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六月,總是被連綿的雨絲纏繞。雲棲鎮依傍著青弋江,此刻正籠罩在一片濕漉漉的水汽裏。青石板路被衝刷得油亮,映著兩旁徽派建築飛挑的簷角,也映著葉明澈略顯蒼白的臉。
他是“聽雪齋”茶莊的學徒,年方十八,眉目清秀,隻是那雙眼睛裏,時常掠過與年齡不符的沉鬱。此刻,他正縮在鋪麵臨街的窗下,手裏捧著一本泛了黃的《茶經》,心思卻完全不在那些關於陸羽和茶器的文字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也砸在葉明澈的心上,咚咚作響,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種預感,他並不陌生。
從記事起,他就偶爾能“看到”一些片段——模糊的、破碎的,像一幅幅被水洇開的畫。起初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比如王婆婆家的雞會跑到後山,比如第二天會有遠行的商隊帶來西域的葡萄幹。家裏人隻當他是孩童說胡話,並未在意。
直到三年前,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師傅,聽雪齋的老掌櫃,在一個雪夜失足落入青弋江。他嚇得魂飛魄散,整整一天守在師傅身邊,寸步不離,苦口婆心地勸說,甚至撒潑打滾,不讓師傅在那晚出門。
師傅起初隻覺得好笑,以為他是捨不得自己去鄰鎮赴茶會,直到半夜時分,那預示中的大雪如期而至,師傅看著窗外茫茫雪景,又看看葉明澈眼中毫不作偽的恐懼,心中微動,終究是聽了他的話,推掉了茶會。
也就是那個晚上,鄰鎮通往雲棲鎮的木橋,果然被突然暴漲的江水和積雪壓垮。若師傅那晚執意前往,恐怕真的會如葉明澈“所見”一般,葬身江底。
從那以後,葉明澈便知道,自己這雙眼睛,看到的並非胡話,而是某種……未來的碎片。而代價,是每次“看見”之後,他的手腕上,總會浮現一道細微的、青色的痕跡,如同被細密的針紮過,隱隱作痛,許久才會消退。
老掌櫃也察覺到了徒弟的異常,旁敲側擊問過幾次,葉明澈隻是含糊其辭。他知道,這能力太過詭異,說出來隻會引來麻煩,甚至可能被當成妖怪。他隻想安安穩穩地在雲棲鎮做個茶商,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可今晚,這預感卻格外強烈,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緊緊纏繞,讓他喘不過氣。那不是模糊的片段,而是一幅異常清晰的畫麵,反複在他腦海中播放,每一次都讓他心髒驟停。
畫麵裏,也是這樣一個雨夜,甚至比今晚的雨更大,更急。地點是雲棲鎮外的亂葬崗,荒草萋萋,磷火幽幽。他看不清自己的臉,隻覺得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操控著,一步步走向一個被綁在枯樹上的女子。
那女子穿著他再熟悉不過的素色襦裙,烏黑的長發被雨水打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是柳朝顏,雲棲鎮最手巧的繡娘,也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她的眼睛裏充滿了驚恐和絕望,嘴裏似乎在喊著什麽,但雨聲太大,他聽不清。
而他自己,手裏卻握著一把閃爍著寒光的匕首,正一步步逼近柳朝顏。他想停下,想呐喊,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最終,那把匕首,狠狠地刺向了柳朝顏的心口。
鮮血,染紅了她素色的衣裙,也染紅了他的眼睛。然後,他看到自己抬起頭,臉上竟然帶著一種殘忍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不——!”
葉明澈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胸口劇烈起伏,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茶經》“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書頁散亂開來。
“明澈?你怎麽了?”老掌櫃從內堂走出來,看到徒弟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一驚一乍的,像見了鬼似的。”
“師傅……”葉明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腕,那裏果然多了一道清晰的青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顏色也要濃鬱幾分,像一條細小的青蛇,盤踞在蒼白的麵板上。
“我……我沒事,師傅。”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彎腰撿起地上的書,手指卻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可能是……看書看累了,做了個噩夢。”
老掌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沒發燒。這雨下得人心煩,你也別看書了,早點歇著吧。朝顏下午送了新繡的茶簾過來,還說讓你空了去她那裏一趟,看看花樣合不合適。”
柳朝顏……
聽到這個名字,葉明澈的心又是一緊,剛剛那血腥的畫麵再次浮現眼前。他幾乎能感覺到那把匕首刺入身體的觸感,以及柳朝顏眼中那熄滅的光芒。
“好……我知道了,師傅。”他低下頭,掩去眼中的驚惶。
老掌櫃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想太多,早點睡吧。”說完,便轉身回了內堂。
店鋪裏隻剩下葉明澈一個人。雨聲依舊嘩嘩地響著,敲打著窗欞,也敲打在他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他怎麽可能是凶手?他怎麽可能傷害朝顏?
