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2年7月16日。倫敦。巴林銀行總部。
博士走進巴林的辦公室。
巴林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他抬頭看了博士一眼,冇說話。
博士把一張紙放在桌上。
紙上是手寫的三行字:
*標的:利物浦港務債券
倉位:2000股
買入區間:7月20-22日*
巴林拿起紙,看了五秒。
巴林:就這些?
博士:模型輸出這些。
巴林:你不需要告訴我為什麼選這幾天?
博士:模型輸出這些。
巴林把紙放回桌上。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針線街的馬車流在下午的陽光裡緩慢移動。
巴林:韋斯特萊克博士,金融城有一百三十七個人想從我這裡拿到五千英鎊實盤資金。你是唯一一個拿到的。
博士:我知道。
巴林轉過身,看著他。
巴林:你知道為什麼是你?
博士:因為我能算。
巴林沉默。他走回辦公桌,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支票,推過來。
巴林:五千英鎊。7月20日到賬。虧光了不用還。賺了,你分兩成。
博士看了一眼支票。冇有拿。
博士:我需要肯特每天把碼頭工人週薪記錄送到我的寓所。7月20日之前。
巴林:安排了。
博士:利物浦-都柏林航運報告,每天。
巴林:安排了。
博士:愛爾蘭農業電報,每週兩次。
巴林:安排了。
博士點頭。他轉身要走。
巴林:韋斯特萊克博士。
博士停住。
巴林:你母親留給你的那本筆記——她是怎麼知道資訊的時間差的?
博士沉默三秒。
博士:她紡織廠做了十七年。機器的聲音,人的聲音,她分得清。
巴林:分得清然後呢?
博士:然後她記下來。記了三十年。
巴林:她記完以後呢?
博士:冇有以後。隻是記著。
博士推門出去。
巴林站在辦公桌前,看著那張手寫的三行字。他拿起鋼筆,在紙的右下角簽了一個字:
準。
1882年7月16日。下午四點十七分。
1882年7月20日。倫敦。肯辛頓寓所。
上午九點,博士收到巴林銀行的通知:五千英鎊已劃入交易賬戶。
他把通知放在書桌右上角,和母親的信放在一起。
十點,肯特送來碼頭工人週薪記錄。
*7月第三週:利物浦碼頭,週薪12-18先令。*
博士翻開筆記本,找到7月第一週的資料:
*7月第一週:13-19先令。*
他在兩行數字下麵畫了一條橫線。
十二點,航運報告送達。
*利物浦-都柏林航線,7月第三週貨運量:較上週上升2.1%。*
博士把數字填進牆上的曲線圖。藍色的線——碼頭工人週薪——在下降。綠色的線——航運吞吐量——在上升。
他站在牆前看了十五分鐘。
然後他拿起筆,在紅色的曲線——港務債券價格——的空白處,畫了一個點。
7月20日收盤價:102.3先令。
他在點旁邊寫:
*買入訊號。滯後預期:5-8天。*
下午兩點,他出門。馬車把他送到巴林銀行附近的經紀商辦公室。
他填了一張買單:
利物浦港務債券,2000股,市價買入。
經紀商看了一眼,抬起頭。
經紀商:韋斯特萊克博士,這是巴林先生的賬戶?
博士:是。
經紀商:您確定現在買?市場情緒不好。南美那邊有傳聞——
博士:我知道。
經紀商:您不需要再考慮一下?
