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2年7月1日。倫敦。巴林銀行總部。
博士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六年的資料:利物浦港務債券價格、利物浦-都柏林航運吞吐量、愛爾蘭農業收成報告、碼頭工人週薪記錄。
他拿起愛爾蘭農業收成報告,翻到1876年。
西部地區馬鈴薯收成:較往年下降17%。
他拿起利物浦碼頭工人週薪記錄,翻到1876年同一時期。
週薪:14-21先令。前一年同期:17-24先令。
他拿起航運吞吐量記錄。
1876年7-9月:利物浦-都柏林航線貨運量上升11%。
他拿起港務債券價格記錄。
1876年10月:價格上漲3.2%。
他在筆記本上寫:
1876年:愛爾蘭馬鈴薯歉收(-17%)→利物浦碼頭工人週薪下降(滯後3周)→利物浦-都柏林航運吞吐量上升(滯後1周)→港務債券價格上漲(滯後5周)。
他繼續翻。1877年。愛爾蘭收成正常。週薪穩定。吞吐量穩定。債券價格平穩。
1878年。愛爾蘭西部馬鈴薯收成下降22%。週薪下降。吞吐量上升。債券價格上漲4.1%。
1879年。愛爾蘭馬鈴薯病害爆發。收成下降31%。週薪波動幅度達到7先令。吞吐量激增。債券價格上漲5.7%。
他合上報告。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麵樓的灰磚牆,水漬還是愛爾蘭的形狀。
他看了三秒。回到書桌前。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寫:
規律:愛爾蘭農業歉收→愛爾蘭移民湧向利物浦(滯後3周)→碼頭勞動力供給增加→週薪下降(實時)→港務運營成本下降→貨物吞吐量上升(滯後1周)→港務債券收益上升→債券價格上漲(滯後2-5周)。
套利視窗:從愛爾蘭農業報告釋出到債券價格上漲,約有4-6周時間差。
他停下筆。窗外有鳥飛過,影子掠過窗台。
他重新拿起愛爾蘭農業報告,翻到1882年3月的那一頁。
西部地區馬鈴薯收成:略低於往年。
他看了一分鐘。然後翻開碼頭工人週薪記錄,1882年3-5月。
3月:16-22先令。4月:15-21先令。5月:14-20先令。
週薪在緩慢下降。但愛爾蘭農業報告說“略低於往年”,不是歉收。
他寫下:
1882年3月農業報告“略低於往年”。週薪從4月開始下降。移民可能已經開始流動。需要更及時的資料。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空無一人。他回到書桌前,坐下。
他想起母親1872年的筆記:
資訊提前三年,收益率約270%。
他寫下:
母親的資訊提前三年。我的資訊提前三週。
三週的時間差,還能套利多久?
1882年7月3日。倫敦。巴林銀行總部。
肯特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疊紙。
肯特:博士,您要的碼頭工人週薪記錄,1882年6月的。剛拿到。
博士接過。翻開。
6月第一週:13-19先令。第二週:13-18先令。第三週:12-18先令。第四周:12-17先令。
他拿起愛爾蘭農業報告,1882年6月的最新一期——昨天剛到的。
西部地區馬鈴薯收成:據農戶報告,部分田塊出現病害,預計秋季收成將下降15-20%。
他看了三秒。然後翻開筆記本,翻到模型初稿那一頁。
他在“輸入”欄加了一行:
輸入:愛爾蘭農業實時報告(病害預警)
在“輸出”欄加了一行:
輸出:利物浦碼頭工人週薪下降幅度(預測)
他抬起頭,看著肯特。
博士:告訴巴林先生,模型可以在7月15日前提交。
肯特點頭。他站在門口,冇有走。
肯特:博士,您怎麼知道週薪下降和愛爾蘭收成有關?
博士沉默三秒。
博士:因為人會動。
肯特:人動,然後呢?
博士:人動,勞動力就動。勞動力動,價格就動。價格動,債券就動。
肯特:您不用知道他們是誰?
博士:不用。隻需要知道他們來了。
肯特看著他,目光停在博士臉上。
肯特:他們來了之後呢?
博士停頓一秒。
博士:那不是模型的問題。
肯特冇有再問。他轉身走了。門關上。
博士坐在書桌前。他看著窗外。對麵樓的灰磚牆,水漬在下午的光裡,比早晨淡了一些。
1882年7月5-10日。倫敦。巴林銀行總部。
博士每天工作十四小時。
他重新覈對1870-1881年的所有資料。把愛爾蘭農業報告按年份、月份、地區分類。把利物浦碼頭工人週薪按周、月、年畫成曲線。把航運吞吐量按季度標註。把港務債券價格按交易日標註。
他在牆上釘了一張大紙。紙上畫了四條曲線,用不同顏色的鉛筆。黑色:愛爾蘭農業收成。藍色:碼頭工人週薪。綠色:航運吞吐量。紅色:港務債券價格。
他站在牆前,看了一個小時。
四條曲線,在1876、1878、1879年,依次波動。黑色先降,藍色三週後降,綠色四周後升,紅色五週後升。
他寫下:
滯後週期:農業→週薪:3周。週薪→吞吐量:1周。吞吐量→債券:2-4周。總視窗:4-6周。
他回到書桌前。翻開母親1872年的筆記。
資訊提前三年,收益率約270%。
他看了一分鐘。然後合上筆記。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麵樓的灰磚牆,水漬還在。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回到牆前,盯著那四條曲線。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
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他不知道這句話和這些曲線有什麼關係。但他記住了。
1882年7月11日。傍晚。
肯特送來當天的彙總報告:碼頭工人週薪、航運吞吐量、農業電報。博士一一覈對,數字與模型預測一致。
他把報告放在桌上,冇有額外的信件。
1882年7月12日。倫敦。巴林銀行總部。
巴林推門進來。冇有敲門。
博士站在牆前,背對著門。
巴林:這是什麼?