朝顏是那麽好的一個姑娘,心靈手巧,溫柔善良。她會在他采茶歸來時,遞上一杯溫熱的涼茶;會在他被師傅責罵時,偷偷塞給他一塊甜糕;會在夏夜的星空下,聽他講那些不著邊際的幻想……他對她,一直有著一種懵懂而純粹的好感,視她如珍寶,怎麽可能親手殺了她?
可那畫麵如此真實,真實得讓他無法懷疑。那不是夢,是他“看到”的未來。
“禍起‘玄甲三十六騎’,其魁首李滄溟身負‘吞天魔體’,若不阻止,天下將墮入永夜。”
一個陌生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中響起。這不是他“看到”的,而是……聽到的?
他猛地晃了晃頭,試圖驅散這突如其來的幻聽。玄甲三十六騎?李滄溟?吞天魔體?這些都是什麽?他從未聽過。
難道,是因為那個“預知”太過震撼,讓他的腦子也出了問題?
葉明澈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冰冷的雨絲夾雜著濕氣撲麵而來,讓他打了個寒顫,也稍微清醒了一些。
青弋江的水在夜色中奔騰,宛如一條黑色的巨蟒。遠處的山巒隱在雨幕裏,模糊不清。雲棲鎮寧靜的表象下,似乎隱藏著什麽他不知道的暗流。
他不能讓那畫麵成真。絕對不能。
可是,他該怎麽辦?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茶商學徒,手無縛雞之力,唯一的能力就是偶爾看到一些未來的碎片,還伴隨著詭異的青痕和未知的代價。他拿什麽去阻止一場可能涉及到“玄甲三十六騎”那樣聽起來就無比強大的存在的災難?又拿什麽去改變自己親手殺死朝顏的命運?
“朝顏……”他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心中充滿了恐懼和無力感。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他必須做點什麽。至少,要先找到朝顏,確認她現在是安全的。
葉明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他將《茶經》放回書架,然後走到裏間,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小的木箱。開啟箱子,裏麵除了幾件舊衣服,還有一個用油布包著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油布,裏麵是一枚古舊的銅錢。銅錢呈青黑色,上麵的紋路已經有些模糊不清,隻隱約能看到一麵似乎刻著一隻展翅的鳳凰,另一麵則是一些奇怪的符號。
這是他小時候在古茶樹下玩耍時撿到的,一直覺得有些特別,便收藏了起來。他從未想過這枚銅錢有什麽特別之處,隻是此刻,看著這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光的銅錢,他心中突然生出一個莫名的念頭。
也許,這一切的答案,就藏在他所不知道的世界裏。而他,必須去尋找。
葉明澈將銅錢緊緊握在手心,冰涼的觸感似乎能稍微平複他內心的焦躁。他看了一眼窗外依舊狂暴的雨幕,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
無論前方有多少未知的危險,無論那“玄甲三十六騎”和“李滄溟”是何等可怕的存在,他都必須去麵對。
為了柳朝顏,為了不讓那可怕的未來成真,他別無選擇。
他吹滅了油燈,摸黑穿好蓑衣,戴上鬥笠,推開了聽雪齋的大門。
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籠罩。他回頭望了一眼沉睡中的小鎮,然後毅然轉過身,踏入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他的第一站,是柳朝顏的繡坊。他必須先確認她的安全,然後……再從長計議。
青石板路在雨中滑膩難行,葉明澈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雨幕中,遠處的燈火星星點點,如同鬼火。偶爾有晚歸的行人,裹緊了衣服,匆匆與他擦肩而過,留下一個模糊的背影。
他的心一直懸著,那幅刺殺的畫麵如同跗骨之蛆,不斷在腦海中閃現。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起來。
柳朝顏的繡坊“錦繡閣”位於鎮東頭,靠近山腳。當葉明澈氣喘籲籲地跑到繡坊門前時,看到裏麵還亮著燈,心中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他抬手,想要敲門,手指卻在即將碰到門板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該怎麽說?說自己做了個噩夢,夢到她會死?說自己看到了未來,自己會殺了她?