博士:我需要您執行。
經紀商沉默。他在買單上蓋了章。
下午三點,交易完成。成交價:102.5先令。
博士回到肯辛頓寓所,坐在書桌前。他把成交單疊好,放進右邊第二個抽屜。
抽屜裡有一封未寄出的信——母親1872年寫的,那時他剛去劍橋。信上隻有一句話:
塞繆爾,算的時候,記得算自己。
他讀了那行字。讀了三十秒。然後把信放回去,關上抽屜。
晚上七點,肯特送來當天的晚報。《利物浦每日郵報》第三版:
愛爾蘭西部土豆病害蔓延,農戶預計秋季收成將下降。
博士把報紙放在桌上。他看著那行字,看了一分鐘。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麵樓的灰磚牆,水漬在傍晚的光裡,比早晨淡了一些。
他站了三分鐘。
回到書桌前,翻開筆記本,寫下:
*1882年7月20日。建倉。模型誤差範圍:±5%。等待期:4-6天。*
他合上筆記本。拿起母親的懷錶,上弦。11:00,準時。
錶盤上的裂紋,比1878年寬了0.3毫米。他量過。
1882年7月21-24日。倫敦。肯辛頓寓所。
博士冇有出門。
每天早上,肯特送來碼頭工人週薪記錄、航運報告、愛爾蘭農業電報。
他坐在書桌前,把數字填進牆上的曲線圖。藍色的線繼續下降。綠色的線繼續上升。紅色的線——債券價格——在102.3-102.7之間波動。
7月22日,肯特送來《利物浦每日郵報》。第四版:
愛爾蘭西部農戶報告:部分田塊土豆病害嚴重,歉收已成定局。
博士把報紙放在桌上。他翻開筆記本,找到5.3節寫的模型初稿:
輸入:愛爾蘭農業實時報告(病害預警)
輸出:利物浦碼頭工人週薪下降幅度(預測)
他在“輸入”欄加了一行:
1882年7月22日。確認歉收。
在“輸出”欄加了一行:
*週薪下降幅度:預計擴大至6-8先令。*
7月23日,週薪記錄送達。
*7月第四周:利物浦碼頭,週薪11-17先令。*
博士看著那行數字。11先令。這是1876年以來最低的一週。
他在筆記本上寫:
滯後:農業報告釋出→週薪下降,7天。符合模型。
7月24日,航運報告送達。
*利物浦-都柏林航線,7月第四周貨運量:較上週上升4.3%。*
博士站在牆前,看著那四條曲線。黑色的線——愛爾蘭收成——兩個月前就開始下降。藍色的線——週薪——三週前開始下降。綠色的線——貨運量——兩週前開始上升。
紅色的線還冇有動。
他看了十五分鐘。
然後他回到書桌前,翻開母親的筆記。1872年那一頁:
資訊提前三年,收益率約270%。
他在下麵寫:
資訊提前三週,收益率:待驗證。
1882年7月25日。倫敦。肯辛頓寓所。
上午九點,肯特送來《利物浦每日郵報》。頭版:
愛爾蘭西部土豆歉收嚴重
預計數萬移民將在未來兩週抵達利物浦
博士讀完標題。他站起來,走到牆前,看著紅色的曲線。
紅色的線還在102.5附近。
他拿起筆,在今天的日期下麵畫了一個圈。
滯後:農業報告→債券價格,第5天。未反應。
上午十點,肯特送來一份電報。
肯特:博士,利物浦來的。碼頭管理局的官方急報。
博士接過電報。電報紙上隻有一行字:
*今日到港愛爾蘭移民:124人。週薪已降至10-16先令。——利物浦港務局統計處*
博士看著那行字。124人。這是1879年以來單日到港最多的一次。
他把電報放在桌上,冇有說話。
肯特站在門口,冇有走。
肯特:博士,您需要回電嗎?
博士:不需要。
肯特:那您需要什麼?
博士沉默三秒。
博士:我需要等。
肯特點頭。他轉身要走。
博士:肯特先生。
肯特停住。
博士:這個統計處——他們每天都發這種電報?
肯特:是。巴林先生專門安排的。利物浦港務局有專人負責。
博士:專人是誰?
肯特:碼頭記錄員。一個年輕人。大家都叫他莫蘭先生。名字我們冇問過。
博士沉默。
肯特:您想知道更多?我可以查。
博士:不用。夠了。
肯特冇有再問。他關上門,走了。
博士坐在書桌前。他拿起那份電報,看了三十秒。然後他把它疊好,放進公文包。公文包裡現在有電報、報紙、報告,冇有匿名信。
他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一行:
*M-1882-047,週薪範圍14-17先令(7月第一週)。今日週薪:10-16先令。姓名:待查。*
下午三點,航運報告送達。
*利物浦-都柏林航線,7月25日單日貨運量:較上週同期上升7.2%。*
博士把數字填進綠色的曲線。線又往上跳了一截。
他站在牆前,看著那四條曲線。黑色的線已經降到最低。藍色的線還在降。綠色的線已經升到1879年以來的最高點。紅色的線——
紅色的線還是冇動。
102.6先令。
他在筆記本上寫:
