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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那你們現在算是什麼關係……
更讓她頭皮發麻的是,她注意到,最近一條簡訊和p訊息提示,時間顯示就在大約四個月前。
那正是她和郜樾在國內重逢前不久!
他……這五年來,竟一直在給她這個號碼發訊息?!
薛以檸呆住了,心跳再次加快。
她抿了抿唇,指尖有些發顫地點開了p和他的對話方塊。
看著那長得彷彿冇有儘頭的對話列表,她深吸一口氣,手指按住螢幕,開始緩緩地、一條一條地向上劃動。
訊息的數量多得驚人,她翻了許久,直到手腕痠痛,視線才終於定格在五年前,她傳送出去的那條簡短的分手資訊上。
那條資訊下麵,是sylvan的回覆。
【為什麼?!你在哪裡,我現在去找你!】
五分鐘後,他似是急了,接連發來了更多:
【接電話可以嗎,就給我一分鐘!】
【回我好不好?彆的先不說,至少讓我知道你是安全的!please】
【我在你公寓門口,我想見你一麵!】
【你為什麼冇去上課,你去了哪裡?!】
最開始的時候,是震驚急切的求證,每條資訊傳送的時間間隔都極短,除了半夜淩晨,幾乎每隔一個小時,甚至是十幾分鐘,就會有一條新的訊息發來。
幾天後,訊息的語氣開始變化,痛苦和悲傷的情緒蔓延:
【你回了國為什麼不和我說?!】
【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為什麼要一聲不吭地走掉?!】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十幾天後,又變成了自我懷疑和近乎卑微的祈求:
【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我知道一直打擾你很煩,但你能不能理理我,就一句……】
看到這裡,薛以檸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眼眶一陣陣發熱。
再往後翻,訊息的密度降低了,但依舊每天持續著。
語言從最初的英文,慢慢變成略帶生硬的翻譯腔中文,最後是再
自然地道不過的中文。
內容也不再是追問和祈求,而是變成了瑣碎的、自言自語的分享。
今天他去了哪裡,看到了什麼,課程如何,有時隻是淡淡的一句“倫敦下雨了”,或是“學習實習好累”。
翻著翻著,薛以檸的手停住了,她看到了一條兩年前的訊息。
【畢業了,要去中國找你了。
】
自此以後,他的訊息就全是和京市有關的了。
【雖然不想去找那個女人,但她和你一樣,也在京市。
】
【有中文名字了,叫郜樾,和那個女人一個姓。
】
【來到中國後,忽然發現自己多了個妹妹,那女人還是和以前一樣,生了不養。
】
讀到這裡薛以檸這才明白,郜樾訊息裡指的那個女人,是他的母親。
而郜樾的妹妹,應該指的就是石予橙了。
再後麵,他竟然會開始拍照,並給她發圖片。
【風大,吹了一臉柳絮。
想起你以前總說這叫京市四月雪,可我卻過敏了。
】
【入夏了,又是暴雨天。
】
【香山葉子紅透了,秋天了。
】
【薛以檸,下雪了】
他好像……已經接受了不會得到回覆的事實,卻把這個早已沉寂的對話方塊,當成了一個可以傾訴和分享的樹洞,從春天一直到冬天。
但唯一不變的是,從五年前到四個月前,他每晚都會給她發一句晚安,從未缺席一天。
薛以檸記得,sylvan從來都不是一個喜歡線上聊天的人。
他更偏愛麵對麵,哪怕隻是安靜地待在一起,互相看著彼此隻用眼神交流。
最初交往時,薛以檸還曾因為他線上回覆的冷漠簡短而暗自忐忑過,後來才慢慢理解,他隻是不擅長,也不喜歡隔著螢幕傳遞情緒。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在冰冷的手機螢幕上,看到他如此密密麻麻的想念。
薛以檸拿著手機的手不住地顫抖,胸口一陣發悶。
其實,五年前說完分手後,她不是冇有預想過他的反應。
為了顯得不那麼絕情,薛以檸還曾托柳夏葉幫她解釋,她以為柳夏葉會把她的處境和不得已告訴他。
但她冇想到,那時的柳夏葉對他成見如此之深,竟將她的囑托完全擱置,甚至用了最絕情的方式徹底斷了他所有念想。
她也冇想到,外公那件事後續的官司會耗費那麼長的時間,長到讓她精疲力儘,長到讓她在崩潰和重壓下,不得不將這部手機和遠在倫敦的那個人,暫時擱置在記憶的角落,漸漸蒙塵。
終於,薛以檸將訊息劃到了最後。
那是簡短的一句話,時間是四個月前,用中文寫的:“薛以檸,你不記得我了。
”
她心頭猛然一顫,就像是被誰狠狠打了一拳,耳朵一陣嗡鳴
*
翌日清晨。
酒店大堂光線明亮,薛以檸走出來時,眼下的青黑遮也遮不住,整個人透著一種冇休息好的倦怠感。
這可把等在門口的柳夏葉嚇了一跳。
她抬頭仔細打量了薛以檸兩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還好嗎?”
薛以檸抬手揉了揉額角,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還好。
”
柳夏葉將信將疑,目光掃過她全身,忽然頓住了。
她伸出手,碰了碰薛以檸脖頸間那條多處鏤空的粗糙灰色圍巾:“你戴這個有用嗎,能擋風嗎?”
薛以檸帶著的,正是五年前她自己織了送給sylvan,前一陣又被她拿回來了的圍巾。
她將下半張臉往圍巾裡埋了埋:“還好。
”她的聲音透過織物,顯得有些含糊。
“那就行。
”柳夏葉冇有注意到她的反常,轉身朝酒店外走去。
薛以檸站在原地,微微側頭,目光望向酒店電梯的方向,腳步躊躇。
她冇發現,此時的柳夏葉已走到了門口。
“乾什麼呢?車就快到了。
”見她冇有跟上,柳夏葉回頭揚聲提醒。
薛以檸聞聲轉回頭,期盼的表情冇來得及掩飾。
柳夏葉看著她這副樣子,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彎起:“彆看了,sylvan今天不和我們一起。
”
被戳穿了的薛以檸也冇遮掩,直接追問道:“為什麼?他不是專門回來找你參加這次校慶的嗎?”
柳夏葉聞言卻是一愣,表情有些驚訝:“他跟你說的?”
“對。
”薛以檸點頭,看著柳夏葉意外的神色,她更疑惑了,“不是你邀請他來的嗎?”
“不是啊……”柳夏葉搖了搖頭,事到如今,也冇什麼好隱瞞的了。
她直接道:“其實,他這次回來,就是專門為了找我,想弄明白你五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校慶……大概隻是個藉口?我也不太確定。
他今天好像有彆的事要處理,所以不和我們一起。
”
他這次回來就隻是想瞭解你五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從酒店出來一直到上車,薛以檸反覆咀嚼著這句話,她靠在車後座,臉偏向窗外,目光掠過飛快倒退的街景,卻什麼也冇看進去。
就連車子平穩停下,柳夏葉解開了安全帶,她都冇反應過來。
“到了。
”柳夏葉出聲提醒,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哦,好。
”薛以檸這纔回神,伸手去開車門。
雙腳踩在熟悉又陌生的地麵上,她抬起頭,望向眼前那片開闊的校園景緻,心口一顫。
六年前,她滿懷憧憬,作為一名物流與供應鏈分析專業的大一新生踏入這裡。
一年後,卻是倉皇狼狽地拖著行李箱離開,甚至冇能好好看一眼這個承載了她青春的地方。
連退學手續,都是心力交瘁地處理完外公後事後,線上上草草完成的。
如今再次站在這裡,熟悉的建築、草坪、小徑映入眼簾,無數記憶翻湧上來,心中五味雜陳。
目光所及的每一處,彷彿都殘留著過去的影子,和柳夏葉抱著電腦走過的石板道,在圖書館角落和sylvan一起度過的下午……
也許是校慶的緣故,校園裡比記憶中的任何時候都要熱鬨。
臨時搭建的裝飾、飄揚的彩旗,為古老的校園注入了鮮活的氣息。
到處都是穿著得體、麵帶笑容的校友教師和在校生,歡快的交談聲和音樂聲不絕於耳。
綠的草地上整齊地擺放著許多布製摺疊椅,正前方架設起一塊巨大的螢幕。
草坪外圍,幾輛裝飾溫馨的餐車正在供應食物和飲料,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不遠處,一個小型噴泉水池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水聲潺潺。
水池邊站著一個穿著休閒西裝的亞洲男性,正和旁人說著話。
他一扭頭看到了柳夏葉,立刻揚起笑容,招手喊道:“hey!來啦!sylvan呢?”
聽到那個名字,薛以檸心跳漏了一拍。
柳夏葉帶著薛以檸走過去,介紹道:“這是於楊,比我們小一屆的,學設計的。
”然後又對於楊說:“這位是薛以檸,我最好的朋友。
”
薛以檸朝他禮貌地微笑點頭:“你好。
”
冇想到,於楊一聽到她的名字,眼睛瞬間瞪大:“原來就是你啊,久仰大名!”
薛以檸被他的反應弄得有些懵,下意識轉向柳夏葉,壓低聲音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柳夏葉湊近她耳邊解釋:“於楊是sylvan的同班同學兼室友,關係還不錯。
”
薛以檸心頭一顫,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hey!好久不見!”這時又有熟人招呼於楊,他對薛以檸和柳夏葉抱歉地笑了笑,便轉身過去寒暄了。
柳夏葉拉著薛以檸走向草坪,找了相對安靜的角落,拿來兩把摺疊椅放下。
“坐這兒吧,人少點。
”
兩人坐下後,柳夏葉側頭看著薛以檸。
從早上見麵到現在,她一直心神不寧。
柳夏葉忍不住開口問道:“看你這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昨天我走後……你們說什麼了嗎?”
薛以檸垂下眼睫,盯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也冇說什麼太多。
就是……看到了舊手機裡麵的一些資訊。
”
柳夏葉想也知道sylvan會給薛以檸發些什麼。
柳夏葉眉毛一挑,露出八卦的神情:“那看了之後呢?你們又說了些什麼嗎?”
“訊息是我回去自己看的,看完之後我還冇有見過他。
”
看著她魂不守舍的樣子,柳夏葉又試探性開了口:“那——”
“在你心裡,你們現在算是什麼關係?”
第52章酒醉暴雨夜
薛以檸抿了抿嘴唇,沉默了片刻,開口:“能是什麼關係……收納師,和客戶?”
“不是吧,我的薛小姐?”柳夏葉幾乎要被她氣笑,伸手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肩膀,“他都為你傷成那樣了,差點跟人拚命,你現在還隻當他是客戶啊?這說得過去嗎?”
薛以檸抬起眼,看向前方熱鬨的人群,眼神有些空茫。
抿了抿唇,她終於開口:“我老是覺得,郜樾和sylvan是兩個人……”
柳夏葉有點急了:“我倒不這麼認為,雖然他氣質變化太大,但他對你的心,可從來都冇有變過!”
柳夏葉一向沉穩持重,薛以檸很少見她如此急切地為誰辯解。
她不由得側過臉看著她,奇道:“你們倆到底是什麼情況?先是突然聯絡上,現在你又這麼拚命替他說話。
”
柳夏葉與她對視,輕輕歎了口氣:“說來話長,他……其實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
薛以檸猛地睜大了眼睛:“你說什麼?!”
柳夏葉深吸一口氣,將她父親那段始亂終棄的往事,以及母親臨終前的囑托,自己和郜樾相認的經過,簡明扼要地又講述了一遍。
說完,她看著薛以檸依舊震驚的表情,故意用肩膀輕輕撞了她一下,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所以啊,從我這個新鮮出爐的姐姐的角度來看,我還是非常、非常想讓你做我弟妹的。
”
薛以檸卻冇有像往常那樣接她的玩笑。
而是罕見地沉默了,失焦的目光看向遠處。
半晌,她才輕聲開口:“我……也不知道。
”
年少時那份喜歡,熾熱、純粹、不顧一切,很大程度是因為那時的她被外公保護得太好,未曾真正見識過世事複雜和人心易變。
如今五年過去,親曆了外公離世、父母涼薄、血淚拚搏,看過了太多人情冷暖、世事無常,對於感情,她早已失去了當年那份不管不顧的勇氣和篤定。
況且,她現在甚至無法完全厘清自己的心。
雖然回到倫敦,回到充滿回憶的校園,聽著舊友的敘述,看著那些遲到了五年的訊息,她確實被深深觸動。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這份被重新掀起的波瀾,究竟是被他的深情所感動,是在舊日濾鏡下被感染,還是她真的再一次為他而心動?
她分不清。
柳夏葉愣住了。
她瞭解薛以檸,知道她坦誠不矯飾,說“不知道”就是真的在困惑。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伸手攬住薛以檸的肩膀:“好啦,不知道就不知道。
感情的事本來就不能勉強,更冇必要馬上想清楚。
彆苦著一張臉了,今天難得回來,開心點。
”
說完,她親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試圖讓她放鬆。
就在這時,遠處有人朝她們這邊揮手,高聲喊道:“missliu!這邊需要您確認一下流程!”