博士:模型。
巴林走過來,站到他身邊。他看著牆上的四條曲線,看了三十秒。
巴林:黑色那條是什麼?
博士:愛爾蘭農業收成。
巴林:藍色?
博士:碼頭工人週薪。
巴林:綠色?
博士:航運吞吐量。
巴林:紅色?
博士:港務債券價格。
巴林沉默。他繼續看。又看了三十秒。
巴林:黑色先降,藍色跟著降,綠色升,紅色升。
博士:是。
巴林:滯後多久?
博士:黑色到藍色,三週。藍色到綠色,一週。綠色到紅色,兩到四周。
巴林:套利視窗?
博士:從黑色訊號出現,到紅色反應,總視窗四到六週。
巴林:黑色訊號是什麼?
博士:愛爾蘭農業歉收。
巴林:怎麼知道歉收?
博士:農業報告。還有碼頭工人週薪。
巴林:週薪是實時訊號?
博士:是。週薪下降,說明移民已經到了。
巴林:你不需要等農業報告?
博士:不需要。週薪是更快的訊號。
巴林轉過頭,看著他。
巴林:你用人當訊號?
博士:是。
巴林沉默。他走回門口,停下腳步。
巴林:他們知道自己被當成訊號嗎?
博士冇有說話。
巴林推開門。出去之前,他說了一句話。
巴林:1882年7月15日,提交模型。5000英鎊實盤資金,7月20日到賬。
門關上。
博士站在牆前。他看著藍色的那條曲線——碼頭工人週薪。1876年、1878年、1879年,它降了三次。
他想起今天早上收到的官方電報:利物浦港務局統計處報告,今日到港愛爾蘭移民五十六人,週薪已降至10先令。
他看了三秒。然後轉身,回到書桌前,開始寫模型報告。
1882年7月15日。倫敦。巴林銀行總部。
博士把報告放在巴林的桌上。
報告封麵。手寫。藍黑色墨水。
利物浦-都柏林套利模型
基於人口流動的資訊滯後套利
塞繆爾·韋斯特萊克
1882年7月15日
扉頁。一行字:
資訊穿過人群的速度,等於船速減去海關審批時間。
巴林拿起報告,翻開扉頁,看到那行字。他看了一分鐘。
巴林:你是詩人。
博士:我是統計學家。
巴林:統計學家不寫這個。
博士:我母親寫。
巴林抬起頭。
巴林:你母親?
博士:她記了三十年筆記。關於資訊的時間差。
巴林沉默。他把報告放回桌上,冇有翻開。
巴林:她還在嗎?
博士:1878年去世。
巴林:她留給你的?
博士:一支鋼筆。一塊懷錶。一本筆記。
巴林:筆記裡寫了什麼?
博士:寫了資訊提前三年,收益率270%。
巴林看著他。
巴林:她交易嗎?
博士:從不。
巴林:為什麼?
博士停頓三秒。
博士:她冇告訴我為什麼。但她留了筆記。
巴林:你替她交易?
博士:替她驗證。資訊的時間差,能不能變成錢。
巴林:驗證完了呢?
博士:驗證完了再看。
他推開門,走出去。
巴林坐在辦公桌前,看著報告扉頁上那行字。
資訊穿過人群的速度,等於船速減去海關審批時間。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報告鎖進保險箱。鑰匙放回口袋。站起來,走到窗邊。
針線街的煤氣燈亮了。下午六點十七分。天還冇黑,燈已經亮了。
劍橋。三一學院。同一天。傍晚。
西奇威克教授在辦公室裡。桌上放著一本《統計學期刊》——1876年那一期,韋斯特萊克的第一篇論文。
他翻開扉頁。作者署名:S. Westlake, Trinity College.
他看了三分鐘。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劍河上有隻天鵝,獨自遊著。
他想起1882年6月16日早餐時,博士說“她說,資訊的時間差,可以套利”。
他問自己:瑪麗·安·韋斯特萊克,那個教數學補習班的紡織女工,她到底知道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的兒子,現在正在倫敦,替她驗證。
他站了很久。天鵝遊到對岸,上岸,抖翅膀。
他回到書桌前,合上期刊。放回書架第二層。書脊已經褪色,和1876年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