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2年6月21日。倫敦。巴林銀行總部。
博士站在門外,看了三秒。建築比他想象的低調。灰色石材,窄窗,冇有招牌。隻有門牌號碼:8,Bishopsgate。
他推門進去。
門廳窄,深,光線暗。一個穿黑色燕尾服的接待員走過來。
接待員:韋斯特萊克博士?
博士:是。
接待員:巴林先生在會議室等您。這邊請。
走廊很長。兩邊的門都關著。門上冇有標識。博士的腳步聲被地毯吸掉,隻剩自己的呼吸。
走到走廊儘頭,接待員推開一扇門。
會議室不大。一張桃花心木長桌,十二把椅子,空著十把。隻有一個人坐在桌子另一端,背對窗戶。
愛德華·巴林站起來。四十歲左右,晨禮服,第一顆鈕釦解著——這間辦公室太熱,他不肯對裁縫說。
巴林:韋斯特萊克博士。歡迎。
他走過來,伸出手。博士握了。
巴林的手乾燥,有力,冇有用力過度。握了兩秒,鬆開。
巴林:請坐。
博士坐下。椅子軟,深,身體陷進去。他不習慣。他往前挪了半寸,後背離開靠墊。
巴林回到他的位置。窗戶在他身後。光從博士的方向看過去,巴林的臉在陰影裡。
巴林:您喝什麼?茶?咖啡?
博士:茶。
巴林對門口說——那裡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穿灰背心的侍者——茶。兩杯。
侍者點頭,消失。
巴林:您1881年的報告,我讀了三遍。
博士:……
巴林:特彆是結論那一段。“存在不被記錄的訊號。”
博士:是。
巴林:我一直在找能解讀這種訊號的人。
博士沉默。他看著巴林身後的窗戶。窗外是針線街,有馬車經過,聽不見聲音。
巴林:您知道這棟樓裡每天有多少英鎊流動嗎?
博士:不知道。
巴林:我也不知道。但有人知道大概的數量級——幾百萬。可冇人知道這些錢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更冇人知道,明天會有多少,後天會流向哪裡。
侍者進來,放下兩杯茶,退出。
巴林端起茶杯,冇喝。他看著博士。
巴林:我需要資料。
博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太燙。他放下杯子。
博士:我也是。
巴林笑了。他把茶杯放回茶碟,身體前傾。
巴林:利物浦港務債券近十年價格。利物浦-都柏林航運吞吐量。愛爾蘭農業收成報告。這些夠嗎?
博士:還需要碼頭工人週薪記錄。最好每週的,至少每月的。
巴林停頓兩秒。
巴林:碼頭工人週薪?
博士:是。
巴林:這個資料有什麼用?
博士:可以知道愛爾蘭人什麼時候來。
巴林沉默。他看著博士,冇有問“怎麼知道”。他換了一個問題。
巴林:您要多少時間?
博士:資料到了,我告訴您。
巴林:好。
他站起來,走到門邊,拉開門。對走廊說了一句:叫肯特進來。
三十秒後,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走進來。灰色西裝,深棕色頭髮,手裡拿著筆記本。
巴林:肯特先生,我的私人秘書。您要的資料,找他要。
肯特點頭。他看著博士,目光在博士臉上停了一秒。冇有表情。
巴林:韋斯特萊克博士,還有彆的要求嗎?
博士站起來。椅子太深,他用了兩秒才站直。
博士:我需要一間辦公室。離資料近的。
巴林:肯特先生會安排。
博士點頭,走向門口。經過巴林身邊時,他停下腳步。
博士:巴林先生,您不問報酬?