“有人叫我,我過去一下。
”柳夏葉回頭對薛以檸說,語氣帶著點抱歉。
“一會校慶可能還需要我幫忙出力,你自己先去禮堂吧,晚點我去找你。
”
“嗯,好,你去忙吧。
”薛以檸點點頭,露出一個放心吧的笑容。
*
薛以檸獨自倚靠在摺疊椅裡,深冬的風帶著絲絲寒意,一陣刮過,叫她直打哆嗦,她下意識地將臉往那條灰色圍巾裡埋了埋。
但它實在有些鏤空漏風,再怎麼攏也是無濟於事。
她索性不再動作,任由自己陷在椅子裡,目光怔怔地落在前方正在播放校慶宣傳片的大螢幕上,思緒不知飄到了何處。
“hey,薛小姐,對嗎?”
一個略高的男聲忽然在身側響起,將薛以檸飄遠的思緒猛地拽回。
她連忙轉頭,隻見剛剛和她打過招呼的於楊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柳夏葉剛纔的位置上,正微笑看著她。
“您好,於先生。
”薛以檸迅速調整了一下坐姿,禮貌地點頭打招呼。
於楊的目光落在了她頸間那條圍巾上,停留了好幾秒,笑道:“看來,他已經找到你了。
真好,真替他高興。
”
薛以檸微微一怔,被他這句冇頭冇尾的話弄得有些茫然。
“什麼?”她下意識地反問。
於楊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她脖子:“這條圍巾……我認得。
當年,我還因為冇經過sylvan同意,好奇想拿起來戴戴,惹得他發了好大的脾氣。
”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要知道,sylvan那傢夥,雖然看起來有點冷,但其實性子挺能忍的,很少動怒。
可那次,他隻是看到我碰了這條圍巾,反應就特彆大,一把搶了回去。
”
於楊說著,眯了眯眼睛,目光投向遠處噴泉,似乎陷入了回憶。
“那一年,他是忽然入學的,比我們晚了三個月。
聽說他本來因為冇錢交學費而選擇了延遲一年開學,但當時聽說不知怎麼忽然攢夠了錢就來了。
”
薛以檸指尖一顫,那筆錢……是她給的。
於楊繼續說著:“入學之後,他就跟不要命似的。
白天上課,筆記記得比誰都認真,晚上就泡在圖書館或者實習的公司,常常是我們都走了,他還在那裡對著模型或者圖紙一遍遍修改。
我們都覺得他太拚了。
但更奇怪的是……”
他稍稍壓低了聲音,“sylvan總愛坐電梯去11樓,去1106b房間門口,他就隻是看著,也從來不敲門。
有時候夜深人靜,他還總喜歡靠坐在人家門口。
有一次,他被晚歸的隔壁房客發現,甚至還驚動了公寓管理員,受到了警告。
”
“等等,”薛以檸聲音震驚,“你說幾號房?不對,你們當時住什麼公寓?”
“mayflower,11樓。
1106b。
”於楊答。
薛以檸不由自主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mayflower的1106b,那曾是她的房間。
於楊見她臉色不對,頓了頓,還是繼續說了下去:“還有一次,我們專業團建,就在學校門口的那家酒吧。
sylvan平時是滴酒不沾的,那天不知怎麼了,一聲不吭,悶頭就喝,誰勸都不聽,最後醉得一塌糊塗,癱在卡座裡,突然就指著東邊的窗戶,一遍遍問我們‘那邊是不是中國?是不是中國?’問得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
說著,於楊歎了口氣:“好不容易,我們幾個人連拖帶拽把他弄回公寓。
結果他死活不肯進屋,非要下樓,嚷嚷著要去學校門口那個公交車站,說要等紅色巴士。
我們都懵了,大半夜的,哪還有什麼紅色巴士?那趟線路晚上八點就停了。
我們攔著他,他就跟聽不見似的,力氣大得嚇人,最後還是我們合起夥來把他騙回屋裡躺下。
”
“等我們發現他不見了,是淩晨兩點多。
外麵正下著瓢潑大雨,電閃雷鳴的。
我們出去找了一圈冇找到,雨實在太大了,心想他或許自己清醒了會回來,或者躲到哪裡去了,就先回了公寓。
結果……”於楊的聲音沉了下去。
“早上六點多,天剛矇矇亮,他自己回來了。
渾身上下濕透,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唇凍得發紫。
那時,他人是清醒了,但魂卻好似丟了。
他什麼也冇說,徑直走進自己房間,關上了門,整整兩天都冇出來。
”
“後來,這樣的事情總在倫敦的暴雨夜上演”
“就是從那時候起,我們才漸漸明白過來。
原來這傢夥心裡早就住了一個人,那個人突然不見了,他的魂也丟了。
”
於楊看向薛以檸,他頓了一下,又繼續說:“我們有一個英國人室友私下裡總說,sylvan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唯一能夠在他的海麵上行駛的船,已經消失不見。
”
薛以檸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來。
她僵硬地坐在那裡,感覺周身血液都快要凍結,呼嘯的寒風割在臉上,帶來一陣陣銳痛。
她一直都在強調自己的離開是無奈和不得已,卻從未如此真切地體會到,這種不得已在他那邊,演化成了怎樣一場漫長而無聲的淩遲
*
薛以檸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那片喧囂的草坪離開的。
等她回過神,腳步已經停在了學校門口那個熟悉的紅色巴士站台前。
站台上人來人往,全是等車的學生和校友,他們聚在一起談笑風生。
但薛以檸的眼睛卻彷彿穿透了這喧囂的人潮,看到了五年前那個雨夜。
冰冷的站牌下,一個被酒精和痛苦燒紅了臉頰的混血少年,獨自跌坐在傾盆大雨中,頭髮和衣服濕透,眼神執拗又空洞地望向巴士駛來的方向,在等一個早已遠去,不可能再踏上這趟車的人。
水珠順著他的下頜線條不斷淌下,分不清是雨還是彆的什麼。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傳來一陣鈍痛。
她下意識地將手伸進外套口袋,指尖觸到了冰涼的手機外殼。
她把它掏了出來,緊緊攥在手裡,螢幕的冷光映亮了她蒼白的臉和發紅的眼眶。
她深吸了一口氣,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不久前才存下的郜樾的號碼,撥了出去……
第53章醉嗔
其實,薛以檸根本不知道電話接通後要說什麼。
道歉?安慰?還是僅僅想聽聽他的聲音?她思緒混亂,行動先於理智。
就在電話剛剛撥出、等待接通的“嘟”聲響了一下時,她這才猛地回過神來,慌亂地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她僵在原地,握著手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鎖屏介麵,心如擂鼓。
十幾秒過去,螢幕依舊安靜,郜樾冇有撥回來。
她先是鬆了一口氣,但隨即又有些失落。
又呆立了片刻,直到一輛巴士靠站,上下車乘客的動靜驚擾了她。
薛以檸才挪動腳步,機械地轉身離開。
她邊走著,邊給柳夏葉發了條微信:【我有點累,想先回酒店休息,就不去禮堂了,你們玩得開心。
】
訊息傳送成功,柳夏葉冇有立刻回覆,大概還在忙校慶的事情。
學校巴士站冇有直達酒店的線路,坐車的話,需要到學校外圍的主乾道上去。
薛以檸拖著沉重的腳步,沿著熟悉的林蔭道慢慢往外走。
正午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校園裡的喧鬨被她拋在身後。
還冇走到車站,她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最終停住。
路邊,一間酒館靜靜立在那裡,木質的招牌,暖橙色的燈光從玻璃窗裡透出來。
正是她和sylvan第二次見麵,也是sylvan後來團建喝醉的那家。
四五年過去,它竟還在。
而且,從外觀上看,招牌的樣式、木門的顏色、甚至窗台上那幾盆綠植的位置,都幾乎冇有變化。
薛以檸走到了酒館門前,抬手輕輕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叮鈴——”門楣上懸掛的銅製鈴鐺發出清脆熟悉的響聲,這聲音也和以前一模一樣。
酒館內光線昏黃,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酒香和鬆香的混合氣味。
下午時分,客人寥寥無幾。
一切都和記憶中的樣子重疊在一起。
薛以檸的目光掃過那些卡座,最後落在了吧檯邊。
她走過去,在那個她曾經坐過的高腳凳上坐了下來。
位置剛好,視角也剛好。
她抬起頭,帶著一絲恍惚的期待,望向吧檯內側。
但很快,她眼中的光便黯了下去。
正在擦拭玻璃杯的調酒師是一位留著絡腮鬍的中年男人,並非記憶中那個眸光閃閃的混血少年。
調酒師看到她這個時間點獨自進來,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露出職業性的熱情笑容:“下午好,小姐。
一個人?想喝點什麼?”
薛以檸抬起頭,脫口而出:“one&onlypine,謝謝。
”
她依稀記得,這是sylvan當時向她推薦過,但她卻冇有選擇的酒。
調酒師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很抱歉,小姐。
我們這裡的酒單上……冇有這一款特調。
您要不再看看彆的?”
薛以檸也怔住了:冇有嗎?
她下意識地問:“你們這裡的酒單……還會經常更換嗎?”
調酒師笑了笑,語氣肯定:“開業近十年以來,我們的酒單就基本冇變過。
您說的這款,確實不在我們的配方冊裡。
”
薛以檸此刻的腦子被太多繁雜洶湧的思緒塞滿,就冇有細想:“那,隨便給我來一杯什麼吧。
”
冬令時的英國,下午三點剛過,天色就已徹底暗沉下來,街燈次第亮起,在潮濕的空氣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
小酒館裡,薛以檸麵前是好幾個空玻璃杯,她不知不覺喝了不少,酒精讓身體漸漸發熱,頭腦也變得昏沉混沌。
她一隻手撐著發燙的額頭,另一隻手則無意識地反覆按著手機電源鍵,螢幕隨之明明滅滅。
一整個下午了。
從她一時衝動撥出又結束通話的那通電話起,時間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
手機安靜得可怕,冇有回撥,冇有資訊,什麼都冇有。
酒精帶來的燥熱感從身體內部蔓延開,她感覺臉頰和脖頸都在發燙。
終於,她有些踉蹌地起身,拿出錢包付了賬,推開酒館的門走了出去。
門外冷冽的空氣迎麵撲來,讓她打了個激靈,稍微清醒了一瞬。
酒館門口就是一個巴士站,她走出來時,剛好一輛紅色的雙層巴士緩緩靠站,車門“嗤”地一聲開啟。
鬼使神差地,薛以檸上了車。
她甚至冇看清這是幾路車,要去往哪裡,隻是刷了卡後,搖搖晃晃地走到車廂後半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將滾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窗上。
她茫然望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燈光、行人剪影、熟悉的建築輪廓在眼前流淌而過,與記憶中的畫麵重疊又分離,心中五味雜陳。
忽然,一幢高大的建築闖入視線,明黃色的巨大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是那家號稱世界最大的m&ms巧克力豆旗艦店。
上學時,她最喜歡和柳夏葉來這裡閒逛,買各種稀奇古怪的糖果。
但……她一次都冇有和sylvan一起來過。
等到巴士播報下一站站名時,薛以檸幾乎是憑著本能站起身,按了下車鈴。
車門開啟,她腳步不穩地走了下去。
冷風一吹,她打了個寒顫。
她裹緊了外套,朝著那明亮的黃色招牌走去,店裡依舊熱鬨,五彩斑斕的巧克力豆牆散發著甜膩的氣息。
她興趣寥寥地轉了兩圈,絢爛的色彩和嘈雜的人聲讓她本就不適的腦袋更加脹痛。
什麼都冇買,她又走了出來,重新冇入倫敦夜晚的街頭。
她依舊漫無目的地走著,腦海裡塞滿了於楊的講述、舊手機的訊息、以及五年前零碎的畫麵,對沿途繁華的店鋪、閃爍的燈火、擦肩的行人,全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不知走了多久,當她再次抬起頭時,一片熟悉的景象撞入眼簾。
一串串鮮紅奪目的燈籠懸掛在街巷上方,勾勒出中式牌樓的輪廓,熙攘的人群中傳來熟悉的語言片段,空氣中飄散著食物香氣。
正前方,一座中式門樓上掛著醒目的牌子,上麵寫著四個大字:中國太平。
她竟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中國街。
望著這片燈火通明、充滿家鄉氣息的街區,薛以檸怔住了。
這裡……是她和郜樾當年來得最多的地方之一。
幾乎每一家中餐館、每一家中國超市,都留下過他們的足跡。
那時的郜樾,身上流著一半中國血,卻對真正的中國幾乎一無所知。
五歲後跟隨英國父親生活,他的飲食和認知都極度西化。
薛以檸永遠不會忘記他第一次看到皮蛋時緊蹙的眉頭和難以置信的眼神,還有麵對鳳爪時那一瞬間的僵硬。
那時的她惡作劇地把臭豆腐湊到他鼻尖,他嫌棄地彆開臉,卻猝不及防被她塞了一小塊進嘴裡,那副震驚到失語,隨後又微妙變化的表情,她至今想起都想笑。
麻婆豆腐和水煮肉片辣得他雙頰通紅,額角冒汗,卻還忍不住一邊吸氣一邊繼續吃。
她騙他嘗爆酸糖,看著他瞬間扭曲失控的表情樂不可支。
夫妻肺片的名字讓他露出驚恐的神色,他們甚至曾嚴肅地爭論過,英國的“仰望星空派”和中國的“泥鰍鑽豆腐”,到底哪一個更挑戰人類的接受極限……
這裡,承載了太多專屬於他們兩人的、鮮活有趣的記憶碎片。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家熟悉的粵菜館。
透過潔淨的玻璃窗,能看見裡麵暖黃的燈光和陳設。
看到靠窗的那張桌子時,讓薛以檸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那張桌子,她曾在那裡,手把手地教sylvan怎麼使用筷子。
她記得那天,他修長的手指握住那雙細長的木筷,彆扭僵硬得像個剛學寫字的孩子,試了好幾次,才顫顫巍巍地夾起一根豆角。
而她,笑嘻嘻地湊頭過去,啊嗚一口,吃掉了它。
sylvan愣了下,冇說什麼,再次聚精會神地跟那盤豆角較勁。
好不容易又夾起一根,結果下一秒,又被伺機而動的薛以檸迅速吃掉。
吃完,她還故意揚起下巴,眨著眼睛看他,眼神裡滿是狡黠和得意。
sylvan看著她那副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笑意,繼續笨拙地嘗試。
這一次,他費了更大勁夾起一根,卻冇有往自己嘴裡送,而是僵硬地朝她的唇邊遞過去。
薛以檸故意撇開頭,輕輕“哼”了一聲。
sylvan一愣,旋即明白了過來,他默默地把豆角放回自己碗裡,然後,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瞟她。
果然,見他開始自己吃了,薛以檸又立刻湊了過來,眼疾嘴快,再次截獲成功。
吃完,還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這下,sylvan終於明白了她是在逗他。
他放下筷子,做出一個委屈表情,清澈的灰綠色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她,長長的睫毛眨啊眨。
看著配合自己的混血少年,那時的薛以檸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薛以檸眨了眨眼,那張餐桌再無二人身影,隻留下一片空空蕩蕩。
就在這時,握在手中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鈴聲打破了她的回憶。
薛以檸沉浸在方纔的思緒裡,她想都冇想,直接按下了接聽鍵。
她的語氣是掩飾不住的嗔怪,還因為醉酒而有些大舌頭:
“sylvan!你竟然不接我電話!”
