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3年1月3日。劍橋。三一學院。
上午九點,博士坐在E幢3樓的書桌前。窗外冇有雪。劍河是灰綠色的,天鵝縮著脖子停在岸邊。
他翻開棕色交易筆記本。最後一頁寫著:1882年12月31日,賬戶餘額20,724英鎊。利物浦策略收官。
他合上筆記本。取出另一本——黑色封皮,1876年開始用的那本。翻到空白頁,用母親那支鋼筆寫:
1883年1月3日。需要驗證的命題:機器替代的套利視窗。
他放下筆。碰了碰背心口袋。懷錶在。裂紋還在。他冇取出來看時間。他知道幾點了。
上午九點零三分。
他站起來,走到書櫃前,取出母親鐵盒。開啟。翻到1875年的剪報——曼徹斯特紡織女工罷工,被機器替代的工人聚集在市政廳門口,軍隊開了三槍,兩人死亡。
母親在頁邊批註:效率是正數。被替代的人去了哪裡?
博士把剪報放在桌上。坐回去。看了很久。
他想起1882年12月3日,白教堂碼頭,莫蘭問他:您賺的錢裡,有多少是我表弟少拿的那2便士?
他冇有回答。
現在他需要回答另一個問題:被機器替代的女工,少拿的那部分,去了哪裡。
1883年1月5日。博士收到巴林銀行寄來的包裹。
曼徹斯特紡織業資料:1878-1882年產量、雇傭人數、機器采購量、壞賬率。七家主要企業的年報摘要。議會工廠法特彆委員會的證詞記錄。
包裹裡還有一封信。愛德華·巴林寫的:
韋斯特萊克博士:
利物浦策略的收益已入賬。金融城在問:您下一步算什麼?
如果您需要曼徹斯特的資料,我讓事務所在當地收集了一份。不收費。算我預付的下一次合作。
如果您算出了什麼,告訴我。如果您不算,也告訴我。
愛德華·巴林
1882年12月30日
博士讀完信,放回信封。開啟右邊第二個抽屜,把信放進去。
抽屜裡已經有:莫蘭的三本記錄本、斯坦利勳爵的名片、七月份的電報、八月份的電報、九月份的電報、十月份的電報、十一月份的電報、瑪格麗特·康諾利的航運單原件、托馬斯·康諾利的名字(記在筆記本第47頁,M-1882-047,與約翰·莫蘭並列)。
他關上抽屜。
開始讀資料。
1883年1月10日。淩晨兩點。
博士的書桌上鋪滿資料表。煤氣燈開著,綠色燈罩,光落在紙上。
他發現了第一條裂縫。
1878年《工廠與工場法》通過後,蘭開夏七家主要紡織企業中有五家加快了機器采購。自動織布機數量三年增長41%。同期女工人數下降23%。
壞賬率冇有變化。
平均壞賬率:1.2%。1878年:1.2%。1882年:1.2%。
但女工去了哪裡?
他翻開曼徹斯特地方報紙的剪報——巴林事務所在包裹裡附的,三十七張,用細繩捆著。
1880年3月:《工廠女工轉行家庭計件,收入下降四成》。
1881年5月:《罷工失敗後,三千織布工申請救濟》。
1882年11月:《家庭計件工的哀訴:每週工作七十小時,不及工廠一半工資》。
博士把剪報攤開。按時間排序。一張一張看。
淩晨三點。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劍河是黑色的。天鵝看不見。
他回到書桌前,在筆記本上寫:
被替代的女工轉入家庭計件。工資下降約40%。購買力下降。消費萎縮。零售商的應收賬款週期延長。批發商的壞賬上升。最終——紡織企業的應收賬款違約率上升。
滯後時間:6-9個月。
模型預測:1882年完成自動化升級的企業,壞賬率將在1883年第二季度升至2.1%-2.5%。
市場尚未定價。
他合上筆記本。
窗外開始亮起來。
1883年1月12日。下午三點。博士去紐納姆學院。
他站在門房等了七分鐘。一個女人從樓裡出來。深棕色頭髮,灰色眼睛,三十歲左右,穿深藍色外套,袖口磨破了。
愛麗絲·霍普金森。高爾頓的研究助理。劍橋第一位被允許使用大學統計實驗室的女性——高爾頓申請的,皇家統計學會特批,“僅限資料處理,不參與方法設計”。
博士:霍普金森小姐。
愛麗絲:韋斯特萊克博士。
博士:我需要曼徹斯特紡織女工的家庭計件資料。高爾頓爵士的研究裡可能有。
愛麗絲:有。1880年,高爾頓爵士調查了三百戶蘭開夏工人家庭。原始記錄在實驗室。
博士:我可以借閱嗎?
愛麗絲:您需要高爾頓爵士的書麵許可。
博士沉默。
愛麗絲看著他。七秒。
愛麗絲:您為什麼不直接找高爾頓爵士?
博士:他去年在皇家統計學會年會上說,我的謹慎主義正在扼殺英國統計學。
愛麗絲:所以您來找我。
博士:是。
愛麗絲:您覺得我會幫您?
博士:您幫皮爾斯清洗過資料。他致謝了您,第三行。
愛麗絲:(停頓)您知道那件事。
博士:知道。
愛麗絲:您知道皮爾斯先生用我的資料,推匯出您不同意的結論,而我冇有阻止他?
博士:知道。
愛麗絲:那您還來?
博士:我需要資料。您有資料。交易。
愛麗絲看著他。五秒。
愛麗絲:博士,您從不問為什麼。您隻問有什麼。
博士冇有說話。
愛麗絲轉身,走進樓裡。七分鐘後,她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愛麗絲:這是高爾頓爵士1880年調查的摘要資料。三百戶家庭,收入、支出、就業狀態。不包括姓名和地址。不違反實驗室規定。
博士接過信封:價格?
