後退,卻撞在一個堅實的胸膛上。轉頭看見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腰間令牌刻著“叁拾貳”的字樣。漢子獰笑著抽出腰間短刀,刀刃卻在觸及他咽喉的刹那寸寸斷裂,化作無數青蚨錢簌簌落地。
中年人緩緩起身,袍角掃過地上的銅錢,那些錢幣竟自動排列成陣,在地麵勾勒出茶樓的輪廓。“看來青蚨認主了,”他走到葉明澈麵前,疤痕在晨光中泛著淡紅,“你師傅十年前帶著半枚青蚨錢消失,如今總算把剩下的半枚送回來了。”
葉明澈這才發現中年人手中的銀刀,刀柄處竟嵌著半枚青蚨錢,與自己手中的恰好能拚合完整。他想起七歲那年在古茶樹下,老掌櫃曾說這枚銅錢是“破財消災”的法器,此刻卻覺得渾身冰冷——難道老掌櫃纔是玄甲騎的人?那他為何要隱藏身份?
“我師傅他……”
“他在三個月前被‘黑龍會’擄走了,”中年人打斷他,將兩半青蚨錢合二為一,銅錢瞬間爆發出刺目青光,“這枚‘引路錢’會帶你去找他,也會帶你找到你想知道的真相。”
青光中,葉明澈看見牆壁上的壁畫突然活了過來——畫中少年將軍橫槍立馬,身後三十六騎玄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卻有一支暗箭從雲端射來,正中將軍後心。持箭的人影隱在雲霧裏,隻有袖口露出的繡紋格外清晰——那是柳朝顏常繡的纏枝蓮紋樣。
“李寒川將軍不是戰死的?”他指著壁畫失聲問道。
中年人眼中閃過一絲痛色,指尖撫過壁畫上將軍的臉:“當年玄甲騎遭人暗算,七十二騎折損過半,寒川將軍為護弟兄們突圍,自願做了誘餌。”他頓了頓,疤痕在青光中扭曲如活物,“可誰能想到,那支毒箭竟是……”
話音未落,屋頂突然傳來瓦片碎裂聲。數十枚淬毒的飛蝗石破窗而入,中年人揮袖震碎飛蝗石,青蚨錢卻從他掌心飛出,化作一道青光捲住葉明澈。銅錢表麵的鳳凰紋路張開羽翼,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隻聽見中年人在身後大喊:“去城西廢窯!找龍……”
最後的字被劇烈的爆炸聲吞沒。葉明澈隻覺得天旋地轉,身體像被投入滾筒,無數畫麵在青光中飛掠而過——老掌櫃在茶窖刻符的背影,柳朝顏繡繃上突然浮現的血線,還有自己握著匕首刺向朝顏的手……
當眩暈感消失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焦土上。四周是坍塌的窯爐,空氣中彌漫著硫磺與鐵鏽的氣味。不遠處的斷壁上,用鮮血畫著半隻展翅的青蚨,箭頭指向窯廠深處。
腕間的青痕不知何時已蔓延成腕環,青蚨錢正貼在環上微微發燙,彷彿在指引方向。他想起中年人未說完的話,握緊銅錢向窯廠深處走去。腳下的焦土突然塌陷,他驚呼著墜落,卻落入一片柔軟的草堆。
抬頭望去,竟是個隱蔽的地下密室。石桌上擺著盞油燈,燈芯爆出燈花時,他看見桌邊坐著個戴青銅麵具的人,手裏把玩著枚玄甲令牌,牌麵上刻著“壹”的字樣。
“你終於來了,”麵具人站起身,玄甲在油燈下泛著冷光,“等你這枚‘引路錢’,我等了十年。”
葉明澈後退半步,卻踩在個堅硬的物體上。低頭一看,竟是具穿著茶商服飾的骸骨,頸間掛著枚聽雪齋的玉牌——那是老掌櫃從不離身的信物!