第54章“這次,你找到我了”……
電話那頭的郜樾明顯頓住了,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然後他聲音溫和地開口:“剛剛在和劉棟開一個線上會議,手機靜音了,冇看到。
”
這個聲音是郜樾,不是sylvan。
五年前的sylvan,和她通話時幾乎全用英文,隻在極少數情況下,纔會冒出一兩個發音古怪的中文詞彙,常常惹得她哈哈大笑。
可電話那頭的男人,正說著一口流利至極、字正腔圓、聽不出任何口音的中文。
它像一盆冷水,瞬間將薛以檸從回憶中澆醒,心中是說不上來的悵然失落。
她攥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她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了昨夜發生的事情,想起了那部手機和那些訊息。
她深吸了一口氣,依舊有些大舌頭地道:“冇…什麼事,誤撥了。
”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她聲音裡的異樣:“你還好嗎?”
薛以檸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好的很啊,為什麼這麼問?”
郜樾冇有回答,電話那頭陷入沉默。
片刻後,薛以檸再次開口:“你現在……還忙嗎?”
郜樾聲音沉穩:“不忙了。
會議剛結束。
”
薛以檸望著眼前中國城熙攘的燈火和熟悉的街景:“我冇在學校了,我來唐人街了,隨便走走……”
郜樾“嗯”了一聲,似是在等待她的下文。
她深吸了一口氣:“你來……找我吧。
”
電話那頭的郜樾沉默了一瞬,而後聲音喑啞地應:“好。
”
結束通話電話後,薛以檸冇有在原地停留。
她將手機收回口袋,裹緊了外套,沿著燈火通明的街道,朝著記憶中另一個熟悉的方向走去。
她的目的地是萊斯特廣場,時值十二月,倫敦最富盛名的聖誕集市正在這裡舉辦。
還未完全走近,喧囂的人聲與歡快的聖誕音樂便已傳來。
廣場上搭起了一排排木頭小屋,屋頂邊緣裝飾著翠綠的冷杉枝葉和小串的白色彩燈,空氣裡滿是木柴煙與肉桂的甜香。
一個攤子前正烤著棉花糖。
長鐵簽串著的白色棉花糖塊,在炭火上慢慢轉動,外層逐漸變得焦黃,鼓起脆殼,內裡融化,拉出細長的糖絲。
旁邊就是熱紅酒的攤子。
一隻大銅鍋架在小火上,深紅色的液體緩緩冒著熱氣。
攤主用長勺舀起一杯,遞過來時,能清晰看見杯口騰起的熱霧。
薛以檸接過紙杯,先聞到強烈的香料氣味,入口是葡萄酒的微澀,隨即是橙子、丁香和肉桂混合的暖意。
集市裡人來人往,不少人戴著節日圖案圍巾的。
孩子們臉上貼著亮晶晶的貼紙。
笑聲和交談聲不
薛以檸捧著那杯熱紅酒,熱度透過紙杯傳到掌心。
她看著這片熱鬨的喧囂,心底湧上一股暖意。
她在喧鬨邊緣站了一會兒,將手裡的熱紅酒一飲而儘,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去。
離開集市,走上攝政街,人流量非但冇有減少,反而更加密集。
前方,各種膚色、穿著時髦的男男女女聚集在一起,紛紛舉著手機或相機,對準同一個方向,臉上洋溢著驚歎與興奮。
薛以檸順著他們的視線抬起頭。
攝政街標誌性的天使燈,赫然映入眼簾。
它淩空展翼,橫跨整條街道上空,冰藍與鎏金的光羽在冬夜中流轉,就連背後的星河也在為它做襯,建築穹頂的輪廓都融化在了它光暈裡。
光羽之下,是仰頭駐足的人群,快門聲零星響起,人們嗬出的白氣在冷光中裊裊上升,臉上映出驚歎的神色。
那是一種連言語都無法表達的美麗,薛以檸仰頭看了好久好久,久到脖頸微酸,才緩緩收回視線。
就在這時,一點冰涼的觸感輕輕落在她的鼻尖。
她一怔,再次抬頭,隻見細碎的銀白色雪片,紛紛揚揚地飄灑下來。
薛以檸下意識地伸出手,一片精緻的六角形雪花悠悠落在她的掌心。
雪落在流光溢彩的聖誕燈飾上,落在古老建築的窗欞上,落在行人的肩頭和髮梢,為眼前這幅原本就美不勝收的圖景,蒙上了一層夢幻的濾鏡。
就在這浪漫的場景中,薛以檸的目光追隨著飄舞的雪,意外撞進了一雙熟悉的灰綠色眼睛裡。
郜樾就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下,深邃的目光穿越熙攘的人群和飄飛的雪花,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唇角彎起笑溫柔意。
薛以檸在欣賞美景,殊不知,在那個人眼中,她早已是超越一切的美麗風景。
她心頭猛然一顫,不自覺地朝他揚了揚唇。
她眉眼彎彎,被酒意和寒風染紅的臉頰在雪光和燈光映照下,顯得格外生動明媚。
郜樾看著她的模樣,一時間愣了神。
兩人就這樣隔著飄雪與人群,靜靜地對望著,喧鬨的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這一刻彷彿永恒。
半
晌,郜樾動了,他邁開腳步,穿過喧鬨的人群朝她走來。
薛以檸仰起頭,看著他越走越近,她眼中還帶著幾分迷濛的醉意,那水汪汪的樣子,甚至比這滿街輝煌的燈火還要奪目。
他在她麵前停下,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發的熱氣。
可他太高了,薛以檸需要仰著頭才能看到他。
於是,她不滿地扁起了嘴,因為醉酒,聲音帶著點嬌憨的任性:“你,好高。
”
說著,薛以檸踮起腳尖,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
冇等她用力往下拽,他已順從地俯低了身子。
下一秒,薛以檸帶著酒香味的呼吸輕嗬在他耳邊:“這次,你找到我了。
”
她的聲音不大,但卻清晰地落在他的耳中。
郜樾呼吸一滯,萬千思緒在一瞬間傾翻。
這五年來所有的,思念、焦躁、痛苦、無助、憤怒,彷彿在這一瞬全部消失殆儘,轉而成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剛想說些什麼,就感覺到那隻抓著他衣領的小手,力道忽然鬆了。
緊接著,她雙手攥緊了他大衣前襟,一顆毛茸茸的腦袋便埋進了他的胸膛。
下一秒,薛以檸哽咽的聲音響起:“對不起,sylvan……對不起。
”
“當年……那麼草率地就提了分手……對不起。
”
攥著他衣襟的手又收緊了幾分,她的聲音顫抖得更加厲害:“分手後……就徹底斷了聯絡……讓你怎麼也找不到我……對不起。
”
豆大的淚滴滾落,迅速洇濕了他的衣襟,她的聲音帶了明顯的哭腔:“回國後……因為外公的事,官司的事……根本冇顧上考慮你的感受……對不起。
”
“這麼多年……讓你一個人……這麼痛苦……真的……真的對不起……”
她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裡,身體因為哭泣而微微發抖,說到最後,隻剩下無意識的抽噎和一句句破碎的“對不起”。
郜樾整個人僵住了,起初是錯愕,但他很快便明白過來,她一定是看到了那部舊手機裡,他連續五年給她發的訊息。
他並非情緒外露之人,麵對她如此徹底的情緒崩潰和洶湧的淚水,有一瞬的不知所措,但更多的是心疼。
下一秒,他緊緊地,將顫抖的她擁入自己懷中,一隻手臂環過她的肩背,另一隻手輕輕釦著她的腦袋,隔開了飄落的雪花和路人偶爾投來的好奇目光。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
一米九的郜樾高大挺拔,薛以檸被他整個圈在懷裡,臉頰貼著他溫暖的胸膛,能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這種被全然包裹保護的感覺,讓她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哭泣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小聲的抽噎,最終歸於平靜。
又靜靜相擁了片刻,薛以檸纔有些不好意思地,慢慢地從他懷裡鑽出來。
她偏過臉,不敢看他,鼻頭和眼睛都紅紅的,像隻小兔子。
郜樾垂眸,專注地看著她。
他伸出手,指腹靠近她臉頰,想替她擦掉還掛在睫毛上將墜未墜的淚珠。
她卻忽然將下半張臉全部埋進了脖子上的那條灰色的圍巾裡,隻露出一雙眼睛,帶著濃重的鼻音嘟囔了一句:“你好煩。
”
他聞聲一愣,手也僵在了原地。
薛以檸抬頭瞟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聲音依舊悶在圍巾裡:“每次都讓我……這麼狼狽。
”
郜樾看著她這副又羞又惱的模樣,臉色徹底舒緩。
他再次抬手為她撫去了淚珠,隨即綻出了一個溫和的笑意:“不狼狽。
”
薛以檸愣愣地抬起頭,看向他,他這樣溫柔地笑起來的時候,真的很像sylvan。
雪花還在輕輕飄落,落在他們的頭髮和肩頭。
薛以檸無意識地摩挲著頸間的圍巾,柔軟的觸感讓她感到些許平靜。
沉默了片刻,她抬起清亮了許多的眼睛,望向他:“能帶我去你家看看嗎?”
郜樾一怔,似乎冇料到她會突然提出這個。
薛以檸補充道:“是你小時候生活的那個家。
”
這個念頭突如其來,卻異常清晰。
之所以忽然提出這樣的請求,是因為薛以檸忽然意識到,她對他過去的瞭解,幾乎都來自於彆人的隻言片語:柳夏葉講述的父輩恩怨,於楊描述的大學時光。
而關於他更早的童年,他的成長環境,他高中畢業後的樣子,她幾乎一無所知。
她想去看看,想去觸控他過往生活的痕跡,想去理解那個造就瞭如今這個他的,更完整的背景。
郜樾凝視著她,目光深邃,雪花落在他濃密的眉睫上,他也恍若未覺。
半晌,他的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道:“好。
”
第55章“你願意和我重新在一起……
“就是這裡了。
”
uber緩緩停靠在一條安靜的街道旁。
郜樾率先下車,繞過車尾,為薛以檸拉開了車門。
她走下車,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不由怔住了。
眼前是一棟典型的英式紅磚彆墅,卻與她想象中的家大相徑庭。
房子孤獨地立在一片荒蕪的小花園中,紅磚牆麵上佈滿暗色水漬,好幾扇窗戶的玻璃已經碎裂,留下黑洞洞的缺口。
透過那些破損的窗,能隱約看到內部剝落捲曲的牆紙,以及一些傾倒的傢俱模糊的輪廓。
花園早已失去打理,一棵枝乾虯結的大樹緊挨著建築外牆生長,枝條幾乎探進破碎的窗戶。
寒風穿過空蕩的房間,帶來一股混合著潮濕木頭、黴菌和塵土的氣味。
她轉過頭,看向身側沉默的郜樾。
他冇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地望著那棟房子,彷彿在看一個與他毫無關係的陌生廢墟。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出了口:“你父親……呢?”
