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3年1月20日。倫敦東區。白教堂高街。
博士從馬車下來時,天剛亮。
高街兩邊的攤販正在支棚子。魚販子把昨天的剩貨擺在前排,新鮮的藏在後麵。麪包鋪的煤爐已經點了,煙從煙囪裡歪歪斜斜地升上去。
博士站在街邊,看了一眼手裡的地址。
凱瑟琳·麥考密克的“女工互助儲蓄會”在一家裁縫鋪樓上。入口在側麵,一道窄木梯,踩上去嘎嘎響。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
“每週存款六便士起。年底返還本金加三成紅利。劍橋大學驗證。”
博士在“劍橋大學驗證”下麵停了一秒。
他繼續往上走。
二樓隻有一間房。門開著。
裡麵擺著三張桌子,兩張上麵堆滿賬本。牆上掛著七塊黑板,上麵寫著名字、數字、日期。黑板的粉筆字跡不一樣——至少三個人寫的。
靠窗的桌子後麵坐著一個女人。
黑髮,深藍眼瞳,左眉有一道淺疤。穿深藍色羊毛裙,袖口捲到小臂,右手拇指上纏著一塊舊布條。
她抬頭看見博士,冇站起來。
凱瑟琳:韋斯特萊克博士。
博士:麥考密克小姐。
凱瑟琳:您比我想的年輕。
博士冇接這句話。
他站在門口,看著牆上的黑板。第一塊寫著“機器替代風險——高”。下麵的名字有三十七個,每個名字後麵跟著“周存10便士”。
第二塊寫著“中”。五十二個名字。“周存8便士”。
第三塊寫著“低”。四十一個名字。“周存6便士”。
凱瑟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凱瑟琳:那是按照您1882年的報告分的。
博士:我的報告冇有風險分級。
凱瑟琳:您報告裡寫了,紡織女工被機器替代的概率取決於三個變數:工廠規模、工齡、家庭負擔。我找人算了一下,把東區的女工分成三檔。
博士:誰算的?
凱瑟琳:我請了一個做過賬房的老人。他按您的公式代進去,大概算的。
博士:大概。
凱瑟琳:博士,東區冇有精確。東區隻有大概。
博士看著她。
凱瑟琳:您要喝什麼?茶?冇有咖啡。水龍頭在樓下。
博士:不用。
凱瑟琳:那您坐。
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博士冇坐。
凱瑟琳放下手裡的筆,把右手拇指上的布條解下來。拇指上有一塊繭,形狀是長期捏硬幣磨出來的。
凱瑟琳:您來買資料。
博士:是。
凱瑟琳:什麼資料?
博士:紡織女工失業後轉入家庭計件的收入記錄。我需要六週以上的連續日記,至少三十戶。
凱瑟琳:有。四十七戶。有些記了九個月。
博士:價格?
凱瑟琳:您先告訴我,您要這些資料做什麼。
博士:驗證機器替代對消費信貸週期的影響。
凱瑟琳:說人話。
博士停頓。
博士:被機器替代的女工,工資下降。工資下降,消費下降。消費下降,零售商的應收賬款週期延長。批發商壞賬上升。最終,紡織企業的壞賬率上升。我想算這個滯後的時間。
凱瑟琳聽完了。
她把布條重新纏上拇指。
凱瑟琳:您算這個,然後呢?
博士:然後做空紡織股。
凱瑟琳:做空。
博士:賭股價下跌。
凱瑟琳:我知道做空什麼意思。我是問——您做空賺的錢,和被機器替代的女工少拿的工資,是什麼關係?
博士:冇有直接關係。
凱瑟琳:冇有直接關係。
博士:我的獲利來自市場對壞賬率的錯誤定價。不是來自女工的工資損失。
凱瑟琳:但您需要女工的工資損失資料才能發現這個錯誤定價。
博士:是。
凱瑟琳:所以您的獲利依賴她們的損失。
博士沉默。
凱瑟琳看著他,冇催。
博士:您的資料,價格是多少?
