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四月,Evelyn仍然是Selfridges百貨公司的會計。
1915年在她懷孕的時候,曾經用“供應給軍需部的毯子以次充好”這個把柄威脅了主管,成功換取了帶薪假(用來生孩子)並保住了這份工作。
如今她已經能夠熟練地幫助主管做假賬。
平時在工位上,她扮演一位獨自撫養女兒的,可憐的戰爭遺孀。
但是每週二和週五下午,她要在主管辦公室裡待三到四小時。
週二處理上週的流水彙總,週五準備週末給總部的週報。
週六,在工位上摸魚混日子,準備歡度週末的Evelyn突然被主管要求去屋頂花園的沙龍裡現場辦公。
她抱著一股“那麼多男人在摸魚為什麼偏偏找我做事是不是看我好欺負”的怨氣推開了主管辦公室的門。
“聽著,懷特夫人。待會兒進了埃莉諾小姐的沙龍,你的眼睛隻能盯著賬本。不管你聽到內閣次長夫人說了什麼,或者看到那些支票上的數字有多離譜,你都隻是個會算數的木頭。”
埃莉諾小姐。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是Evelyn一時想不起來。
到了沙龍,主管一改在辦公室裡的官威,低著頭說,“埃莉諾小姐,打擾您的雅興了。關於您之前提到的那筆旨在‘撫卹戰後家屬’的緊急大額采購,我已經把會計部最利索、最守規矩的懷特夫人帶過來了。”
然後他轉頭向Evelyn介紹:“懷特夫人,這位是內閣次長夫人,史密斯夫人。夫人今日屈尊降貴來到
Selfridges,是為了與埃莉諾小姐共同商議那筆關乎‘撫卹戰後家屬’的慈善信托采購。”
之後他嚴肅地命令Evelyn:“你坐到那邊的偏桌去。埃莉諾小姐和史密斯夫人接下來的每一項安排,你都要實時記錄在《特種采購明細》裡。務必確保每一筆‘善款’的流向都清清楚楚,不要辜負了夫人們的一片慈悲心腸。”
Evelyn心領神會了。
“慈善采購”是給內閣夫人的政治獻金,或者是為了洗掉地產稅。
這群上等人又在分贓了。
她看了一眼站在埃莉諾小姐身邊的那個男人。
竟然是Julian。
此時他穿著筆挺的軍裝,肩帶上有三顆星。
他正在低頭跟埃莉諾說話,逗得埃莉諾發出輕笑。
兩人看起來非常般配。
Julian舉著香檳的左手穩如老狗。
冇人看見他插在兜裡的右手抖得像興奮的狗尾巴。
“低頭。彆衝撞了埃莉諾小姐的上尉(captain)。”主管讓Evelyn不要亂看。
聽到上尉(captain)這個詞,Evelyn有點想笑。
她想起來了,埃莉諾是1914年Julian給她寫的推薦信裡提到的那位老闆。
埃莉諾最近壓力很大。
她的弟弟找了個正經人訂婚。
這意味著被動防守(讓Julian去威脅弟弟的情婦)不再有用。
她不得不主動出擊,親自麵對那個生孩子的計劃。
身為女同性戀,****讓她感到厭惡。
但是為了獲得權力,她需要一個兒子。
埃莉諾其實更想要個女兒。
懷孕的不確定性讓她感到噁心。
當天晚些時候她跟Julian完成了一次公事公辦的,精準的**。
事後她疲憊地對Julian說:“滾吧Julian,去找你妹妹吧,下個月之前彆在我眼前晃悠,工作的事跟管家交接。”
Julian離開的時候遇見了埃莉諾的情人西奧多拉。
西奧多拉用複雜的神情看著他這個埃莉諾名義上的丈夫。
Julian理解女人們的難處。
他低聲說了句“抱歉”。
週日(第二天)的午後。
Evelyn花了一上午處理攢了整整一週的家務。
她還差最後一件事,把衣服和床單洗好,就能帶克拉拉去小公園曬太陽。
當她抱著一大堆要洗的東西來到庭院的時候,發現克拉拉跟Julian在一起。
Julian還是那副窮酸小職員的扮相,穿著破舊的軍大衣。
他正拿著一疊厚厚的識字卡在教克拉拉認字。
那是他從舊書攤淘來的。
Evelyn才注意到,那件破舊的軍大衣,肩帶上也有三顆暗淡的星。
她把衣服放到桶裡,擰開水龍頭。
庭院很深,周圍的建築很高大,陽光直射的麵積很小。
接完了水,Evelyn把盆搬到陽光下,放在正在研究識字卡的兩人邊上。
“上尉,你被主人遺棄了嗎,不然你主人怎麼捨得讓你來這兒。”Evelyn習慣性地陰陽怪氣。
“D-O-G,DOG”Julian抽出一張識字卡遞給克拉拉,“這是狗”。
一拳打在棉花上。Evelyn後悔了,為什麼要獎勵他。她把手伸進水裡。好冷,她打了個寒顫,趕緊去摸兜裡揣著的熱水瓶。
“W-O-L-F,WOLF,這個是你媽媽,你看它的尖牙那麼長,專吃不認字的小羊。”Julian指著識字卡上的圖案對克拉拉說,“所以我們今天把這一疊單詞都記住好嗎?”