“我師傅是你殺的?”他聲音發顫,青蚨錢在掌心燙得像塊烙鐵。
麵具人摘下青銅麵具,露出張棱角分明的臉,左眉上方有道與中年人相似的疤痕,隻是更長更猙獰。“你師傅替我擋了黑龍會的‘蝕骨釘’,”他指了指石牆上的刻痕,“這些是玄甲騎七十二騎的名字,如今活著的隻剩八個。”
葉明澈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石牆上密密麻麻刻著人名,其中“李寒川”三字被硃砂圈起,旁邊用小字刻著:“魔非本性,劫乃人為”。這八個字與他昨夜“聽”到的聲音如出一轍,此刻在油燈下泛著詭異的紅光。
“玄甲騎到底是什麽?李滄溟又是誰?”他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麵具人走到石桌前,拿起盞酒樽一飲而盡:“玄甲騎是寒川將軍創立的暗衛,本為守護天下靈脈。李滄溟是將軍的幼弟,天生‘吞天魔體’,能吞噬修士靈力。”他頓了頓,酒樽在掌心捏得咯咯作響,“十年前有人暗算將軍,將劫氣引入滄溟體內,如今他每吞噬一名修士,劫氣便強一分。”
葉明澈想起昨夜的預知畫麵,柳朝顏胸口的血洞突然與石牆上的刻痕重疊——難道朝顏的死與李滄溟的魔體有關?他剛想再問,腕間的青蚨環突然爆發出強光,銅錢懸浮在空中自動旋轉,每轉一圈,石牆上的刻痕便亮起一道。
“不好!”麵具人臉色大變,“黑龍會的‘探魂蠱’來了!”
話音未落,無數細小的黑影從石縫中鑽出,在空中聚成猙獰的鬼臉。葉明澈隻覺得腦海劇痛,昨夜的預知畫麵再次浮現,卻比之前更加清晰——他看見自己站在亂葬崗上,柳朝顏的血正滴在青蚨錢上,而遠處的山坳裏,有個戴紫金冠的人正撫掌而笑,冠上鑲嵌的紅寶石,竟與老掌櫃茶罐裏的那顆一模一樣!
“那是誰?!”他指著畫麵大喊。
麵具人揮刀斬向鬼臉,刀刃卻被黑影腐蝕出無數缺口:“是蕭玉衡!當年暗算寒川將軍的就是他……”
最後的話語被探魂蠱的尖嘯吞沒。葉明澈隻覺得一股強大的吸力從青蚨錢傳來,身體不由自主地飄向空中。銅錢化作一道青光衝出密室,他在強光中看見麵具人扔來一枚令牌,牌麵上刻著“叁拾陸”的字樣。
當他再次落地時,發現自己站在雲棲鎮外的古茶樹下。晨霧中,柳朝顏正提著食盒向他走來,臉上帶著擔憂的神色:“明澈,你去哪了?我聽街坊說漕幫碼頭出事了……”
葉明澈看著她素色襦裙上的纏枝蓮繡紋,又想起壁畫中暗箭手袖口的紋樣,心髒驟然縮緊。他下意識摸向口袋,卻發現青蚨錢不見了,隻有那枚刻著“叁拾陸”的玄甲令牌靜靜躺在那裏,牌背刻著八個小字:“血盟已立,生死與共”。
腕間的青痕不知何時已變成了血色,在晨霧中如同一道燃燒的符咒。遠處傳來馬蹄聲,三匹黑馬踏碎晨霧而來,為首那人穿著玄色披風,領口露出的肌膚上,竟有著與他腕間相似的血色紋路。
柳朝顏嚇得躲到他身後,食盒掉在地上,裏麵的糯米糕滾了出來。葉明澈握緊玄甲令牌,看著來人腰間懸掛的“壹”字令牌,突然明白中年人未說完的話——去城西廢窯,找龍燼。
而眼前這個帶著血色紋路的男人,必定就是玄甲騎的副舵主,龍燼。
晨霧漸漸散去,古茶樹的枝葉在風中搖曳,彷彿在低語著某個被掩埋的秘密。葉明澈看著龍燼手中那杆通體赤紅的長槍,槍尖凝結的寒光,竟與他昨夜“看到”的匕首如出一轍。
他知道,從撿起那枚青蚨錢開始,他的命運就已與玄甲騎緊緊纏繞。而柳朝顏頸間那道虛擬的血痕,正在現實中步步逼近。
黃粱一夢終有醒時,可他踏入的這場輪回劫,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