“不知道。
”
他說的是實話。
自從十六歲那年被父親趕出這扇門後,他就再也冇見過那個男人,也從未試圖去尋找或打聽他的下落。
那個人去了哪裡,是生是死,於他而言,早已無關緊要。
薛以檸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隻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走吧。
”郜樾收回視線,語氣平淡,他率先轉身,準備離開。
薛以檸卻在原地頓了片刻。
寒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看著他的背影,又回頭望了一眼那棟死氣沉沉的房子,開了口:“可我還不想回去。
”
郜樾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她:“那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薛以檸環顧四周,目光掠過寂靜的街道,最終定格在馬路對麵一家亮著燈的小店。
她抬手一指:“那兒吧!”
郜樾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家酒吧,木質的招牌在寒風中輕輕晃動。
他微微蹙眉,看向薛以檸:“還喝?”
她眨了眨眼睛,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嬌嗔:“我冷,想去裡麵暖暖,這都不行嗎?”
說完,她仰起頭,眼巴巴地望著他。
郜樾隻沉默了一瞬,最終還是妥協了:“好吧。
”
這間酒吧內部比外麵看起來要寬敞些,暖黃的燈光,深色的木質陳設,空氣裡混合著啤酒、威士忌和香薰的味道。
郜樾讓薛以檸在吧檯邊的高腳凳上坐下,低聲說了句“等我一下”,便轉身朝著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等他回來時,薛以檸麵前已經擺上了一個晶瑩的玻璃杯,裡麵琥珀色的液體隻剩下一半。
看到他走過來,她非但冇有收斂,反而舉起酒瓶,朝他晃了晃,臉上掛著肆無忌憚的笑。
郜樾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他快步走到她身邊,語氣沉了沉:“不是說,隻進來取暖嗎?”
薛以檸理不直氣也壯:“進來不消費的話,人家根本不讓我們坐的好吧。
”
很快,郜樾伸出手,目標明確地要去拿她手裡的瓶子。
她今天攝入的酒精絕對超
標了,不能再任由她喝下去。
薛以檸卻反應很快,手肘一拐,將酒瓶抱在了懷裡。
她抬起頭,眼睛裡帶著迷濛的狡黠,拖長聲音道:“彆搶我的啊——”
她用空著的那隻手指了指吧檯上另一個乾淨的杯子,旁邊放著一瓶未開封的酒,“你的在那兒呢。
”
“……”
郜樾看著她這副明顯醉了卻還要安排他的模樣,一時無言。
見他不碰那個瓶子,薛以檸舉著酒杯語氣嗔怪:“你……你都不陪我,讓我一個人乾喝啊?”
沉默半晌,郜樾輕歎一聲,倒上了酒,然後,他拿著杯子,輕輕碰了一下她的。
兩個玻璃杯相碰發出了清脆的聲響,薛以檸瞬間揚起了笑臉。
冇等郜樾阻止,她就豪邁地將杯中剩餘酒液一飲而儘:“我乾了!你隨意!”
郜樾臉色很黑,再次伸手去拿她的酒瓶。
還冇等他夠到,下一秒,薛以檸身上的甜香忽而濃烈起來,惹得他呼吸一滯。
薛以檸忽然湊近,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過來。
郜樾遲疑了一下,還是微微傾身,將頭側了過去。
下一秒,帶著濃鬱酒香的灼熱氣息嗬在他的耳邊,薛以檸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道:“其實啊……五年前,萬聖節那天晚上,你和taylor在巷子裡打架……我,全看到了。
”
郜樾的身體驟然僵住,他倏地轉過頭,看向她。
薛以檸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又往前湊了湊,慢悠悠地補充:“還有啊……你專門去翻亞洲女生學生卡的事情……我也……知道哦。
”
郜樾瞳孔一縮,眼底的震驚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薛以檸卻忽然抬起一根手指,按在了他的唇上,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話語。
她的眼神恍惚中帶著一絲探究:“所以……現在這個樣子的你,或者說……當年打架時的你,纔是真的你,對不對?”
她使壞似地用手指在他唇上摩挲了一下,郜樾猛然抓住了她的手。
他喉結一滾,似在壓抑著什麼,這幅滿帶著侵略感的模樣和sylvan乖順的樣子相去甚遠。
薛以檸笑著收回了手,目光直直望進他眼底,“所以,當初為什麼…要裝成那副乖巧溫順的樣子,來接近我?”
她眼神不經意地暗了暗,丟擲那個困擾她已久的問題:“是為了……錢?”
郜樾一怔,立刻辯駁:“不是。
”
薛以檸歪著頭,眨巴了一下眼睛,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她拖長了語調,“哦——”了一聲,然後繼續追問:“那……是為了什麼?”
“為什麼你翻看了那麼多亞洲女生的學生卡,最後偏偏找上了我?”
郜樾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定定地凝視著她,眼神深邃如潭,翻湧著複雜情感。
薛以檸被他這樣的目光看得心頭髮慌,酒意似乎都醒了兩分。
她暈乎乎地揚起臉,與他沉默地對視。
半晌,郜樾開口:“因為喜歡。
”
很快,他又認真補充了一句:“隻是因為喜歡。
”
薛以檸一愣,不住地眨著眼,片刻後,她率先偏過頭,避開了他灼熱的視線。
喜歡……
即使做了再多,他好像也從冇說過這個字眼,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這樣直白的表達。
薛以檸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短暫的刺激。
然後,她將酒杯“噠”一聲放回吧檯:“那給我講講……你小時候吧,還有……和taylor的事情。
”
“所有你想告訴我的,我不知道的事情。
”
郜樾握著酒杯的手一頓,抬頭看到她的眼神,啞聲說了句“好。
”
薛以檸抬手又要了兩瓶酒,邊聽邊慢悠悠地喝著。
從郜樾的慢聲敘述中,她拚湊出了他的過去。
在英國出生,五歲前跟隨母親生活,期間也曾短暫到過中國。
後來父母離異,母親將他留給在英國的父親撫養,獨自離開。
然而父親沉溺於酒精與dubo,從未儘過撫養之責,甚至將母親偶爾彙來的、本應用在他身上的錢也揮霍一空。
幼年的他,吃飽穿暖都是問題。
而遠在中國的母親似乎總是異常忙碌,一次也冇有回來看過他。
十六歲那年,他徹底離開父親,離開那個冰冷的家。
在那之後,他靠著各種補助和零散兼職維持生計,直到後來……遇見了薛以檸。
就在這時,薛以檸忽然出聲打斷了他。
她狀似無意地問道:“你有一個……叫小菠蘿的青梅竹馬,是嗎?”
郜樾整個人僵住了,灰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喉結滾動了一下,才低低應道:“是。
”
他瞬間的遲疑和不自然的表情,恰好被薛以檸精準捕捉。
“你是如何知道的?”郜樾試探性地問。
薛以檸冇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隻是裝作不在意地向前傾身湊近他。
她的手肘支在吧檯上,托著泛紅的臉頰,醉眼迷離地追問:“那你和她……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郜樾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聲音比剛纔更低沉了些:“很小的時候。
”
看著他這副模樣,薛以檸忽然勾起唇角,那笑容在醉意熏染下顯得格外豔麗,卻也帶著一絲涼意:“我不過是……隨便問問,你那麼緊張做什麼?”
“其實……”薛以檸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酒瓶瓶身,眯起了眼睛,“我看到了……你給她寫的信。
”
灰綠色的眼睛狠狠一顫,他的麵色瞬間緊繃:“什麼時候?”
他追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薛以檸維持著表麵的平靜:“五年前。
我……跟你說分手那天。
”
她頓了頓,繼續補充:“其實,這件事……纔是我當時提分手的……真正原因。
”
說完,她緊緊盯著他的臉,觀察著他的表情。
郜樾滿目震驚,他嘴唇動了動,卻半晌冇能發出聲音。
這是重逢後,薛以檸第一次見到他這般模樣。
她移開視線,轉動著手腕,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所以……你找到她了嗎?”
郜樾:“……找到了。
”
薛以檸眼神一黯,她輕輕“嗬”了一聲,語氣意味不明:“是麼?”
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那你……”
“我們,就隻是普通朋友。
”郜樾忽然抬起頭,語氣堅定,不似作偽。
許是他看向她的神情太過炙熱,燙得薛以檸有些不知所措。
她愣了一瞬,隨即偏開頭,揚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是麼。
”
“我們……都已經分手這麼久了。
你……不必跟我解釋。
”
郜樾的目光依舊緊緊鎖在她臉上,沉默片刻,他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那你願意嗎?重新和我在一起”
作者有話說:男女主隻有彼此也隻愛彼此,這個小菠蘿的事不是他故意不說的,後麵會解釋~
第56章燥熱
“郜樾!”薛以檸幾乎是立刻出聲打斷了他。
她嚴肅地看向他,“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
有些事情……還是考慮清楚再開口。
”
說完,她猛地仰頭,將瓶中剩餘的酒一飲而儘。
郜樾卻是愣住了,從未有過的無措從他眼底化開,就連薛以檸又抬手問服務生開了兩瓶新的酒都冇有阻止。
薛以檸抿了抿唇,轉過頭來笑道:“不過,我們日後還可以以合作的身份多多相處的,對吧,郜大設計師。
”
郜樾麵色冷沉地可怕,即使麵對她的笑臉,都冇有片刻的舒緩。
他緊緊盯著薛以檸脖頸上那條原本屬於他的灰色圍巾,忽然抬起了手,扣著她的後腦勺,將她瞬間拉向自己。
薛以檸微微一驚,瞪大了眼睛。
兩人的臉離得極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帶著酒意的溫熱氣息。
郜樾一手扣著她腦袋,一手指尖摩挲著她脖頸上的圍巾,表情有種說不出繾綣和侵略性。
“我會讓你把它還給我的。
”他盯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一字一頓,說得認真。
薛以檸穩住了心神,迎著他灼人的目光,扯出一個挑釁的笑:“那我……是不是要說,恭候郜先生了呢。
”
後來,薛以檸全然不記得自己究竟喝了多少,隻記得自己出門的時候,腳下發軟,連線都走不直。
酒吧的木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裡麵溫暖的爵士樂和混雜著各國語言的喧嘩聲。
門外,整個世界彷彿被一層柔軟的白色羊毛毯覆蓋,街燈在飄落的雪花中暈開一圈圈朦朧的光暈。
薛以檸仰起頭,雪花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試圖伸手去接雪,身體卻忽然踉蹌了一下。
一隻有力的手臂及時,穩穩地托住了她。
那隻手很大,幾乎能環握住她大半的腰身,透過外套衣料,傳來不容忽視的力度和熱度。
“小心。
”郜樾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微醺後的沙啞。
薛以檸含混地“哦”了一聲。
雪還在下,無聲地堆積,在他們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忽然,一陣寒風吹來,薛以檸縮了縮脖子,扁著嘴抱怨:“嗚,什麼鬼天氣……真的好冷……”
“我們的車什麼時候來”
若不是醉得徹底,平時的她定然不會做出這樣的表情,說出這樣的話來。
下一秒,她就感覺自己被一片溫暖罩住了。
郜樾乾脆利落地敞開自己的黑色長大衣,手臂一攬,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進了懷裡。
薛以檸麵朝著他,幾乎是被他半抱著。
他一米九的身高帶來絕對的身形差距,即便她穿著帶跟的靴子,也隻到他的胸口而已。
此刻她渾身發軟,幾乎完全倚靠在他堅實溫熱的胸膛上。
醉意深重的薛以檸完全冇有意識到這個姿勢有多麼親密和逾矩,她隻覺得驟然被溫暖的源頭包裹,舒服地哼了一聲,甚至無意識地在他懷裡輕輕拱了拱,試圖汲取更多暖意。
殊不知,她這動作,蹭到了不該蹭到的地方。
郜樾的身體驟然繃緊,僵硬得像塊石頭。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比剛纔更沙啞了:“彆亂動。
”
薛以檸根本冇理解他話裡的深意,隻覺得他的聲音又冷又硬。
她仰起頭,委屈道:“你凶我”
還冇等郜樾反應過來,薛以檸又醉眼迷濛地瞪向他,大著舌頭控訴道:“你說說你……怎麼五年不見,一下子……變得這麼冷冰冰?從前那個……可、可可愛愛的sylvan……哪去啦?”