“叔叔,你的手為什麼在跳舞?”克拉拉天真地詢問。
“這隻手偷了百貨公司的糖果,被你媽媽這個百貨公司的會計用算盤暴打了一頓,所以它看見你媽媽就嚇得發抖。”他邊說邊抽出一張識字卡,“A-B-A-C-U-S,ABACUS,這是算盤。”
原本希望通過集中精力做家務來忽略這個男的,但是Evelyn還是想起Julian昨天在沙龍裡光鮮的樣子。
“上尉,你昨天舉香檳的手不是很穩嗎?”
“那是演技,是一個軟飯男最基本的職業素養。”Julian回答。
他又抽出一張識字卡。
“C-A-P-T-A-I-N,CAPTAIN,這是船長。你知道你媽媽以前當過海盜嗎?”他問克拉拉。
“彆提那個!”Evelyn忍無可忍,甩出一把肥皂水潑在Julian破舊的軍靴上。
克拉拉成功被“海盜”勾起了好奇心。
但是貧窮帶來的早熟使她精於察言觀色。
她意識到媽媽不想提這事。
她糾結的心情體現在小臉上。
Julian看了想笑。
他甩了甩軍靴上的肥皂水,又抽出一張識字卡。
“T-R-O-U-B-L-E,TROUBLE”他無賴地笑,“這是麻煩。你媽媽覺得我是個大麻煩。”
克拉拉皺著小眉頭,看了看那張卡片,又求助地看向
Evelyn。
她有點餓了,小肚子發出轟鳴聲。
Evelyn洗得差不多了,正在甩衣服。
她努力地甩,衣袖上的水珠被甩到的Julian鼻尖上。
Julian繼續抽出識字卡。
“H-U-N-G-R-Y,HUNGRY”。
他把識字卡遞給克拉拉,從寒酸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由厚厚的油紙嚴密包裹著的圓滾滾的物體。
他輕輕撕開紙角,一股濃鬱到近乎罪惡的、帶著發酵**和麥芽甜味的香氣,瞬間在四月冷硬的空氣中炸開。
“叔叔剛纔路過皮卡迪利大街時,‘不小心’救下了一袋快要凍僵的司康餅。它們現在急需一個避風的胃。”
克拉拉的鼻子皺了皺,高階黃油的香氣讓她的小臉瞬間寫滿了“BETRAY”(背叛)。
Evelyn
擰衣服的手僵住了。
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讓她想起那些藏在海盜幻想背後的、真正的饑餓感,想起小時候跟貝絲一起躲在家裡麪包房的窗台下,一邊吃麪包邊,一邊等著Julian找到她的日子。
“Julian,你這是在玩什麼‘特洛伊木馬’的把戲?”Evelyn
抹了一把臉上的肥皂水,聲音依舊冷硬,但喉嚨卻不爭氣地緊了緊,“拿著你那袋散發著‘剝削味’的點心滾遠點。我這兒的空氣不配這種高階貨。”
“那也是演技,船長。”Julian
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種極其無賴的真誠。
“為了能讓這袋點心在到達你這兒時還是溫的,我把它貼著胸口放了一路。如果你打算讓我帶著這最後一點熱乎氣,在這穿堂風裡凍成冰塊,那我就隻能承認—我這個‘大副’確實冇本事登上一艘拒絕補給的破船。”
他又翻出一張識字卡,上麵寫著S-H-A-R-E
(分享)。
Evelyn
看著女兒那雙幾乎要粘在公文包上的眼睛,又看了看
Julian
那副“你不讓我進屋我就在這兒饞死你女兒”的賤樣。
“滾上來。”她拎起空桶,咬牙切齒地轉身,鞋底把樓梯踩得像鼓點。
“Julian,如果你敢把碎屑掉在我的賬本上,我就把你那張皮縫成抹布,明白嗎?”
“遵命,船長。”Julian
露出一個得逞的笑,把那袋價值不菲的“窮酸午餐”摟得更緊了,“大副申請入艙,順便申請借用一下你那把快要掉漆的舊茶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