滯後超預期。原因待查。
晚上八點,他站在窗邊。對麵樓的灰磚牆已經看不清了。天黑了。
他回到書桌前,翻開母親的筆記。1876年那一頁,母親用鉛筆在頁邊寫了一行小字:
有些滯後,是因為有人在等。
博士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母親在等誰。但他知道,他在等紅色那條線動。
1882年7月26-27日。倫敦。肯辛頓寓所。
博士冇有收到任何新資訊。
週薪記錄、航運報告、農業電報——都和前一天一樣。數字冇有變。
他坐在書桌前,看著那些數字。看了一上午。
下午,他站起來,走到牆前,看著紅色的線。102.6先令。和昨天一樣。
他在筆記本上寫:
第6天。無反應。
晚上,他拿起懷錶,上弦。11:00,準時。
1882年7月28日。倫敦。肯辛頓寓所。
上午九點,肯特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三份報紙。
肯特:博士,今天的《利物浦每日郵報》。還有《泰晤士報》和《標準晚報》。
博士接過報紙。他先翻開《利物浦每日郵報》。頭版:
愛爾蘭移民潮湧利物浦
碼頭週薪跌至十年最低
他把報紙放在桌上。翻開《泰晤士報》。第六版:
利物浦港務債券受移民潮影響,市場預期運營成本下降,早盤上漲2.1%。
博士看了一分鐘。他把報紙放下,站起來,走到牆前。
紅色的線——今天早上他還冇有填。他拿起筆,在7月28日的位置畫了一個點。
104.8先令。
比昨天上漲2.2%。
他站在牆前,看著那四條曲線。黑色的線,兩個多月前開始下降。藍色的線,四周前開始下降。綠色的線,三週前開始上升。紅色的線——今天,終於開始上升。
他看了十五分鐘。
然後他回到書桌前,翻開筆記本,寫下:
*1882年7月28日。債券價格上漲2.2%。滯後週期:農業確認→債券反應,6天。符合模型預期區間(4-6天)。*
他合上筆記本。拿起母親懷錶,看了一眼。11:17。誤差±2分鐘。
他站起來,穿好外套,出門。馬車把他送到經紀商辦公室。
他填了一張賣單:
利物浦港務債券,2000股,市價賣出。
經紀商看了一眼,抬起頭。
經紀商:韋斯特萊克博士,現在賣?今天才漲2%,市場情緒剛起來——
博士:我知道。
經紀商:您不等一等?也許明天——
博士:我需要您執行。
經紀商沉默。他在賣單上蓋了章。
下午兩點,交易完成。成交價:107.5先令。
博士回到肯辛頓寓所,坐在書桌前。他拿出計算本,算了一刻鐘。
買入成本:205,000先令(約10,250英鎊)。
賣出收入:215,000先令(約10,750英鎊)。
差價:10,000先令(500英鎊)。
扣除傭金、印花稅:約30英鎊。
淨收益:470英鎊。
他在筆記本上寫:
*第一次實盤測試。1882年7月20-28日。
買入價:102.5先令。賣出價:107.5先令。
差價:5先令。2000股收益:10,000先令(500英鎊)。
扣除傭金稅費:約30英鎊。淨收益:470英鎊。
收益率:約4.6%。模型誤差: 0.2%。符合預期。*
他把數字填進牆上的曲線圖。紅色的線上,他在107.5的位置畫了一個圈,旁邊寫:平倉。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麵樓的灰磚牆,水漬還在。
他站了很久。
1882年7月29日。倫敦。肯辛頓寓所。
上午十點,肯特送來當天的《利物浦每日郵報》。頭版:
港務債券價格持續上漲,三日累計漲幅3.2%
博士把報紙放在桌上。他看著那行字,看了三十秒。
108.1先令。比他平倉的價格高了0.6先令。
他翻開筆記本,在7月29日的空白處寫:
滯後反應持續。模型未預測二次波動。需要修正。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牆前。他看著那四條曲線。紅色的線還在上升,但藍色的線——碼頭工人週薪——已經開始企穩。
他想起母親筆記裡的那句話:
資訊的時間差,不是鐘錶的時間差。是人的時間差。
他看了三分鐘。
然後他回到書桌前,翻開母親的筆記,找到1876年那一頁。母親記錄了一行數字:
*利物浦碼頭週薪,1876年10月:14-21先令。
愛爾蘭移民到港人數:約800人。
滯後:3周。*
他在下麵寫:
*1882年7月,利物浦碼頭週薪:10-16先令。
愛爾蘭移民到港人數(7月25-28日):約470人。
滯後:6天。*
*1876-1882。資訊半衰期:從3周縮至6天。*
他放下筆。窗外的光從對麵樓的磚牆上移過。水漬還在。
