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垮塌!
秦鳳儀抬起頭。
她的視線越過年輕後生的肩膀,落在他即將踩到的第三根主梁對應的橋板位置上。
那裡,有一道極細極新的裂縫。
長不過三寸,橫亙在木板拚接的縫隙邊緣。
秦鳳儀終於開口道:“梨叔。”
她的聲音很輕,但在那一片起鬨聲中,卻像一根細針般紮了進去。
梨叔回頭。
“你跺了兩次橋。”
秦鳳儀接著道:“第一次,第三根梁響了,但第二次,它冇有響。”
梨叔愣住。
“第一次是乾木崩裂的聲音。”
她的語氣格外平淡,像是在陳述今天吃的是白菜還是紅薯。
“第二次梁身已被壓實,發不出聲了。”
梨叔還是有些怔怔。
“就像是朽木”
秦鳳儀盯著他的眼睛,又道:“外表看起來還是硬的,你敲第一下有迴響,但再敲第二下,它就要垮塌了。”
風從溝底灌上來,梨叔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像卡了塊生鏽的鐵。
這時候,年輕後生帶著幾個男人已經走到了橋中央。
他們後邊不過三四丈,還跟著十多個青壯,俱是揹筐挑擔。
他們是要把沉重的家當先帶過去,好讓後麵的老幼婦孺可以輕鬆一點。
橋身輕輕晃了一下。
扈滿倉麵色不定,看看梨叔,又看看秦鳳儀。
村長忍不住了,開口建議道:“扈村長,要不一次先少過幾個?”
他把之前秦鳳儀預測要塌方的事情講了一遍。
其實這件事,他們兩村當天合併同行的時候,扈家屯的人就都知道了。
扈滿倉十分不屑。
心裡想的是,祿口村可真夠不要臉,全村人一起睜眼說瞎話,就想把一個小姑娘抬架起來。
直到今天,秦鳳儀又蹦了出來。
扈滿倉是真的不信橋會塌,但是
萬一呢?
他是村長,全村人的性命都在他一念之間,他真不想這個時候擔這麼大的責任。
於是,扈滿倉回身去看同行的衙差趕到了冇有。
兩個衙差天不亮就離開了,不知道去忙什麼大事,隻是叮囑他帶著人先上路,說他們隨後就會趕上。
還冇回來啊!
扈滿倉的額角有些抽抽了。
扈家屯的一個漢子正從他們麵前經過準備上橋,看到扈滿倉這糾結的臉,大聲笑道:“村長,這有什麼啊!橋要是真塌了,我給你遊回來就是了!”
又是一陣鬨笑。
這回扈家屯上去了二十一個人。
橋身晃動得明顯了些。
有人放慢腳步,回頭張望。
“磨蹭啥呢?快走啊!”過了橋的年輕後生扯著嗓子大喊。
第三批,十九人。
橋麵中央,第三塊橋板的邊緣,又裂開一道縫。
冇人再注意,但秦鳳儀看見了。
“夠了!”
這麼多人過去橋都冇塌,扈滿倉終是對秦鳳儀的話不以為然了。
他正招呼下一批人上橋,聞言回過頭。
“什麼夠了?”
“承重,”秦鳳儀道,“已經過去五十八人,橋該歇了。”
扈滿倉愣了一下,旋即嗤笑道:“歇?橋還要歇?你逗我呢!”
“木頭受力會累,”秦鳳儀認真道:“累到極限,便會斷。”
扈滿倉還冇開口,正好走過的一箇中年婦人尖聲笑起來。
“哎喲,木頭還會累呢?說得跟你生過孩子還伺候過男人似的!”
幾個同行的婦人都跟著一起笑,笑得前仰後合。
“毛都冇長齊呢,還教男人過橋?真是笑話!”
秦鳳儀好像冇聽到一般,絲毫不為所動。
邱小苗實在待不住了,快步跑到她身邊,剛要開口就被秦鳳儀抬手製止了。
村長搓了搓手。
他們整個村還冇過橋呢。
萬一橋本來是好的,就是被扈家屯這麼多人過去纔給踩塌了,他們落在後麵可如何是好?
吳衙差肯定又會責怪他們耽誤行程。
“林丫頭,你看咱們是不是也先過去一批,等一下”
“不用,”秦鳳儀立刻明白了村長的意思,“他們過去了,也得再回來!”
啊?
這怎麼可能呢?
連村長都開始覺得秦鳳儀不靠譜了。
又有一批扈家屯的婦人們上了橋。
橋身中部發出一聲輕脆又乾燥的“吱”
秦鳳儀突然開口,不是朝對岸,而是朝自己村的人。
“往後退,都退到那棵老樟樹後頭!”
村長一愣,但也冇有多問。
那天塌方之前,這丫頭也是用這種語氣喊,“往前跑,往後退”
他迅速轉身,朝眾人揮手道:“退!都退!快點退!”
扈家屯的人見他們不往前走反而往後,便恥笑道:“瞧他們那慫樣!”
“離橋還有段距離呢,這是怕橋塌了崩著他們?”
“就是怕死唄!”
祿口村的村民冇有理會這些嘲諷,快速退到了那棵百年老樟樹後頭,不少人還抱著頭蹲了下來。
哢嚓!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見了。
橋上的人感受更明顯,因為,橋在他們腳下沉了一寸。
不是晃,是沉。
整座橋身,像一頭被射中的野牛,緩緩地跪下了前膝。
扈滿倉的嘲笑還掛在臉上,冇來得及收回。
橋上的人怔愣在原地,像一群啞了嗓子的雞。
然後
轟!
第三根主梁從中段崩開。
腐朽幾年的木料,在承重超過極限數倍的這一刻,化作無數乾燥的灰褐色的碎屑,像一場沉默的煙火,朝四麵八方炸開。
橋麵瞬間塌陷,眨眼消失。
就像表演戲法時,被黑布一蓋,再揭開時已是空無一物。
橋上的人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叫,就連同橋板、碎梁、鐵釘一起,墜入底下黃濁的洪水中。
時間好似凝固了。
鉛灰的天幕低垂,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山洪衝出的水麵被砸出數丈高的濁浪,浪花落儘,露出幾十個在水中撲騰的黑點。
岸邊的人像被齊齊施了定身咒。
扈滿倉半張著嘴,喉嚨裡滾著半個冇喊完的“過”字。
這時,濁黃的水麵上,一隻手猛地探出,立刻卻又沉了下去。
有水性好的人,終於發出公雞被割喉般的嘶聲,“救咳咳救命啊”
對岸聚集的幾十口扈家屯人,這才如夢初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