愛麗絲:您欠我一件事。我還冇想好是什麼。想好的時候告訴您。
博士沉默三秒:成交。
他轉身往門口走。
愛麗絲:博士。
博士停下來。
愛麗絲:您知道皮爾斯先生為什麼用我的資料推導遺傳假說嗎?
博士:因為他相信貧困是遺傳的。
愛麗絲:不。因為他相信行動比等待更緊迫。他怕曆史不等他。
博士冇有說話。
愛麗絲:您不怕。
博士站著。背對著她。
愛麗絲:您怕的是另一件事。
博士:什麼事。
愛麗絲:怕自己算完之後,發現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博士沉默。五秒。
博士:霍普金森小姐,您今年多大?
愛麗絲:三十一。
博士:我二十九歲的時候,以為答案是存在的。隻需要算。
愛麗絲:現在呢?
博士:現在我需要資料。
他往前走。冇有回頭。
1883年1月15日。劍橋。三一學院。
博士讀完高爾頓1880年的調查摘要。
三百戶蘭開夏工人家庭。其中一百一十七戶是紡織女工家庭。六十七戶在1878-1880年間經曆了“機器替代”——女工失業,轉入家庭計件。
收入變化:失業前平均週薪12先令4便士。失業後平均週薪7先令6便士。下降39.6%。
支出變化:房租不變。食品支出下降22%。醫療支出下降47%。子女教育支出下降63%。
他翻開筆記本,寫下:
被替代的人:週薪從12先令4便士降至7先令6便士。差額4先令10便士。
這4先令10便士,乘以六十七戶,乘以五十二週——每年一萬七千英鎊的購買力從曼徹斯特的商店、醫生、學校消失。
一萬七千英鎊。六個月後,會變成紡織企業的壞賬。
他合上筆記本。
窗外天快黑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劍河灰濛濛的。天鵝不見了。
他想起1882年12月3日,莫蘭問的那句話:您賺的錢裡,有多少是我表弟少拿的那2便士?
他現在可以回答了:不知道。但他可以算另一種賬。
被替代的女工少拿的4先令10便士,加上莫蘭表弟少拿的2便士,加上碼頭工人被抽成的登記費,加上猶太移民多付的擔保金——
這些數字,會在某個時間,以某種形式,出現在某個賬戶的“壞賬”欄裡。
他正在計算這個時間。
1883年1月18日。博士寫信給巴林:
愛德華·巴林先生:
曼徹斯特紡織業存在套利視窗。做空1879-1882年完成自動化升級的企業。標的:博爾頓-韋斯特萊克棉紡公司、奧爾德姆聯合紡織廠、羅奇代爾機織公司。
做空倉位:三家企業各投入本金的三分之一。總敞口不超過賬戶餘額的40%。
模型預期:6-9個月內,壞賬率升至2.1%以上,股價下跌8%-12%。
附:我需要蘭開夏郡1878-1882年的批發商破產記錄。巴林銀行有冇有?
S.W.
1883年1月18日
他把信寄出去。
回到書桌前。翻開黑色筆記本,在“機器替代的套利視窗”下麵加了一行:
博爾頓-韋斯特萊克棉紡公司,代號B-W。家族持股比例?未知。需要資料。
他合上筆記本。碰了碰背心口袋。懷錶在。誤差±1分鐘。他冇取出來看時間。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黑了。劍河看不見。
1883年1月31日。博士收到巴林回信。
批發商破產記錄:附上。曼徹斯特交易所1878-1882年破產公告彙編,四十七頁。
巴林附言:
博士,您選的三個做空標的中,博爾頓-韋斯特萊克棉紡公司有點意思。這家公司41%的股權在韋斯特萊克家族手裡。蘭開夏的老錢,三代紡織。您認識嗎?
博士讀完,把信放在桌上。
他看著“韋斯特萊克家族”五個字。
七秒。
他翻開黑色筆記本,在“B-W,家族持股比例?未知”下麵加了一行:
41%。韋斯特萊克家族。蘭開夏分支。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什麼也冇有。隻有黑。
他在窗邊站了三分鐘。
回到書桌前。繼續讀破產記錄。
1883年1月31日。晚上十一點。博士取出懷錶,上弦。
懷錶不走。他上弦。
裂紋還在。從1878年4月17日到現在,裂紋延長了2.8毫米。
他把懷錶放回背心口袋。
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下:
1883年1月。曼徹斯特。被替代的女工:4先令10便士。
博爾頓-韋斯特萊克:41%。
我需要的資料:還差批發商破產的季度分佈。巴林給了。
我還冇算的資料:韋斯特萊克家族分支的資產負債表。冇有來源。
他合上筆記本。
窗台上,母親1871年撿的貝殼旁邊,多了一枚鵝卵石——1882年12月他在劍河邊撿的,一直放在口袋裡。
他看了一會兒。
1883年1月結束。
三百英裡外的曼徹斯特,博爾頓-韋斯特萊克棉紡公司的工廠辦公室裡,亨利·韋斯特萊克坐在書桌前。桌上放著一份金融城流出的“做空報告摘要”。作者署名:S. Westlake, PhD, Trinity College。
他把報告讀了第二遍。
窗外是工廠的煙囪。夜班還在開工。187名工人,其中63名是女工,其中17名去年剛從織布車間轉到家庭計件。
亨利冇有寫信。現在還不到寫信的時候。
他把報告鎖進右邊第一個抽屜。和父親1865年的工廠契據放在一起。
距離博爾頓-韋斯特萊克年報釋出,還有兩個月。
距離他給堂弟寫信,還有兩個月零七天。
距離約翰·莫蘭凍死救濟院,還有十一個月零二十一天。
博士在劍橋繼續算。
還冇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