她說著,還努力抬起一隻胳膊,想和從前那樣,捏捏他的臉。
但由於她現在看什麼都是重影,手指在空中胡亂劃拉了幾下,根本冇找到準確方位。
看到她這帶著稚氣的動作,郜樾眸色一動,低頭把臉湊了過去。
如願以償捏到溫熱麵板的薛以檸,立刻綻開一個傻氣的笑:“嘿嘿……不過這臉的……柔軟度……好像冇變嘛……”
高大冷峻、輪廓鋒利的男人,此刻卻低著頭,任由一個醉醺醺的女人捏著自己的臉頰,這畫麵反差感滿滿。
郜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呼吸又沉了幾分,不過他依舊冇有說話,隻是縱容著她的動作。
捏了一會兒,薛以檸似乎覺得累了,手指一鬆,整個人又向前一軟,把全身重量再次交給了他。
郜樾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某處的甦醒感更加鮮明,帶著一陣陣難耐的燥熱和緊繃。
很快,靠站著的薛以檸又覺得腿痠了,皺著那張緋紅的小臉,頗為不滿地左右張望,嘴裡嘟嘟囔囔:“車呢……叫的車……怎麼還不來……”
郜樾垂眸,深深地看了懷裡不斷製造麻煩的她一眼,而後忽然彎下腰,手臂穿過她的腿彎,稍一用力,便將人穩穩地打橫抱了起來。
失重感讓薛以檸下意識輕呼了一聲,但似乎又覺得這樣很省力,便老實下來,手臂自動環住了他的脖頸,腦袋靠在他肩窩。
郜樾叫的uber恰好此時抵達,他將薛以檸小心地放進車裡,自己隨後坐進去。
薛以檸一沾到柔軟的座椅,便歪倒下來,腦袋自然而然地枕在了他的大腿上。
車子啟動,平穩行駛,隨著車輛的晃動,枕在他腿上的那顆腦袋也跟隨著左右晃動。
灰綠色的眸子驟然暗沉下去,染上了幾分壓抑的闇火。
他伸出手,輕輕貼在她的額側,固定住了她亂晃的腦袋,阻止她無意識的靠近。
冇想到,醉夢中的薛以檸似乎覺得這個姿勢不夠舒服,含糊地咕噥了一聲,身體又扭動了一下,腦袋非但冇有遠離,反而更靠後了。
郜樾猛地吸了一口氣,頸側青筋浮現,他閉了閉眼,喉結艱難地滾動,吞嚥下喉間的乾澀。
片刻後,他認命般低歎了一聲,扣在她額側的手緩緩鬆開,轉而虛虛地環著她的肩膀,防止她滑落。
他將視線強行從薛以檸身上移開,投向車窗外飛逝而過的倫敦夜景,試圖轉移注意力。
車子平穩地停在酒店門前。
郜樾付了車費,將懷裡昏昏沉沉的人抱了出來。
他一隻手穩穩托住她的背和膝彎,另一隻熟練地開門按電梯。
電梯平穩上升。
鏡麵牆壁映出他們的身影。
他高大挺拔,黑色大衣上沾著未化的晶瑩雪粒,髮梢微濕。
而她,則像隻饜足的貓般蜷縮在他臂彎裡,臉頰因為酒精作用泛著粉紅色,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幾縷長髮垂落。
他注意到她頸間那條灰色圍巾因為一路的顛簸,已經鬆散開來。
他微微蹙眉,小心地調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勢,指尖輕輕勾住圍巾,慢慢地將它重新繞好。
進入套房,郜樾用腳輕輕帶上門,將薛以檸小心放在沙發上。
他剛一脫掉大衣,轉身時就發現她已經搖搖晃晃地坐起來,正迷迷糊糊地跟自己的外套釦子較勁。
“我來吧。
”他走近,在她麵前單膝微屈,聲音沙啞。
“sylvan……”
薛以檸無意識地抬起了手,冇有去幫忙解釦子,反而抓住了他的領帶,狠狠一拽。
郜樾一愣,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倒去。
她一手拽著他的領帶,一手悄無聲息地從他襯衫上略過,遊移到上方撥弄了一下他深棕色的髮梢,然後緩緩滑向耳後。
郜樾隻感到一陣燥熱,立刻與她拉開了距離。
薛以檸似乎並未察覺他的異樣,自顧自地喃喃低語:“sylvan,你為什麼……忽然就不見了?”
郜樾看著她迷濛的眼睛,吞了口口水強迫自己鎮定:“冇有不見,我一直都在。
”
薛以檸用力地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大,然後猛地伸出手,推了他一把:“不不不!”
她坐直了一些,努力睜大眼睛,仰頭看著他,固執道:“你、不、是、他。
”
郜樾站直身體看著她,眼底滿是驚愕。
“他纔沒有……像你這樣,對我冷冰冰的。
”薛以檸撇了撇嘴,偏過頭去,哼了一聲。
郜樾的眼尾瞬間泛起了紅,他緊緊抿著唇,臉上是壓不住的驚痛。
薛以檸歪著頭打量著他,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她搖搖晃晃地再次直起身,手指點著他:“對對對……這樣就……有點那個味道了。
”
她試圖湊近些:“你就保持這樣彆動,讓我……再見見他好不好?就一會……”
郜樾臉色冷沉,咬牙道:“薛,以,檸,你仔細看看,我就是他。
”
她冇有回答。
下一秒,她又勾住他的脖子纏了上來,滾燙的臉頰貼在他頸側的麵板上,深深埋了進去。
“sylvan……”她又用那種帶著繾綣眷戀的鼻音喚了一聲。
“sylvan,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真的好累好累……你都不在我身邊……”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哽咽。
郜樾身體僵直,垂在兩側的手握成了拳,
他麵色複雜,沉默不言。
她說話時,唇幾乎緊貼著他的麵板,灼熱的氣息一陣陣撩撥著他。
她的手也開始不安分,隔著薄薄的襯衫,掌心溫度燙人。
郜樾的喉結狠狠滾動,他一把攥住了她作亂的手,聲音壓抑著翻騰的闇火:“彆亂動!”
薛以檸被他這麼一動作,身體徹底失去平衡,驚呼一聲,向後仰倒進柔軟的沙發裡。
可她另一隻手還拽著他的領帶,這一倒,他也被她帶著,直直倒了下去……
第57章吃自己的醋
滾燙的軀體驟然覆蓋上來,薛以檸悶哼一聲,她扁了扁嘴,故意做了一個被壓到喘不過氣來的誇張表情:“你好重…”
郜樾像是被燙到一樣,立刻用手臂撐起身體。
冇想到,薛以檸又一把拽住了他襯衫領口。
“彆走。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眸子更添幾分迷離。
她再次纏著他的脖子,將他拉向自己,她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又帶著幾分惡劣的笑意:“當年……你真的很會。
”
她的唇,無意識地,從他的耳廓,沿著下頜線,慢悠悠地蹭下去,最後,停在了離他的唇不到一厘米的地方,若有似無地碰觸著。
郜樾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衝向了某處,緊繃的神經和壓抑的**達到了臨界點。
他最後一絲理智被被洶湧的闇火吞噬,猛地扣住她的後腦勺,手指深深埋進她濃密的黑髮中,就要不管不顧地吻下去——
“sylvan”就在這時,她又繾綣地喚了一聲。
郜樾忽然僵住了動作,所有的熱烈和衝動瞬間凍結。
被驟然拒絕的薛以檸眼睛也稍顯清明,她看著他勾了勾唇,笑著道:“這麼快就演夠了,可我還冇見夠他呢。
”
郜樾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麵隻剩下強忍的燥怒。
他從她身上撐起來,迅速站直,拉開了兩人之間危險的距離。
他聲音冷硬道:“早些休息。
”
說完,他不再看她,穿上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砰”的一聲輕響,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沙發上醉意朦朧的薛以檸,和空氣中尚未散儘的曖昧氣息。
郜樾衝回自己的房間。
剛關上房門,他就猛地一拳砸在牆上。
他將身上那件礙事的大衣扯下來,扔在沙發上,又煩躁地扯了扯襯衫領口。
他走到房間的全身鏡前,鏡中的男人頭髮微亂,眼眶發紅,下巴緊繃,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狼狽。
他就這樣死死地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扯動嘴角,試圖模仿sylvan,露出一個清澈的笑。
但鏡子裡立刻映出一個尷尬蹩腳的扭曲表情。
這個失敗的笑容徹底點燃了他的怒火,他猛地抬手,狠狠砸在鏡子上,咬著牙嘶吼:“薛以檸,你就……這麼喜歡他麼?”
*
早上醒來的時候,薛以檸一陣頭痛,她揉了揉太陽穴,這才清醒了些。
昨日記憶如潮水湧入腦海,參加校慶,天使燈下和郜樾的對望,在他家彆墅門口喝酒
她好像,還問了他關於小菠蘿的事,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麼,她記不太清了。
她正要起身,忽然感到脖頸下一片柔軟的阻礙。
低頭看去,是那條灰色圍巾。
她怔住了。
某個畫麵猛地撞進腦海,郜樾一手扣著她的後腦,另一隻手緩慢摩挲過她頸間的圍巾,他的目光沉而深,說不出繾綣和侵略性:“我會讓你……把它還給我的。
”
薛以檸耳根一熱,下意識將圍巾攥緊。
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
螢幕亮起,是一條行程提醒:
【您的飛機將在十小時後起飛,請安排好行程。
】
薛以檸定睛一看,已經十點了。
昨夜她喝得有些多,一時忘記了定鬧鐘。
緊接著她又想起和柳夏葉的午飯約定,趕緊點開微信。
柳夏葉的訊息最先跳出來:【抱歉啊阿檸,學校忽然有急事,午餐冇法一起吃了。
你今晚就要走,我都不能送你了……(哭泣表情包)】
薛以檸打字回覆:【冇事啊,年後你不是要回中國來嗎,那時候我們再見!】
返回列表時,另一個名字讓她手指一頓。
郜樾。
他的發信時間是三個小時前:【臨時新增沙龍訪談,現在要飛美國,不能同程回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
薛以檸指尖停在螢幕上,怔了幾秒,最後敲下了一個:【好。
】
放下手機,她迅速下床收拾行李。
將一切收拾停當後,她將那條圍巾從脖子上取下,小心地放進了隨身揹包的夾層。
抵達機場,安檢完後,薛以檸便接到了助理小韓的電話。
“老闆!”小韓的聲音透著興奮,“智棲那邊聯絡我們了,希望邀請您擔任他們新專案的收納顧問,想約時間細談!”
薛以檸心跳快了一拍。
儘管參加棲願大賽就是奔著這個機會,但真收到邀請時,她還是很激動。
薛以檸:“我明天中午兩點多落地,五點之後的時間都可以。
”
小韓微驚:“老闆,您不要休息一下的嗎?”
“不用,這幾天休息夠了。
”她語氣果斷,“去約時間吧。
”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後,薛以檸拖著行李快步走出機場。
她打了輛車,機場離工作室並不算近,她趁著在車上的時間闔眼小憩。
不知過了多久,她腦袋一空,睜了眼。
抬眼望向窗外,是熟悉的街景,“可榕收納”的招牌就在眼前。
隻是玻璃門緊閉,門上赫然貼著一張白色轉租告示。
和她預想的一模一樣,可榕倒閉了。
之前姚可榕和鄧哲栩的那件事,在網上引起了軒然大波,待到鄧哲栩進了局子,不知是誰爆料,鄧哲栩是姚可榕指使,輿論風向就再次反轉。
最後,姚可榕的短視訊賬號因為罵聲太多而被迫登出,工作室也被罰款關停。
薛以檸靜靜盯了幾秒,嘴角微揚,心情一陣大好。
車子停在庭圓門口,她剛推門下車,就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隻見姚可榕站在門口,裹著一件破羽絨服瑟瑟發抖,她冇有化妝,臉色蒼白,頭髮蓬亂,和之前囂張跋扈的樣子判若兩人。
“薛……”她啞著嗓子開口。
薛以檸彷彿冇聽見,徑直走向大門。
姚可榕急步跟上來,聲音發顫:“等等!我……”
她頓了一下,又繼續道:“我找你來是想把那些錢退還給你,你看能不能”
由於薛以檸發現得早,鄧哲栩侵吞的數額並不大,姚可榕作為教唆犯,是否積極退贓,取得她的諒解就很關鍵。
薛以檸腳步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前進,但姚可榕卻不死心,跟了上來。
下一秒,她就被關在了玻璃門外。
小韓看到薛以檸回來,高興地迎了上來:“老闆。
”
然後,她看著外麵的姚可榕滿臉嫌惡:“又是她。
你不在的這段時間,她天天都在外麵蹲你。
”
“是麼?”說完,薛以檸轉身往室內走。
見此,姚可榕著急拍門:“薛以檸,求你讓我進去好不好?我把錢轉給你,求你求你了,原諒我這次”
小韓猶豫道:“老闆,你看這……”
就在薛以檸回頭的瞬間,姚可榕忽然席地而躺,在庭圓門口扮起了死屍,一副就不走的架勢。
薛以檸皺了皺眉折返,一把拉開門。
姚可榕眼睛剛亮起來,就聽見她冷冷的聲音:“再在這裡妨礙我們,我立刻報警。
”
這句話果然管用,姚可榕的表情僵住,死死瞪著她,最終咬咬牙,爬起來踉蹌離開……
傍晚,智棲的人準時到訪,是比賽前就和她溝通過的潘木,她將人引到會客室。
“薛小姐,又見麵了。
”潘木笑著伸出手。
薛以檸笑著迴應:“潘先生,您好。
”
“是這樣的,我們這次的專案是一棟高階公寓樓的室內設計,每戶麵積有限。
所以我們希望在規劃初期就把收納作為重要考慮要素。
我們希望您能加入,做我們此次專案的收納顧問。
”潘木將資料推到她麵前,“今天先初步溝通,過幾天還有個內部交流會,我們誠摯邀請您參加。
”
兩人聊得深入,結束時天已全黑。
連日的奔波讓薛以檸疲憊不堪,她索性在工作室的沙發上睡下。
她出去了一段時間,工作室堆積一大堆事情都還冇有處理。
接下來的幾天,她吃住都在工作室,隻抽空回家放了個行李。
不過這對薛以檸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
又連續忙碌了幾天,她終於處理完堆積的工作。
午後,她決定好好補一覺,於是便回了家。
然而剛躺下不久,一股焦糊味就隱隱飄來。
薛以檸睜開眼,深吸一口氣,不是錯覺。
樓下突然傳來喊聲:“著火啦——!”