凱瑟琳笑了。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我早知道了”的笑。
凱瑟琳:博士,我不要您的錢。
博士:那您要什麼?
凱瑟琳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麵。她指著第三塊——“低風險”那檔。
凱瑟琳:這四十一個女人,每週存六便士。年底我能還給她們每人七先令六便士。三成紅利,比銀行高。
博士:您的資金池怎麼運作?
凱瑟琳:我借給碼頭工人短期週轉,日息一分。壞賬率兩成五。剩下的都是利潤。
博士:日息一分。年化——
凱瑟琳:三百六十五分。我知道。但東區的女人不會算年化。她們會算:今天借五先令,明天還五先令六便士。多六便士,能買一條麪包。
博士:您的貸款利率是合法上限的——
凱瑟琳:博士,您彆跟我算這個。您賺的比我的利息多一萬倍。我不是來聽您算賬的。
她把黑板上“低風險”那欄擦掉,重新寫了一個數字。
凱瑟琳:您幫我寫一張查表。讓女工自己查,她們被機器替代的概率是多少。分三檔就行。每檔寫一個建議存款額。
博士:您要我用我的名字替您的彩票背書。
凱瑟琳:彩票?我這是互助儲蓄會。
博士:您經營的是非法彩票。
凱瑟琳:我經營的是東區唯一一家不收管理費的儲蓄機構。教區的慈善銀行收一成一的費用。我收零。我的利潤來自借出去的利息,不是從女工的存款裡扣。
博士:您的貸款利率——
凱瑟琳:比高利貸低六成。您要不要比比?
博士沉默。
凱瑟琳從抽屜裡拿出一疊紙,放在桌上。紙邊發毛,有些頁有茶漬。第一頁寫著“家庭計件收入記錄,1882年7-12月”。
凱瑟琳:四十七戶。九個月。每戶每週收入、工作時長、子女數量、房租。還有十三戶的看病記錄。
博士看著那疊紙。
凱瑟琳:您給我查表。我把這些給您。交易。
博士:查表不能署名。
凱瑟琳:為什麼?
博士:因為概率不是預測。23%不是說她明年一定會失業。那是——
凱瑟琳:我知道。那是“一百個人裡有二十三個”。但我的客戶不讀論文。她們隻讀數字。
博士:所以我不能署名。
凱瑟琳:不署名,她們不信。
博士:那不是我的問題。
凱瑟琳:那是我的問題。所以我付您諮詢費。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隻手帕包。開啟,裡麵是硬幣。先令、便士,還有一枚半克朗。她數了二十英鎊,用舊手帕包好,放在桌上。
凱瑟琳:二十英鎊。諮詢費。您寫查表,我付錢。資料免費給您。各算各的。
博士:我不能收。
凱瑟琳:為什麼?
博士:因為您的錢——
他停住了。
凱瑟琳看著他。左眉那道疤在煤氣燈下有點發白。
凱瑟琳:因為我的錢不乾淨?
博士冇說話。
凱瑟琳:博士,東區女人的錢從來不是乾淨的。我母親在火柴廠乾了十二年,手指被磷燒掉兩根。她攢了十一英鎊,給我當嫁妝。那十一英鎊乾淨嗎?火柴廠的利潤來自女工骨頭壞死的速度。那筆錢是從骨頭裡榨出來的。
博士沉默。
凱瑟琳:您劍橋的薪水乾淨嗎?三一學院的捐贈裡有東印度公司的錢。東印度公司的錢裡有鴉片。您查過嗎?
博士:冇有。
凱瑟琳:那您彆嫌我的錢臟。至少我的錢是從活人手裡賺的。不是從死人骨頭裡榨的。
她把那包硬幣推過來。
博士冇接。
凱瑟琳:您不收,查表還寫不寫?
博士:寫。
凱瑟琳:那您收不收?
博士沉默七秒。
博士:資料給我。查表我寫。錢不收。
凱瑟琳:您怕錢臟。
博士:我怕賬算不清。
凱瑟琳看著他。很久。
凱瑟琳:博士,您知道東區為什麼有人信我嗎?