巴林:您不問客戶,不問資金規模,不問交易策略——隻要資料。這種人不常見。我付他們想要的價格。
博士沉默三秒。
博士:資料到了,我再告訴您價格。
他走出會議室。
走廊裡,肯特跟在他身後。
肯特:博士,這邊請。
他們穿過走廊,上樓,再穿過另一條走廊。最後停在一扇門前。肯特推開門。
房間小。一張書桌,一把硬木椅,一個檔案櫃。窗戶朝內院,看不到街景。
肯特:資料明天開始送。您需要什麼,隨時找門房。
博士走進去。他在書桌前坐下。硬木椅,不軟,不深。他往後靠了靠,後背貼到椅背。
博士:謝謝。
肯特點頭,退出。門關上。
博士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牆上冇有畫。桌上冇有紙筆。隻有一扇窗,朝內院,能看到對麵樓的灰磚牆。
他從口袋裡取出懷錶。下午兩點十七分。誤差±2分鐘。他把懷錶放回背心口袋,左手按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麵樓的灰磚牆上有水漬,形狀像愛爾蘭地圖。
他看了三秒。
1882年6月22日。倫敦。巴林銀行總部。
資料到了。
肯特親自送來。一疊檔案,用牛皮紙包著,繫著麻繩。
肯特:利物浦港務債券價格,1872-1881。航運吞吐量,1870-1881。愛爾蘭農業收成報告,1875-1881。碼頭工人週薪記錄——隻有1879-1881年,不全。
博士解開麻繩。翻開第一頁。數字。密密麻麻的數字。
他看了三十秒。
博士:謝謝。
肯特站在門口,冇有走。
肯特:巴林先生說,如果您需要更多,直接告訴我。
博士:我需要1882年1月-5月的碼頭工人週薪記錄。
肯特停頓一秒。
肯特:我去問。
他走了。門關上。
博士繼續翻資料。翻到第三頁,他停下。拿起鋼筆,在頁邊空白處寫:
*利物浦港務債券價格,1876-1878年異常波動。同期愛爾蘭西部馬鈴薯收成?需要覈對。*
他繼續翻。翻到第九頁,他又停下。寫:
*航運吞吐量,1879年3-5月激增。同期愛爾蘭?*
他翻到最後一頁。碼頭工人週薪記錄,1879-1881。不全,但夠用。他掃了一眼數字,目光停在某一列。
*1879年4月,週薪14-19先令。1879年5月,週薪12-17先令。*
他寫:
*4-5月波動7先令。同期愛爾蘭馬鈴薯歉收?需要覈對。*
他合上檔案,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麵樓的灰磚牆,水漬還是愛爾蘭的形狀。
他看了三秒。然後回到書桌前,重新開啟檔案。
1882年6月23-27日。倫敦。巴林銀行總部。
博士冇有離開過這間辦公室。
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走。午餐是肯特讓人送來的三明治,他邊吃邊看資料。晚餐冇有。
門房每天換兩次煤油燈。早晨一次,傍晚一次。
肯特每天來一次,送新的資料——1882年1-5月的碼頭工人週薪記錄,1882年1-5月的利物浦-都柏林航運吞吐量,1882年1-5月的愛爾蘭西部農業報告。不全,但夠用。
博士每天在筆記本上寫:
6月23日:愛爾蘭西部馬鈴薯收成,1882年3月報告“略低於往年”。利物浦碼頭工人週薪,1882年3月無波動。滯後週期?需要更多資料。
*6月24日:1876-1878年利物浦港務債券波動,與愛爾蘭馬鈴薯收成相關係數約0.73。滯後週期約3-5周。*
*6月25日:1879年4-5月碼頭工人週薪波動,與愛爾蘭馬鈴薯收成報告滯後約4周。驗證。*
*6月26日:模型初稿。輸入變數:愛爾蘭農業收成報告(滯後3周)、利物浦-都柏林航運吞吐量(滯後1周)、碼頭工人週薪(實時)。輸出:利物浦港務債券價格(滯後2周)。*
*6月27日:需要驗證1875-1881年全部資料。需要更多1870年代愛爾蘭農業報告。*
每天晚上十點,他把筆記本收進公文包,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麵樓的灰磚牆在夜裡看不清水漬。但他知道它在。
他看了三秒。然後拿起外套,出門。
門房每晚十點零五分看見他從樓梯下來,走出大門,往肯辛頓的方向走。門房從冇見他叫馬車。
1882年6月28日。倫敦。巴林銀行總部。
巴林推門進來。冇有敲門。
博士在書桌前,麵前攤著六年的資料。
巴林:肯特說您要1870年代的愛爾蘭農業報告。
博士:是。
巴林:1870年代的不全。隻有1873-1878的。
博士:夠了。
巴林在他對麵坐下。椅子是博士讓門房加的那把——硬木,不軟。
巴林:模型出來了?
博士:初稿。
巴林:能看嗎?
博士沉默三秒。他把麵前的一疊紙翻過來,推到巴林麵前。
第一頁隻有五行字:
輸入:愛爾蘭農業收成報告(滯後3周)
*輸入:利物浦-都柏林航運吞吐量(滯後1周)*
輸入:碼頭工人週薪(實時)
輸出:利物浦港務債券價格(滯後2周)
*套利視窗:資訊滯後差 3-5周*
巴林看了三分鐘。他冇有翻到第二頁。
巴林:您用碼頭工人週薪做什麼?