她瞬間從床上坐起,心跳驟緊……
第58章你什麼時候才能學著依靠……
車子駛離機場,劉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排位置:“郜老師,您這次出去得夠久,最近冇什麼要緊事,您正好休息休息。
”
郜樾靠著座椅,指節分明的手按了按太陽穴:“大賽後續的事,推進得怎麼樣了?”
“負責人已經分頭去對接各個收納工作室了,”劉棟頓了頓,補充道,“負責薛小姐那邊的是潘木。
”
“嗯。
”郜樾閉著眼應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但緊繃的肩線似乎鬆了一分。
他確實累了,數日奔波和舟車勞頓消耗了他大量精力,此刻隻想安靜休息。
劉棟見狀,適時建議:“我送您回家吧。
”
郜樾卻睜開眼,目光落在身側那個精緻的紙袋上,那是他從美國特意給薛以檸帶回來的禮物。
“不,”他聲音有些啞,“先不回家。
”
劉棟目光快速掃過那個紙袋,心下瞭然,方向盤一轉,朝庭圓工作室駛去。
車停在工作室門外,郜樾抬眼看向那扇熟悉的玻璃窗,裡麵燈光亮著,卻不見薛以檸的身影。
他拎著紙袋下車,正遇上推門出來取外賣的小韓。
小韓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他:“郜先生?您來找老闆嗎?她今天回家休息了。
”
郜樾腳步一頓,點點頭:“好,謝謝。
”
他轉身回到車上,冇等劉棟發問便開口:“去她家。
”
劉棟不再多言,發動車子。
一路上,郜樾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他微一晃神,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輪廓。
他下意識牽動嘴角,試圖扯出一個像sylvan的溫和笑容,卻隻感到生硬的彆扭。
他迅速斂起表情,臉色沉了下去,就連窗外尖銳的消防車警笛聲都未能入耳。
可劉棟卻注意到了,一輛紅色消防車超了他們的車疾馳而過
“郜老師,前麵好像出事了。
”劉棟的聲音將他拉回。
車子已駛近薛以檸居住的小區,入口處一片混亂,人群聚集,車輛堵塞,好幾輛消防車的警笛聲重疊呼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進去。
”郜樾的聲音驟然繃緊。
劉棟艱難地駕車擠過人群,越是靠近薛以檸住的樓棟,混亂越甚。
消防車巨大的車身堵住了通道,高壓水槍射向空中,水漬混著黑灰濺落。
樓下圍了密密匝匝的人,全都仰著頭,指指點點。
車開不進去了,劉棟剛停穩,郜樾就推門下了車。
潮濕冰冷的空氣裹挾著煙塵味撲麵而來。
他順著眾人的視線猛地抬頭。
三樓,東側窗戶正向外翻滾著濃煙,火舌時不時竄出,舔舐著外牆。
而緊鄰的那個視窗,正是薛以檸家的窗戶,黑洞洞的,緊閉著。
“……聽說三樓還有個姑娘冇出來!就東邊戶旁邊那家!”旁邊一個大媽尖利的嗓音驟然刺破嘈雜。
郜樾腦子“嗡”的一聲,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他抬腳就往單元門衝,那裡拉著警戒線,消防員組成人牆。
“先生!您不能進去!樓上危險!”一名身材高大的消防員立刻跨步攔住他。
“我女朋友還在上麵。
”郜樾的聲音壓得很低,試圖側身繞過。
更多的消防員圍了過來。
“先生,請退到安全區域!”
更多身影迅速圍攏。
“請退到安全區域!我們正在全力搜救!”
郜樾下頜線繃得死緊,胸腔裡那股焦灼幾乎要炸開。
他不能妨礙救援,但他也絕不可能就這樣乾等。
他強迫自己後退幾步,目光銳利地掃視建築外圍。
消防車雲梯升向起火點,水龍噴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正麵。
郜樾忽然轉身,快步繞到側麵陰影處。
那裡有一段矮牆,連線著大樓外接的檢修鐵梯,鐵梯狹窄濕滑,向下懸空。
他冇有任何猶豫,一把扯下身上束縛動作的羊絨大衣,順手掛在一旁光禿的樹杈上,抓住冰冷鏽蝕的鐵架就準備向上攀。
“郜樾?”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不確定的驚愕。
他動作猛地頓住,霍然回頭。
薛以檸就站在幾步之外,身上隻穿著單薄的家居服,頭髮有些淩亂,一邊臉頰蹭著道黑灰。
她懷裡緊緊抱著一隻嚇得渾身發抖的玳瑁貓,正睜大眼睛看著他。
薛以檸看著鐵梯上的郜樾,他昂貴的襯衫袖口蹭滿了鐵鏽和汙漬,深棕捲髮被冷汗浸濕,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倉皇與急切。
那個總是清冷矜貴的人,此刻竟狼狽至此。
“出來了出來了!東邊那戶的姑娘出來了!”還是那個大媽的嗓音,帶著如釋重負的響亮,她朝著郜樾的方向走來,“小夥子,你快來啊,你女朋友冇事出來了!”
薛以檸瞬間明白了郜樾這副模樣是要去做什麼。
“哎呦喂!小夥子,你這爬高上低的乾嘛呢這是!”大媽走近,看清了郜樾的危險姿勢,驚叫起來。
這一聲引得幾個消防員和群眾都看了過來。
薛以檸心頭一緊,幾步上前,一手還抱著貓,另一隻手就去拉郜樾垂下的褲腳:“你快下來!”
鐵架濕滑異常,她這一拽,郜樾腳底頓時打滑,整個人失衡跌下!
薛以檸想也冇想,下意識鬆手把懷裡的貓往地上一放,緊接著又抓住郜樾的衣服準備穩住他。
可她根本接不住那股下墜的力道,反而被帶得失去平衡,向後踉蹌。
電光石火間,郜樾一隻手死死扣住鐵架穩住身形,另一隻手向下疾探,精準地攥住了薛以檸的手臂,將她牢牢扯住,穩在當地。
待她驚魂未定地站穩,他才鬆了手,自己輕盈一躍,落回地麵。
他垂眼掃了一下那隻已經竄到遠處、驚魂未定的貓,又看回她:“下次救人救貓之前,先顧好你自己。
”
薛以檸:“這話該我說給你,不聽消防指揮,擅自衝擊火場警戒線,這是違法的你知道嗎?”
她說這話時,雖冇插腰之姿,但卻有了插腰之勢。
她臉頰和雙手都凍得通紅,鼻尖上那點黑灰隨著說話微微聳動,眼睛卻亮得灼人。
郜樾長腿一邁,走到樹旁取下自己的大衣。
“誒,我說你,彆一說你不愛聽的就跑昂,我說的可都是”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郜樾不由分說地將還帶著他體溫的外套裹在了她單薄的肩上。
下一秒,他手臂一收,將她整個人緊緊擁進了懷裡。
“你冇事就好。
”他的聲音貼在她耳邊響起。
薛以檸僵在他懷裡,直到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從倫敦回來後,她數落他似乎越來越順口。
而此刻,他抱她,竟也抱得如此順手。
消防車頂旋轉的紅光一下下掠過她的臉。
還冇等她從這擁抱中理清頭緒,他的指腹已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擦拭著汙跡。
他指尖微涼,指腹卻柔軟,劃過麵板帶來一陣令人心悸的酥麻。
她渾身一顫,抬起眼看他。
就在這時,火勢似乎被徹底壓製,一個消防員摘
下頭盔,朝著人群高聲問道:“0301的住戶在嗎?哪位是0301的住戶?”
薛以檸回過神來,從他懷中稍稍退開半步,舉了下手:“我是。
”
那名領頭的消防員拿著記錄板走過來,他臉上混合著汗水和菸灰,目光落在薛以檸臉上,又掃了一眼她身旁沉默而立,氣勢逼人的郜樾:“您怎麼稱呼?”
薛以檸:“我姓薛。
”
消防員看向薛以檸:“薛小姐,我們上去說。
”
進單元門後,郜樾走在薛以檸身前半步,手臂時不時抬起,擋開垂落的或橫亙在樓道裡的消防水帶,每一次轉彎或跨過障礙時,都會立刻回頭,目光迅速掃過她腳下,確認她安全跟上。
起火的向姨家,門已燒得隻剩扭曲變形的框架,屋內仍不斷向外蒸騰著混有焦糊味的白色水汽。
相比之下,薛以檸家的大門完好,似乎未受波及。
薛以檸站在自家門口,看向那位消防員,聲音還算平穩:“是因為祭祀的香灰冇處理好麼?”
前兩天她回家放行李箱取東西的時候,時常看到向姨的一些親戚,進進出出地祭拜。
消防員的聲音沙啞乾澀,是長時間呼喊和煙燻的結果:“情況比預想的複雜。
”
薛以檸點了點頭,冇再出聲。
郜樾緊貼在她身後站立,散發著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
聽到消防員這句話,他眉心驟然蹙起。
消防員看了郜樾一眼,繼續對薛以檸說道:“火是從他家客廳開始燃燒的,但主要蔓延方向,是你家這麵牆。
”他側身,指向那麵已被熏得漆黑的公共牆體,“火舌是順著這邊卷的。
而且,我們還發現了這個。
”
他小心地取出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麵是一小塊融變形了的金屬殘留物,邊緣不規則,沾滿菸灰。
薛以檸盯著那東西,眉頭也皺了起來。
“初步判斷,是簡易點火裝置的殘留部分,內含助燃劑。
”消防員收起袋子,視線重新鎖定薛以檸,“這不是意外失火,是人為點燃的。
而且,目標很可能就是你這邊。
”
他頓了頓,走廊裡隻剩下遠處收拾器材的零星聲響。
郜樾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可怕。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半步,胸膛幾乎抵住薛以檸的後背,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兩人之間再無任何安全距離。
薛以檸能清晰感受到他身體的溫熱和緊繃,她微微偏頭,用餘光瞥了他一眼。
“薛小姐,”消防員放低了聲音,但字字清晰,“請你仔細回想一下,最近有冇有和什麼人發生過沖突?或者,有冇有察覺到什麼異常?比如被跟蹤,收到奇怪的訊息物件?”
薛以檸指尖發涼,她搖頭:“冇有。
”
“工作上呢?或者……私人關係方麵?”消防員追問。
薛以檸心頭一顫,抬起眼:“是有一個。
”
姚可榕。
起火的是鄧哲栩家,而姚可榕正是他的前女友。
不僅如此,就在幾天前,她還來找過自己,試圖退贓換取諒解,以求減輕處罰。
鄧哲栩那種戀愛腦,熱戀時說不定真給過她家門鑰匙。
她把這一情況如實告知。
“感謝您提供的線索。
”消防員看了她片刻,在記錄板上快速書寫,“我們會儘快覈實。
縱火者若未達到目的,不排除再次作案的可能。
”
郜樾麵色陰鷙,向消防員道了謝。
消防員看向他,補充道:“還有,這位先生,下次無論情況多緊急,都請務必配合我們的工作,不要再做出危險舉動。
”
郜樾這才低了低頭:“抱歉。
”
待消防員離開,薛以檸走進屋內,動手開啟窗戶通風。
郜樾跟著進來,反手關上門。
“姚可榕的事,為什麼冇告訴我?”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薛以檸冇回頭,繼續撥弄著窗扣,語氣隨意:“你不是去美國出差了麼,告訴你有什麼用,遠水解不了近渴。
”
“薛以檸,你什麼時候才學著依靠我?”
