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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預!
水上有橋。
一座老木橋,橋身被兩岸濁水半掩著,遠遠看去像是老人佝僂著脊背,沉沉地伏在水麵上。
隊伍已經騷動起來。
“橋還在,能過!”
“快!趁這會兒冇下雨,趕緊走!”
秦鳳儀的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定在那座橋上。
這是一座單跨木梁橋,無墩,兩端橋台用青石壘砌而成。
橋身由五根合抱粗的鬆木主梁並排承重,上麵鋪著約摸三寸厚的橋板。
橋麵有兩丈長,寬可容四人並行。
尋常年月,過個牛車應該都不成問題。
秦鳳儀看向橋台與主梁的連線處。
那裡本該緊嵌在石槽裡的梁頭,此刻與石壁之間卻有了肉眼可見的縫隙。
一指寬,呈現出不規則的月牙形。
縫隙邊緣的木料顏色發黑。
這不是水漬的黑,是漚爛後從內向外腐朽而黑。
秦鳳儀往前走了一段。
她蹲下身,手伸向橋台側邊一根露出地麵的舊木樁。
這是當年架橋時打下的定位樁,看著早已廢棄,卻也因此保留下了最真實的樣貌。
秦鳳儀用指甲輕刮木樁表麵。
那層看似完好的深褐色樹皮應手而落,露出內裡灰白交錯的木理,像是被水泡爛的舊棉絮。
她稍稍用力,指甲便陷進去三分。
帶出一小撮濕軟的,觸感如腐泥的木屑。
木屑不是硬的,是酥的。
秦鳳儀站起身,目光掃過五根主梁的梁頭。
第一根,梁頭嵌合尚可,縫隙不足半指。
第二根,縫隙一指,邊緣木色轉褐。
第三根她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根梁的梁頭與石槽之間,縫隙已近兩指寬。
邊緣木料呈黑褐色,表麵儘是蛛網般的裂紋,裂紋深處還隱約可見白色菌絲。
更危險的是,梁頭下方那塊承托的墊石此刻已經歪斜,大半梁身的重量都壓在那薄薄兩寸寬的槽口邊緣。
那裡還能看到新鮮漏出的木屑。
這是梁體持續受壓,纖維逐漸斷裂時被擠壓出來的粉末。
秦鳳儀的大腦自動開始運算。
隊伍二百六十餘人,加上板車行禮,約莫有三萬多斤。
鬆木在乾溼交替環境下,年腐朽率約百分之三到五。
這橋建成至少十年,多年來受山間水汽浸染,主梁綜合腐朽程度
秦鳳儀看向第三根梁柱。
縫隙寬度、木色深度、菌絲分佈、墊石偏移量
四重指標疊加,此梁有效截麵已不足原尺寸的三成。
所以。
承載力剩餘,也不到三成。
五根鬆木主梁,單根原可承重一千五百斤,整橋極限承載力約七千五百斤。
腐朽七成後,單根有效承重僅為四百五十斤。
五根合計共二千二百五十斤。
但第五根主梁也有輕度腐朽,第四根梁頭雖然還不錯,但梁身中段看得出曾經修補過。
這橋不是均勻受力的結構。
任何一根主梁先斷,都會引發連鎖反應般的崩塌。
秦鳳儀將安全閾值又往下調,修至兩千斤。
兩千斤除以人均加負重,約為十六點六。
因此,單批極限是十六人。
秦鳳儀看著那根梁頭下新鮮的粉末,思忖幾息,又減去兩成的安全餘量。
這樣一來,過橋的時候,每批最多十三人。
還要間隔十五丈。
不能跑,也不能跳,腳步更要輕。
扈家屯的村長扈滿倉已經站在橋頭,他旁邊有個拿著煙鍋的老頭,正眯著眼打量這座橋。
“還成。”
他走過去,跺了跺橋板,橋身發出沉悶的嘭嘭聲。
他轉身對旁邊的扈滿倉道:“橋板厚實,以前能過牛車,咱們這些人肯定不成問題!”
扈滿倉立刻揚聲道:“梨叔說可以過,大家都跟上,走快點!”
人群頓時如開閘的活水,轟然湧向橋頭。
“不能這樣走!”
扈滿倉一扭頭,就看到說話的是個小姑娘,眉間頓時擰起了疙瘩。
這是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跑出來充大頭蒜呢?
“你剛纔說什麼?”
“這橋不能這樣過!”
秦鳳儀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繼續道:“主梁朽了,一次最多過十三人,要間隔十五丈。”
話音未落,旁邊就有人笑出聲來。
正是那位拿著煙鍋的梨叔。
他剛纔蹲在橋頭檢查橋板,聽見這話便慢悠悠地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十三人?”
梨叔似笑非笑,“丫頭,你是怕這橋承不住你啊?”
周圍扈家屯的村民跟著鬨笑起來。
秦鳳儀冇應聲。
梨叔又往前走了兩步。
他踏上橋麵,用力跺了兩腳,橋板再次發出“嘭嘭”的重響。
“我吃了三十年的木匠飯,橋穩不穩,跺兩腳就知道。這橋五根主梁,兩根有點潮氣,但遠冇到朽,就算真朽了”
他掃了一眼橋下的黃濁,“還有其他幾根呢!怕什麼?”
“就是!”
有人幫腔道:“梨叔打的櫃子,縣太爺家都用過!他說能過,那還能有假?”
“二百多口人呢,一批十三個,得過到什麼時候啊!天黑前能過完嗎?”
“小姑孃家家,冇見過世麵,橋怕是都冇走過幾回吧!”
嘲諷的聲浪好似潮水,一層比一層大。
秦鳳儀冇有辯解。
她隻是看著橋。
看著第三根主梁的梁頭下方,那道還在滲出木屑的縫隙。
梨叔抱著胳膊,語氣像是逗弄小孩兒。
“丫頭啊,你這十三個人,是怎麼想出來的?”
秦鳳儀淡淡回道:“我算的。”
梨叔樂了,轉頭對扈滿倉道:“村長,你聽聽這話,丁點大個丫頭她還會算呢哈哈哈哈!”
扈滿倉麵色不豫。
祿口村的村長和村民們經曆過之前塌方的事,已經不敢輕易開口質疑秦鳳儀。
但有些人心裡確實還是不信,覺得秦鳳儀不過是趕巧罷了。
但秦鳳儀畢竟是自己村裡的人,如今被這些討厭的扈家屯人質問,他們也不能再跟著去添火,就都憋著冇吭聲。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已經等得不耐煩,“跟個丫頭片子廢什麼話?我先過!”
他大踏步地走上橋麵,身後又呼啦啦跟上幾個人。
年輕後生還扭頭朝梨叔嬉笑,“叔,我看你剛纔跺了兩腳,我還能跺不?”
“彆折騰了,快過吧,後麵還這麼多人呢!”
梨叔意有所指地回道:“你可不能像彆人家的小孩兒,那麼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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