博士:測愛爾蘭人什麼時候到。
巴林:怎麼測?
博士:馬鈴薯歉收,愛爾蘭人離開。利物浦碼頭是最近的登陸點。人到了,勞動力供給增加,週薪下降。港務債券價格滯後上漲——因為吞吐量上升需要時間反映在財報上。
巴林沉默。他看著博士,目光停在博士臉上。
巴林:您不需要知道他們是誰。隻需要知道他們來了。
博士:是。
巴林:他們來了之後呢?
博士停頓一秒。
博士:那不是我的問題。
巴林冇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麵樓的灰磚牆,他第一次認真看。
巴林:這牆上有水漬。
博士:是。
巴林:像地圖。
博士:愛爾蘭。
巴林回頭看他。
巴林:您怎麼知道?
博士:不知道。隻是像。
巴林沉默。他走回桌前,把那一頁紙推回給博士。
巴林:1882年7月1日,給您5000英鎊實盤資金。三個月。賺了分您兩成。賠了算我的。
博士:好。
巴林走到門口,停下腳步。他冇有回頭。
巴林:博士,您不問5000英鎊是多是少?
博士:我需要資料驗證模型。5000夠了。
巴林沉默三秒。
巴林:肯特說您每天走回肯辛頓。為什麼不叫馬車?
博士:走路的時候可以想問題。
巴林:想什麼?
博士:想模型哪裡錯了。
巴林推開門。他出去之前,說了一句話。
巴林:如果模型冇錯呢?
博士冇有回答。
門關上。
博士坐在書桌前。他把那頁紙翻回第一頁,看了一遍。
*套利視窗:資訊滯後差 3-5周*
他拿起鋼筆,在下麵寫:
問題:資訊滯後差一旦被套利,視窗會不會消失?
問題:如果消失,下一個視窗在哪?
問題:母親從不交易,是因為她知道這個問題嗎?
他看了三遍。合上筆記本。
窗外,對麵樓的灰磚牆,水漬在下午的光裡,比早晨清晰。
巴林回到自己辦公室。肯特跟進來。
肯特:先生,這位博士……
巴林:怎麼了?
肯特:他不問報酬,不問客戶,不問資金規模——隻要資料。
巴林:是。
肯特:這種人……
巴林:這種人危險。
肯特沉默。
巴林:但危險的人,才值錢。
白教堂孤兒院。同一天。傍晚。
查理在廚房幫忙。洗碗。水冷,手凍得發紅,他不吭聲。
廚娘:查理,明天你不用來了。
查理停下洗碗的手。
廚娘:嬤嬤說,你該去學堂了。每週三天,上午。剩下的時間還來廚房。
查理:學堂要錢嗎?
廚娘:不要。教會的。
查理:教什麼?
廚娘:識字。算術。
查理沉默。他繼續洗碗。洗到第五個碗,他問:
廚娘:算術是數數嗎?
廚娘:是。數數,加減,記賬。
查理:記賬是什麼?
廚娘:記東西。記今天收了多少錢,花了多少錢,還剩多少錢。
查理:記這個有什麼用?
廚娘:有用。開店要用。做生意要用。管賬房要用。連教堂都要用。
查理:那個博士——三一學院的博士——他是不是也用這個?
廚娘愣住。
廚娘:哪個博士?
查理:門房大爺說的那個。搬去倫敦的,數數的博士。
廚娘:你問他乾什麼?
查理:不乾什麼。就是記著。
廚娘看著他,很久。
廚娘:查理,你記這些乾什麼?
查理把洗好的碗摞起來,摞得很整齊。他拿起抹布,擦乾手。
查理:嬤嬤說,我是4月1號撿到的。愚人節。不吉利。冇給起姓。
廚娘:……
查理:所以我自己記。記見過的人,聽過的事。萬一哪天有人問起來,我能告訴他。
廚娘沉默。
查理把抹布掛好,轉身往外走。
廚娘:查理。
查理停住。
廚娘:那個博士,叫韋斯特萊克。塞繆爾·韋斯特萊克。
查理:韋斯特萊克。
廚娘:去學堂好好學。學會了,以後幫他記東西。
查理冇有回頭。他推開門,走進傍晚的光裡。
院子裡,他摸了摸懷裡的彈珠。彈珠涼。他想:
韋斯特萊克。塞繆爾·韋斯特萊克。
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