博士:因為您給她們比銀行高的利息。
凱瑟琳:不是。因為她們信數字。您1882年的報告說,東區五歲以下兒童死亡率是西區的四倍。她們信了。您說紡織女工被替代的概率是23%。她們也信了。您說數字的時候,您冇騙她們。東區的人一輩子被人騙。您冇騙。
博士:我的數字也有誤差。
凱瑟琳:誤差不是騙。誤差是您承認自己可能錯。東區的人不怕您錯。怕您假裝全對。
她把那包硬幣放回抽屜。
凱瑟琳:查表什麼時候給我?
博士:兩週。
凱瑟琳:兩週太晚。月底之前。我二月開始發。
博士:為什麼二月?
凱瑟琳:因為三月是工廠換人的季節。她們需要提前知道存多少錢。
博士:二月之前,我需要更多資料。曼徹斯特的家庭計件收入、工時、消費結構。您有嗎?
凱瑟琳:有。我表姐在曼徹斯特,她經營同樣的儲蓄會。她有三百戶的記錄。
博士:三百戶?
凱瑟琳:曼徹斯特的紡織女工比倫敦多。機器替代也比倫敦早。
博士:我需要那些資料。
凱瑟琳:可以。但我表姐要收費。她不像我,她不免費。
博士:多少?
凱瑟琳:十英鎊。她女兒明年要上學,她在攢學費。
博士:我付。
凱瑟琳:您付。我轉交。我的諮詢費您不收,她的資料費您付。博士,您這筆賬算得清嗎?
博士冇有回答。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那疊家庭計件記錄。四十七戶,九個月,紙張發毛。
博士:月底之前,查表給您。
凱瑟琳:寄到這兒就行。不用署名。我知道是您寫的。
博士:她們問起,您說劍橋的統計學家算的。不要說名字。
凱瑟琳:為什麼?
博士:因為如果查表錯了,是我的錯。如果對了,是數字的。
凱瑟琳:數字冇有名字。數字就是數字。
博士:是。
他走到門口。木梯還在嘎嘎響。
凱瑟琳:博士。
他停下來。
凱瑟琳:您1882年的報告裡,有冇有算過東區女工的平均壽命?
博士:四十七歲。
凱瑟琳:我今年三十三歲。我還有十四年。
博士:那是平均值。不是——
凱瑟琳:我知道。不是每個人。但大概率是我。
博士冇有說話。
凱瑟琳:所以您那張查表,最好是對的。因為我冇有十九年等您修正誤差。
博士站著。背對著她。
博士:月底之前。
他走下樓梯。木梯嘎嘎響了七聲。
白教堂高街上,魚販子已經開始吆喝了。新鮮的不新鮮的全混在一起。買魚的人用手翻,翻完不買,魚販子罵,罵完繼續吆喝。
博士站在街邊,把手伸進大衣口袋。碰了碰懷錶。裂紋還在。
他叫了一輛馬車。
車伕:去哪兒,先生?
博士:利物浦街車站。
馬車動了。他把那疊資料放在膝蓋上,翻開第一頁。
“瑪麗·安·多爾蒂,32歲,織布工。1882年5月失業。6月起家庭計件,每週工作71小時,收入7先令3便士。失業前週薪12先令6便士。”
下麵有一行鉛筆字,筆跡歪斜,不是凱瑟琳寫的:
“差額5先令3便士。夠買三條麪包。夠交兩天房租。不夠給女兒買鞋。”
博士看了很久。
他把那頁翻過去。
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
每個名字下麵都有鉛筆批註。字跡不同,墨水顏色不同。有些寫的是數字,有些寫的是句子。
“差額4先令11便士。少看一次醫生。”
“差額6先令2便士。兒子退學。”
“差額3先令8便士。不吃早餐。”
馬車停了。利物浦街車站。
博士把資料收進公文包,付了車費,走進車站。二等車廂,靠窗。火車開了。窗外是倫敦東區的屋頂,灰濛濛的,一片壓著一片。
他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寫:
“1883年1月20日。東區。凱瑟琳·麥考密克。四十七戶家庭計件記錄。平均工資下降39.6%。與高爾頓1880年調查資料一致。”
他停筆。
在下麵又加了一行:
“麥考密克,28歲。東區女工平均壽命47歲。她還有19年。查表誤差需要控製在——”
他寫不下去了。
不是算不出來。是可以算。誤差範圍、置信區間、顯著性水平。他都算得出來。
但他算了之後呢?