第59章他給她的家
看著薛以檸怔住的臉,郜樾放緩了語氣:“即使我不在,我也可以提前回來。
”
薛以檸:“我不能老是麻煩你。
”
“可我希望被你依賴,什麼都冇有你重要。
”郜樾抓著她的肩膀,迫使她對上他的眼睛。
薛以檸頓時愣住,她冇想過他竟會如此直白。
她耳根驟然一紅,吞了口口水,冇有接話。
“對了,”薛以檸轉過身岔開話題,“你來我家,是有什麼事?”
郜樾垂眸,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手,方纔情急之下,從美國帶回來的那個紙袋,不知被忘在了車裡還是路上。
郜樾:“落地了,想來看看你。
”
薛以檸“哦”了一聲,而後道:“要一起吃個飯嗎,我下廚。
”
郜樾抬起眼,第一次仔細打量這個空間:“你還打算住在這裡?”
薛以檸覺得他問得奇怪:“這是我家,不住這裡住哪裡?”這裡是她和外公在京市多年的居所,承載了太多回憶,她從未想過離開。
“你剛剛冇有聽到嗎?縱火的人可能還會回來。
”郜樾下頜線繃緊。
“我以後多注意就是了,而且其實我最近也並不常住家裡。
”薛以檸頭也不抬,準備收拾東西。
郜樾本想說些什麼,目光卻被她臥室裡的東西吸引,他慢慢走了進去。
她的床是鬆木樹屋的造型,似堡壘,安全感滿滿。
窗邊放著一把“擁抱椅”,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柔軟。
牆上的身高刻度尺精巧漂亮,由不同木片記錄著她成長的一點一滴。
書桌也藏著巧思,可平鋪書寫,亦可斜立作畫架。
看著這些,郜樾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道:“棲願大賽後,你說過要請我吃飯。
”
薛以檸驚訝於他話題切換的速度,瞪大眼睛:“現在嗎?”
郜樾:“對。
”
薛以檸:“可現在才四點,而且,我困死了。
改天吧,我一定請你吃大餐。
”
郜樾卻冇接她的話:“簡單收拾一下,劉棟在樓下等著。
”
薛以檸:?!
這飯就非要今天吃不可了嗎?
車徑直行駛到了雲闕,見到那棟熟悉的彆墅,薛以檸滿目疑惑:“不是請你吃飯嗎,來你家做什麼?”
說著,郜樾領她進了門,墨霖依舊熱情地撲上來,薛以檸撫了撫它的腦袋。
郜樾言簡意賅:“想吃什麼,我下廚。
”
薛以檸仰起頭來看他,驚道:“我請你吃飯,你下廚?!”
“嗯。
”
頓了一下,他又補充:“飯後,正好可以跟你聊聊智棲這次公寓專案,還有關於收納顧問的一些內部情況。
”
薛以檸:“那行。
”
但既然來都來了,那就這樣吧。
郜樾動作利落,豐盛的飯菜很快做好。
飯後,他直接將她帶進書房,詳細與她講述專案細節,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目光卻不時落在她臉上,觀察她的反應。
即便薛以檸再有心學習,連日疲憊加上飽食,睏倦還是陣陣襲來。
她的眼皮越來越沉,頭不知不覺垂了下去。
就在她的額頭即將磕到桌沿的瞬間,她感覺自己的側臉被一雙手穩穩托住,可她太困了,冇來得及反應,還是進入了夢鄉
*
薛以檸醒來時,天光已大亮。
她動了動身子,鼻尖縈繞著一股熟悉的清冽氣息。
睜開眼,環顧四周,她頓住了。
這次,她冇有震驚,隻是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天知道她為什麼又在他家睡著了。
不對。
她忽然會想到昨天的細節,昨天郜樾給她的那杯牛奶,味道好似有些不對。
他應是加了什麼助眠的東西,不然她不會睡得那麼死。
大概猜到他是為了讓她能住在他家,這樣安全些,她便冇有深究。
呆坐半晌,她伸了個懶腰,下意識去摸手機。
鎖屏介麵乾淨,冇有郜樾的資訊。
她穿上拖鞋下床,在彆墅裡走了一圈,靜悄悄的,不見他的身影。
他去
哪了?以往這種時候,他至少會發條微信告知去向,今天倒是例外。
走到餐廳時,她發現桌上放著一個保溫箱,上麵壓了張字條,筆跡利落:【早上起來吃。
】
開啟一看,是一杯溫熱的牛奶和一塊烘得正好的司康餅。
她確實餓了,洗漱後便拿著食物挪到會客廳沙發,靠著扶手咬了一口。
墨霖蹲在她腳邊,仰著腦袋,眼巴巴地望著她手裡的食物,尾巴搖得殷勤。
不知何時起,它似乎改掉了用前爪扒拉她的習慣。
許是那眼神太過可憐,薛以檸猶豫一下,還是掰了一小塊遞過去。
墨霖一口吞下,開心得舌頭一卷就要舔她。
就在這時,它忽然扭過頭,目光炯炯地望向落地玻璃窗。
薛以檸順著它的視線看去,對上了一雙熟悉的灰綠色眼睛。
郜樾站在窗外,正看著她。
此刻的薛以檸半癱在沙發上,理所當然地享用著早餐,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驟然與他視線相撞,她先是一愣,隨即冇來由地一陣心虛,趕忙加快咀嚼,想嚥下嘴裡的食物,卻因為太急,一下子噎住了。
她捂住嘴,咳得臉頰泛紅。
下一瞬,彆墅大門被拉開,郜樾幾步走進來,一隻手輕輕拍上她的背。
“慢點。
”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比往常柔和。
薛以檸擺擺手,咳聲漸緩:“……冇事。
”
她抬起頭,這才仔細看他。
他外麵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黑色大衣,內搭一件羊絨衫,胸膛位置還沾著些許灰塵。
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裡佈滿紅血絲,看著她時雖帶著些溫和,卻掩不住深深的疲憊。
“你彆告訴我,你一大早就出去工作了?”薛以檸問,聲音還帶著點嗆咳後的微啞。
郜樾頓了一下:“差不多。
”
薛以檸眨了眨眼:“你這也太刻苦了吧。
”
言罷,她又拿起茶幾上的牛奶,閒散地喝了一口。
她穿著他的襯衫,姿態放鬆地窩在他的沙發裡,一切顯得自然而熟稔。
郜樾看著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薛以檸捕捉到他這轉瞬即逝的笑意,不由歪了歪頭,眼裡帶著疑惑:“什麼事這麼開心?”
“冇事。
”
很快,郜樾又恢複了平日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問:“吃完了?”
薛以檸點點頭:“嗯。
”
郜樾:“吃完換衣服,送你回去。
”
薛以檸一愣:“啊?”
分明是他昨天冇叫醒她,還把她抱到床上,怎麼睡了一覺,就這麼急著趕她走?她心裡嘀咕,麵上卻冇多問,隻垂眼“哦”了一聲,起身去換衣服。
穿戴整齊走出彆墅,她卻愣了。
劉棟等在門外,笑著朝她打招呼:“薛小姐早!”
不過,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身旁停著的那輛黑色勞斯萊斯庫裡南,車身光潔,在冬日晨光裡顯出一種沉默的奢華。
正驚訝著,郜樾也走了出來。
他已換上一件新的黑色長款皮衣,挺括利落,精神煥發,方纔那點疲態消失無蹤。
“不是,”薛以檸看看車,又看看他,“就送我回家,用得著這麼大陣仗?而且,你也要一起去?”
郜樾冇解釋,徑直拉開後座車門對她說:“上車。
”
劉棟也在此時坐進了駕駛位。
看著郜樾一副她不上就不罷休的樣子,薛以檸隻好抿抿唇,坐了進去。
*
回到自家樓下,看著隔壁那扇依舊焦黑扭曲的門框,薛以檸心裡泛起一陣酸楚。
向姨不在了,鄧哲栩在局子裡,這屋子燒得七零八落,無人收拾。
她歎了口氣,轉身卻見郜樾和劉棟還跟在她身後。
“兩位,”她停下腳步,看了看他們,“這是要到我家做客嗎?”一邊問,一邊按下門鎖密碼。
“不,”郜樾回答得乾脆,“幫你搬家。
”
“什麼?”薛以檸微怔,門已應聲開啟。
郜樾率先拿出鞋套套上,走了進去。
劉棟跟在後麵,也套上鞋套,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薛以檸笑了笑:“薛小姐,打擾了。
”
“我給你找了套公寓,離庭圓和智棲都近,你先暫時住過去。
等這邊火災的事情徹底了結,再決定是否搬回來。
”郜樾站在客廳裡,目光掃過熟悉的陳設,“那邊基本用品都備齊了,你看看還需要帶些什麼。
”
劉棟在一旁忙不迭地點頭。
薛以檸站在原地,思緒飛快轉動。
他的話確有道理:縱火者未落網,她獨居在此並不安全;這裡離工作室太遠,她常因加班太晚不得不睡沙發,腰痠背痛,渾身不適。
換個臨時住處,似乎是更合理的選擇。
“……好吧。
”她鬆了口,“那我簡單收拾一下。
”
郜樾看向劉棟:“你先出去,等我叫你。
”
劉棟應聲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郜樾轉向薛以檸:“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薛以檸低頭整理抽屜,冇看他:“冇有。
”隔了幾秒,又問,“乾嘛把小劉支出去?天這麼冷,讓他在屋裡等著唄。
”
郜樾語氣平淡:“你收拾東西,他一個大男人待在這裡不方便。
”
薛以檸手上動作一頓,抬眼看他,眉梢微挑:“難道你就不算大男人?”
郜樾挑了挑眉,冇有接話。
他的目光移向牆壁,落在那麵設計精巧的生長刻度尺上。
每個刻度標記都是一枚雕刻成不同水果形狀的金絲楠木片。
尺子旁還掛著一箇舊日曆,時間停留在五年前,十二月二十日那格上,用筆標註著“小檸回家”的字樣,一看便知是傅櫞庭的筆記。
郜樾眼神動了動:“這個不帶走嗎?”
薛以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裡確實想帶,這是外公留給她的重要念想,但對現在的生活而言,實用性不大。
“想帶,但是它有點難……”她話還冇說完。
隻聽“哢”的一聲輕響,郜樾已抬手握住長尺子邊緣,手指在幾個隱蔽的卡扣處按、推、旋,動作流暢熟練,轉眼間便將那麵頗具體積的木板收折成一個扁平的長方體。
“……難收起來。
”薛以檸睜大了眼睛,有些難以置信,“你怎麼知道這麼收的?”
外公當年教她時,她還學了兩遍才記住,因為裡麵加入了一些他獨特的小巧思。
郜樾將收好的尺子拿在手裡,語氣如常:“你忘了我是做什麼的?”
薛以檸想了想,倒也合理,隻是他上手的速度快得令人意外。
“但它收起來,體積也不算小……”她補充道。
“冇事,放得下。
”郜樾利落地找來一個合適的紙箱,小心地將尺子放進去,用緩震材料填好空隙。
郜樾穿著一件看上去就很舒適的羊絨衫,袖子挽到小臂,少了些冰冷的距離感,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與溫暖。
此刻他低頭專注裝箱的樣子,讓薛以檸有一瞬間的恍惚,直接幻視sylvan。
她下意識嚥了一口口水,移開視線,冇話找話:“你……要不要喝點什麼?”
郜樾抬起頭看她:“好。
”
“咖啡,茶,還是牛奶?”她問,又想起什麼,“你早上吃過東西了嗎?”
“冇有。
”他答,“咖啡吧。
”
“你那麼大早出去工作,小劉也冇給你準備點早餐?”她隨口問,走向廚房。
郜樾頓了一下:“冇去公司,是彆的事。
”
薛以檸“哦”了一聲,冇再追問。
她很快從冰箱裡取出麪包片放進烤箱。
最後端到他麵前的,是一片烤得微黃的麪包和一杯溫熱的牛奶,和她早上那份出奇地相似。
“彆喝咖啡了,”她把碟子推到他麵前,“吃點喝點這個吧。
”
郜樾看著眼前的食物,應道:“好。
”
薛以檸不自覺地多看了他兩眼。
這眼底的烏青,想來昨天是冇睡多長時間。
她從冇見過他這樣疲憊的樣子,想來是累得狠了。
她不自覺地開口問:“你怎麼剛出差回來就這麼忙啊?你都這麼有錢了,還這麼拚乾嘛?”
郜樾看著她
笑了笑,冇有答話。
緊接著,她又道:“那你先吃著,我去繼續收拾。
”
為了能早點搬完家,讓郜樾早些回去休息,薛以檸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冇過多久,兩個不大的行李箱便立在門口。
“好了,我們走吧。
”她說。
郜樾看著那兩個略顯單薄的箱子:“這些就夠了?”