下午三點,肯特送來一份電報。官方報告。
利物浦港務局統計處:今日到港愛爾蘭移民:93人。週薪已降至9先令。
博士看了一分鐘。他把電報疊好,放進公文包。
他翻開筆記本,找到M-1882-047那一行,在旁邊補充:
7月29日,週薪9先令。
1882年7月30日。倫敦。肯辛頓寓所。
上午,博士冇有出門。他坐在書桌前,重新覈對1870-1881年的所有資料。他把利物浦碼頭工人週薪的記錄按年份、月份、周次重新排列。他把愛爾蘭農業收成的報告按地區、年份、月份重新分類。他把航運吞吐量的資料按季度、航線、船型重新統計。
下午兩點,肯特送來一份電報。
肯特:博士,利物浦來的。巴林先生讓直接送您這裡。
博士接過電報。電報紙上隻有一行字:
7月28日交易已完成。總盈利500英鎊。按約定,您的分成470英鎊(扣除傭金後)已計入巴林賬戶。8月3日劃入您私人賬戶。——巴林銀行結算部
博士看了三秒。他把電報放在桌上。
470英鎊。和他自己算的一樣。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麵樓的灰磚牆,水漬還在。
他站了三分鐘。
然後他回到書桌前,翻開私人賬本,在1882年7月30日那一頁寫:
*待入賬:470英鎊。
來源:利物浦港務債券套利。
備註:第一次實盤測試。模型誤差 0.2%。*
他把賬本合上,和母親的信放在一起。
1882年7月31日。倫敦。肯辛頓寓所。
上午九點,肯特送來當週的彙總報告。碼頭工人週薪:9-15先令。航運吞吐量:較上週上升9.4%。港務債券價格:107.8先令,較28日高點回落0.3先令。
博士把數字填進牆上的曲線圖。藍色的線停在9先令。綠色的線還在上升。紅色的線開始回落。
他站在牆前,看著那四條曲線。看了半個小時。
然後他回到書桌前,翻開筆記本,寫下:
*1882年7月16-31日。第一次實盤測試。
建倉日:7月20日。
平倉日:7月28日。
獲利:470英鎊(個人分成)。
模型驗證:有效。
修正項:二次波動識彆、市場情緒滯後週期。
新增資料來源:每日到港移民人數(官方統計)。*
他合上筆記本。拿起母親的懷錶,上弦。11:00,準時。
錶盤上的裂紋,比昨天寬了0.1毫米。
他量過。他不量,也知道。
1882年8月3日。倫敦。肯辛頓寓所。
上午九點,巴林銀行派人送來一封信。
博士開啟信。裡麵是一張銀行本票:470英鎊。收款人:塞繆爾·韋斯特萊克博士。
他看了三秒。把本票放在桌上。
然後他翻開私人賬本,在1882年8月3日那一頁寫:
*收入:470英鎊。
來源:利物浦港務債券套利。
賬戶餘額:18,327英鎊 470 = 18,797英鎊。
備註:第一次實盤測試。*
他合上賬本。站起來,走到右邊第二個抽屜前。他開啟抽屜,把本票放進去——和巴林的邀請信、母親1872年的信、七月份的官方電報和報紙,放在一起。
他注意到最上麵是一封還冇有收到的信。但他不知道。
他關上抽屜。
下午三點,肯特送來當天的《利物浦每日郵報》。頭版:
愛爾蘭移民潮持續,碼頭週薪跌至9先令
港務債券價格小幅回落,分析師稱“漲幅已透支”
博士把報紙放在桌上。他看著那行字,看了三十秒。
107.5先令。和他平倉的價格一樣。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麵樓的灰磚牆,水漬還在。
他想起1882年7月28日,那個姓莫蘭的碼頭記錄員,每天發來電報。電報裡隻有數字,冇有名字。
他不知道那個年輕人叫托馬斯·莫蘭。
他也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有個表弟,也是愛爾蘭移民,21歲,剛剛到達利物浦碼頭。
他隻知道,今天電報裡說:週薪9先令。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回到書桌前,開啟左邊第三個抽屜。抽屜裡隻有一樣東西:母親的貝殼。
他把貝殼拿出來,放在窗台上,和那枚劍河鵝卵石並排。
窗外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1882年8月3日。距離1883年聖誕節,還有509天。
距離約翰·莫蘭凍死救濟院門口,還有509天。
博士不知道那個年輕人的名字叫約翰。
但他知道,他的筆記本第47頁上,有一行編號:
M-1882-047,週薪範圍14-17先令(7月第一週),今日週薪9先令。姓名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