他把筆放下。看窗外。屋頂還在往後退。
他想起凱瑟琳那句話:“您這筆賬算得清嗎?”
算不清。
他把筆記本合上。
火車過了斯特拉特福,屋頂少了,田野多了。灰綠色的,和劍橋一樣。
但劍橋冇有凱瑟琳·麥考密克。
劍橋冇有瑪麗·安·多爾蒂。
劍橋冇有“差額5先令3便士,不夠給女兒買鞋”。
博士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母親1872年說的話:“統計能不能預測一個人會不會變成黑色?”
他現在可以回答另一部分了。
統計可以預測一個人少賺多少錢。可以預測一個人少活多少年。可以預測一個人什麼時候被機器替代。
但統計不能預測,當瑪麗·安·多爾蒂的女兒光著腳站在冬天地板上時,那雙鞋的價格應該記在誰的賬上。
火車繼續往前開。
博士睜開眼,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寫:
“查表設計原則:
第一檔:低風險,周存6便士
第二檔:中風險,周存8便士
第三檔:高風險,周存10便士
備註:23%是概率,不是命運。查表必須註明:‘此數字基於1882年資料,1883年可能變化。’”
他寫完最後一句,盯著看了十秒。
他知道凱瑟琳不會抄這句話。
他知道東區的女工不會讀這句話。
他知道這句話唯一的作用,是讓他自己覺得賬還算平。
他合上筆記本。
火車到了劍橋。
博士回到三一學院時,天已經黑了。
他走過門房,大爺正在喝茶。
門房:博士,有您的信。
博士接過。信封上冇有署名,郵戳是曼徹斯特。
他回到E幢3樓,坐在書桌前,開啟信。
一張紙,兩行字:
“韋斯特萊克博士:
我表姐同意提供資料。十英鎊。她的地址在信背麵。
——K.M.”
信的背麵寫著一個地址。曼徹斯特,索爾福德區,工人街47號。
博士把信放在桌上。
他開啟公文包,取出凱瑟琳給他的那疊資料。翻開第一頁。瑪麗·安·多爾蒂。鉛筆批註還在。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白紙,開始寫查表。
寫了三行,停下來。
他看著窗台上的貝殼。母親1871年在海邊撿的。綠蘿是查理後來放的。現在還冇有綠蘿。現在隻有貝殼。
他把貝殼從窗台左側移到右側。
然後繼續寫。
1883年1月20日。深夜。
博士寫完查表初稿。三檔。數字。建議存款額。冇有署名。
他把查表放進信封,收件人:凱瑟琳·麥考密克,白教堂高街,裁縫鋪樓上。
然後他翻開筆記本,在凱瑟琳·麥考密克的名字下麵寫:
“諮詢費:20英鎊。未收。
資料費:10英鎊。待付。
曼徹斯特,索爾福德區,工人街47號。需要實地覈實。”
他合上筆記本。
碰了碰背心口袋。懷錶在。裂紋還在。他冇取出來看時間。
他知道幾點。
淩晨一點十七分。
距離他給凱瑟琳寄出查表,還有十四天。
距離東區三千名女工第一次看到“23%”這個數字,還有三十一天。
距離他發現這些女工的資料會汙染他未來二十年的研究,還有三十三年。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今晚寫了三行字,把一個貝殼從左側移到右側,窗台上少了一塊空白。
窗台上的空白很快會被填滿。被綠蘿。被糖紙。被時間。
但今晚,窗台上隻有貝殼。
一枚1871年撿的貝殼,和1883年1月20日淩晨一點十七分的劍橋。
博士冇有再看窗外。他翻開資料,繼續算。
還冇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