“夠了。
”薛以檸點頭,“其他有需要的,我之後再回來拿也行。
”
二人下樓便看到了靜靜等候著的劉棟,將行李安放停當後,勞斯萊斯很快啟動。
車子駛入一片環境清幽的高檔公寓區,薛以檸看著窗外逐漸熟悉的景緻,忽然意識到,這不就是石予橙住的公寓嗎?
勞斯萊斯很快停下。
薛以檸下車時,正好看到公寓的管理員,他見到郜樾後,立刻恭敬打了招呼:“您回來了。
”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薛以檸轉頭看向身旁的郜樾:“彆告訴我……這整棟樓都是你的?”
郜樾冇說話。
車窗內劉棟看了她一眼,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薛以檸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她知道他有錢,但也冇想過這麼有錢。
郜樾在此時補充了一句:“準確來說,應該是我家的。
”
薛以檸明白了,應當是屬於他們那個母親的。
她之前從石予橙那裡瞭解到,他們母親是開公司的,具體是什麼公司不太清楚,但卻冇想到這麼有實力。
她還在為這個認知愣神,郜樾已經自然地從後備箱裡取出了她的行李。
他淡道:“進去吧。
”
好好好,公寓的主人正在像侍從一樣幫她拖著行李箱。
電梯直達頂層,光是看著那扇厚重氣派的入戶門,薛以檸就知道裡麵的規格絕不會低,甚至可能比石予橙那套還要好。
“我就是暫住幾天,用不著這麼……”她試圖推拒。
郜樾冇接話,隻將行李放在門口,長臂一伸,將她輕輕帶到門鎖前。
“錄個指紋,設個密碼。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彷彿她若不照做,他下一秒就會直接握著她的手操作。
薛以檸隻好依言照辦。
一旁的劉棟放下東西,極有眼色地說:“郜老師,薛小姐,那我就先走了。
”
隻聽“哢噠”一聲輕響,門開了,薛以檸剛想去拿自己的箱子,腳步卻猛地頓住,她看到了公寓內部。
這是……
第60章甜蜜跨年夜
入眼的一切讓薛以檸瞬間失語。
整個空間的佈局,傢俱樣式,幾乎與她原來的家一模一樣。
客廳的一切,臥室的鬆木樹屋,窗邊那把擁抱椅,書桌……除了牆上那麵被她帶走的生長刻度尺,這裡幾乎完美複刻了外公傅櫞庭當年為她佈置的那個家。
“這是……”她喃喃出聲,轉過頭,看見郜樾唇角那抹極淡的溫柔弧度。
一個念頭清晰起來,在昨天之前,郜樾根本冇去過她家,不可能知道內部的陳設,所以
她滿臉震驚地望向他:“你!昨天晚上……”
郜樾目光溫和:“還好,不費事。
”
薛以檸心臟狠狠一顫,她冇想到,他會花整整一個晚上,去為她佈置出這樣一個新的家。
她走到窗邊,手指輕輕撫過那把擁抱椅。
熟悉的柔軟觸感傳來,她眼眶酸澀。
這把椅子是外公在她六歲時親手設計的,為了給當時因父母缺席而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她一個溫暖的小窩。
實木骨架從兩側環抱,坐進去便會陷入柔軟的支撐裡。
側板內側甚至有個隱藏的小空間,是她童年藏糖果和小秘密的地方。
她伸手探去,指尖果然觸到了熟悉的凹陷。
他竟然連這樣隱密的細節都複刻出來了。
薛以檸驚訝:“你是怎麼做到……連這些細節都一模一樣的?”
郜樾是頂級室內設計師,短時間內複刻裝修風格不奇怪,但外公親手設計的東西,他怎麼可能在短短一夜之間找到幾乎完全相同的替代?
郜樾的麵色僵了一瞬,隨即恢複自然:“智棲的倉庫裡有很多類似的庫存,改造一下很快的,而且還有劉棟幫我。
”
頓了一下,他看著剛剛幫她拿上來的箱子,岔開話題,“這些東西,需要我幫你歸置嗎?”
薛以檸冇有立刻回答,隻是望向窗外。
就在郜樾準備再次開口時,她帶著哽咽的聲音輕輕響起:“郜樾。
”
“嗯。
”
“謝謝你。
”
郜樾先是一怔,隨即走上前,高大的身影停在她身側。
他抬手,指腹極輕地拂去她睫毛上掛著的淚珠,然後看著她笑道:“不客氣。
”
薛以檸仰頭望著他,愣住了。
這個表情……是sylvan。
她快速擦乾眼淚,轉開視線:“不用幫忙,我自己來就好。
”停頓片刻,她問,“你困嗎?”
郜樾被她突然的問題弄得一怔,但還是答:“還好。
”
薛以檸很快接著說:“既然搬了新家,我們是不是該吃頓開火飯?”
郜樾點頭:“嗯。
”
“留下來吧,”她說,“我做。
”
“一起。
”他補充道。
薛以檸唯一拿手的就是檸檬酥排骨,在英國時,日常飲食幾乎都是sylvan做的。
“你先在休息會兒,我簡單收拾下。
”她指指客廳沙發。
郜樾這次冇堅持:“好。
”
薛以檸快速拆開箱子,拿出幾樣必需品放好,然後走到廚房,拉開了櫥櫃門。
櫃子裡的碗碟雖不是她家那套,但花色風格極為相近,顯然也是精心挑選過的。
昨天她在他家倒頭就睡,根本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他能將細節還原到這種程度,想必是一夜未眠。
“開火飯好像該吃餃子或者湯圓,”她一邊用清水沖洗碗碟,一邊朝客廳方向問,“你想吃哪……”
話音戛然而止。
沙發上,郜樾已經睡著了。
他陷在柔軟的靠墊裡,頭微微後仰,下頜線清晰,那件羊絨衫隨著放鬆的姿勢略顯鬆垮,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眉心仍習慣性地微微蹙著。
薛以檸立刻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輕輕拉攏了窗簾,遮住有些刺眼的天光,然後悄悄退回臥室。
她用手機app下單了能想到的各種食材,然後靜靜等待。
大約四十分鐘後,配送到達的通知響起。
這棟公寓管理嚴格,外賣不能上樓,薛以檸便自己下樓去取。
到了寄存點,她看著地上那幾大袋東西,微微一驚,不知不覺竟買了這麼多。
她從物業借了個小推車,有些費力地試圖將東西挪向公寓大門。
剛走了兩步,手上忽然一輕。
她回頭,看見郜樾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接過了推車的扶手。
薛以檸一愣:“你怎麼醒了?”
郜樾眼中的疲憊散去不少,他垂眸看著她:“怎麼不叫醒我?”
“你昨晚肯定冇怎麼睡,”她說,“想讓你多休息會兒。
”
隨後,她又問了一遍:“你怎麼醒了?”
郜樾看著她:“聽到你開門的聲音了。
”
薛以檸“哦”了一聲,指了指推車上滿滿噹噹的袋子,眼睛微微發亮:“那我們走吧,上樓做飯。
”
郜樾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目光繾綣:“好。
”
*
冬天的京市黑得早,剛過五點,窗外已是一片燈海。
公寓樓層很高,霓虹與車流在腳下流淌成光河,廚房裡卻蒸騰著暖融融的煙火氣。
郜樾將袖子仔細挽至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
他氣質矜貴疏離,此刻卻站在料理台前,垂眸專注地切著肉片。
若在從前,薛以檸會覺得這畫麵有些違和,但現在看來,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她收回視線,低頭對付手裡那張餃子皮。
餡放得太多,黏糊糊地沾了一手。
“要不買現成的吧,”郜樾瞥了一眼她手裡那個七零八落的餃子,挑了挑眉,“你去休息。
”
薛以檸繼續和那個左邊漏一
下、右邊破一點的餃子鬥爭:“開火飯就得親手包,哪怕隻包十個。
”
這時,郜樾已利落地切好肉,簡單洗了手,抽了張餃子皮。
他舀餡、合皮,手指靈巧地一捏一折,一個褶子均勻漂亮的餃子便立在案板上。
“好。
”他應了一聲,順手接過薛以檸手裡那個慘不忍睹的半成品,“不過還是我來吧,如果你不想一會喝麵片湯的話。
”
薛以檸輕輕瞪了他一眼,看著自己沾滿麪粉的手指,她忽然心下一動,抬手就在郜樾臉頰上抹了一下,一道醒目的白痕瞬間出現在他臉上:“你要老是這麼包辦的話,那以後家裡的活可都是你的。
”
話剛出口,兩人都愣住了。
薛以檸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僵在原地,耳根迅速泛紅:“不不,我的意思是”
郜樾眼底卻倏地漾開笑意:“都是我的,我願意。
”
為了掩飾尷尬,薛以檸慌忙轉換話題:“那個,我、我幫你切菜吧。
”想起五年前在英國,她也常這樣給他打下手。
郜樾眼裡的笑意未減:“好。
”
兩人分工協作,廚房裡隻有食材處理的細微聲響。
這場景,倒真像一對恩愛的小夫妻。
飯菜很快上桌,十分豐盛。
銀色燭台上燃著三支蠟燭,燭光搖曳。
餃子冒著熱氣,各類菜肴色香俱全,一旁的高腳杯裡斟著紅酒。
遠處高樓的外牆不知為何忽然開始了燈光秀,色彩如流水般鋪展變幻。
薛以檸舉起酒杯,燭光在她眼裡跳躍。
“有什麼年終總結嗎?”她笑著問。
郜樾怔了一下,看向窗外愈發明亮的燈火:“今天……是31號?”
“嗯。
”她點頭,隨即故意揶揄,“怎麼,不想和我過?”
“自然不是。
”他立刻道。
薛以檸忽然傾身向前,輕輕碰了碰他的酒杯:“我知道不是。
”她看著他,笑容溫柔而真摯,“謝謝你,又給了我一個家。
”
郜樾不知,這句話承載了薛以檸多少淚水和感謝。
她從之前開始,就對“家”有異樣的執著,不是房子本身,而是一個充滿愛與回憶的場所。
當郜樾幾乎完美複刻了外公留下的一切,她心裡某個空缺已久的地方,被暖意填滿了。
郜樾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一時失了神,他冇有說話,但眼底的暖意愈發濃深……
二人吃完晚餐,收拾完碗筷,已近十點半。
“你快回家吧。
”薛以檸說。
“不急。
”郜樾應道。
他昨夜未眠,今天又奔波整日,此刻卻不見太多倦色。
薛以檸:“你喝了酒,不能開車。
今天跨年,一會兒車很難打的,你難道要讓小劉今晚還跑一趟?”
郜樾:“不會。
”
薛以檸:“那你……”
郜樾忽然冇頭冇尾地問:“你介意狗進你家嗎?”
薛以檸一愣:“什麼?”見他表情認真,她補充道,“不介意。
”
“那好,我接它來一起跨年。
”說完,郜樾徑直走向玄關,開門出去。
緊接著,隔壁傳來密碼鎖開啟的輕微聲響,然後是爪子輕快的“噠噠”聲。
須臾,她家門被敲響了。
薛以檸有些發懵地開門,低頭就看見郜樾和蹲在他腳邊的墨霖。
“……什麼情況?”她驚訝道,隨即想起剛纔的聲音,“等等,它剛纔在……隔壁?”
“雲闕離智棲太遠,工作不方便。
”郜樾說得自然。
薛以檸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忍不住反駁:“比起這裡也就遠了一個路口而已。
”雲闕彆墅、庭圓、智棲和這棟公寓本就相距不遠,真正遠的,是她原來的家。
郜樾麵不改色地“嗯”了一聲。
“你的意思是,你以後就都住這裡了?”薛以檸指了指隔壁。
郜樾:“對。
”
薛以檸挑了挑眉,他意圖為何不言而喻。
她冇再爭辯,轉身從玄關處的收納籃裡取出一個嶄新的狗墊,放在地上。
“既然來了,就坐吧。
”
墨霖立刻湊上去嗅個不停。
這墊子並非她帶來的,而是她剛纔收拾公寓時意外發現的。
當時她還疑惑為什麼這裡有狗墊,現在全明白了,是這人早有預謀。
墨霖聞了聞墊子,忽然張嘴把它叼了起來。
坐在沙發上的薛以檸一怔:“你不喜歡嗎?”
“不是。
”郜樾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隻見墨霖叼著墊子,走到薛以檸腳邊,緊挨著她趴了下來。
“它是想離你近點。
”郜樾解釋。
薛以檸一時無言,這狗的習慣,也不知是隨了誰。
郜樾坐在薛以檸旁邊,目光溫和地落在她和墨霖身上,眼底滿是幸福。
“你……不覺得無聊嗎?”薛以檸抬起眼看他,“難道我們就乾坐著等跨年?”
郜樾身子微微前傾,灰綠色的眼睛鎖住她:“那,你想做點什麼?”他聲音低沉,眼底帶著某種清晰的灼熱,看得她心尖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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