這樣的話,恐怕隻會被當成瘋子吧。
葉明澈站在繡坊門口,雨水順著鬥笠的邊緣滴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水窪。他猶豫了。
就在這時,繡坊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柳朝顏探出頭來,看到站在雨幕中的葉明澈,不由得愣了一下:“明澈?這麽晚了,下著大雨,你怎麽來了?”
她的聲音溫柔,帶著一絲驚訝。燈光從門縫裏透出來,照亮了她半邊臉龐,白皙,清秀,眼神中帶著關切。
看著眼前活生生的、安然無恙的柳朝顏,葉明澈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現喉嚨有些哽咽。
“我……”他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我睡不著,想著你下午說讓我來看茶簾,就……就過來看看。”
柳朝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推開了門:“傻樣,這麽大的雨,還怕我跑了不成?快進來,別淋壞了。”
葉明澈跟著她走進繡坊,一股淡淡的、屬於絲線和香料的味道撲麵而來。繡坊不大,但收拾得幹淨整潔,牆上掛滿了柳朝顏的繡品,花鳥蟲魚,栩栩如生。
柳朝顏接過他的蓑衣和鬥笠,掛在門邊的衣架上,然後端來一杯熱茶:“快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葉明澈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一直暖到心裏。他看著柳朝顏在燈下忙碌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就是這個女孩,在他“看到”的未來裏,會死於他的刀下。
“朝顏……”他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嗯?”柳朝顏轉過身,手裏拿著一卷繡好的茶簾,“你看,這個花樣怎麽樣?我照著你說的,繡了些青弋江的水紋和聽雪齋的茶樹,你看看合不合適。”
葉明澈接過茶簾,上麵的繡工精美絕倫,青弋江的水紋彷彿在流動,茶樹的枝葉也栩栩如生。他知道,柳朝顏為了這幅茶簾,一定花費了不少心思。
“很好,很漂亮。”他勉強笑了笑,心中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難受得厲害。
“那就好。”柳朝顏見他喜歡,也開心地笑了,“對了,你剛纔想說什麽?”
葉明澈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那些關於未來、關於玄甲三十六騎、關於自己是凶手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來。他不能讓她跟著一起擔心,甚至害怕。
“沒什麽,”他搖了搖頭,將茶簾放下,“就是……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我能有什麽事呀。”柳朝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呀,就是想太多。時間不早了,雨也小了些,你快回去吧,不然師傅該擔心了。”
葉明澈點了點頭,站起身:“那我走了,你也早點休息。”
“嗯,路上小心。”柳朝顏將他送到門口,遞給了他一把油紙傘,“打著傘吧,別再淋濕了。”
“謝謝。”葉明澈接過傘,撐開,走進了已經小了很多的雨中。
他回頭望了一眼繡坊,柳朝顏還站在門口,朝他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一步步向聽雪齋走去。
雨已經小了很多,隻有零星的雨點落下。月光偶爾從雲縫中透出,照亮青石板路。
葉明澈撐著傘,走在寂靜的街道上,心中卻不再像來時那樣慌亂。看到柳朝顏安然無恙,他暫時鬆了一口氣,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那“預知”的未來,像一把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玄甲三十六騎,李滄溟,吞天魔體……這些陌生的名詞,如同一個個謎團,等待他去解開。
而他手腕上的那道青痕,此刻似乎也不再那麽疼痛,反而隱隱傳來一絲溫熱,彷彿在提醒著他什麽。
他握緊了手中的油紙傘,也握緊了口袋裏那枚冰冷的青蚨錢。
黃粱一夢,夢非虛幻。
他的輪回劫,似乎從這個雨夜,才剛剛開始。而他,必須在這命運的棋局中,找到一條生路,一條能讓柳朝顏活下去的路。
雲棲鎮的夜,依舊深沉。但葉明澈的心中,卻燃起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芒。他知道,前方的路必定充滿荊棘,但他別無選擇,隻能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