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晨霧還沒散盡,陳默已經扛著一隻麻袋從工坊後門出來。袋子沉得很,每走一步都壓得他肩膀一歪。五十枚手榴彈整整齊齊碼在裏麵,外殼還帶著昨夜冷卻後的鐵腥味。他沒叫人幫忙,一路走到訓練場東頭,把袋子往地上一撂,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霍青嵐早就等在那兒了,兩手叉腰站在臨時搭的木台上,迷彩服袖子捲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她腳邊擺著一根竹竿,正用匕首削尖一頭,聽見動靜抬頭看了眼。
“來了?”她問。
“來了。”陳默拍了拍手,“一個不少,全是驗過貨的。”
“那就好。”她跳下台,走過來掀開麻袋一角,抽出一枚手榴彈拿在手裏掂了掂,“殼子厚薄還算勻,引信也夠長。比石頭強。”
陳默哼了一聲:“可別當石頭扔,炸了自己算誰的?”
霍青嵐不答話,轉身朝空地吹了聲口哨。二十多個士兵從各處跑出來,在泥地上列成兩排。有新兵穿得鬆垮,帽子歪著;也有老兵抱著膀子,一臉“這玩意兒還能玩出花來”的神情。
她站上木台,展開一張油紙圖板,上麵是用炭條畫的手榴彈投擲分解圖。
“聽好了!”她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今天練的是命——你們自己的命,不是演戲。誰要拿它當鬧著玩,現在就可以滾迴營房睡覺。”
沒人動。
“第一步,握法。”她舉起手榴彈,“四指扣住彈體,拇指壓住保險蓋,拉弦前不能鬆!看見這個凸起沒有?那是保險銷,拔了它,三秒半到四秒爆炸。風大、溫度低可能慢半拍,但你不能指望它慢!”
她說完,原地做了個標準動作:屈膝、扭腰、甩臂,手榴彈劃出一道弧線,“啪”地砸進三十米外的土坑裏。
“看清楚沒?不是掄圓了甩,也不是側身轉圈耍帥。”她目光掃過人群,盯著一個剛才偷偷模仿電影姿勢的老兵,“你,別以為旋轉能加力,那是跳舞。戰場上你轉兩圈,敵人早把你腦袋打成篩子了。”
那老兵臉一紅,低下頭。
“現在,空手練。”她下令,“每人十遍基礎動作,我一個個過。錯一次重來十次。”
隊伍開始動起來。有人動作僵硬,像在趕鴨子;有人太用力,差點把自己帶倒。陳默站在邊上,掏出個小本子記下幾個常見問題:握姿不對、出手過早、助跑步幅太大。
霍青嵐來迴走動,時不時伸手掰正某人的胳膊,或一腳踹在腿彎讓他蹲準位置。“腰要擰!腿要撐住!出手那一刻才發力!”她的聲音越來越響,像鞭子抽在場上。
練到一半,意外來了。
一個新兵緊張得手心出汗,模擬拉弦時手指一滑,手榴彈“當啷”滾到腳邊。他愣住,臉色刷白。
“趴下!”霍青嵐吼了一嗓子。
全場靜了半秒,接著七八個人撲倒在地。那新兵也反應過來,猛地臥倒,雙手抱頭。
霍青嵐幾步衝過去,一把抄起那枚彈,看了看引信完好,才鬆口氣。她把彈塞迴麻袋,指著那人:“你,站出來!”
那新兵哆嗦著走出來,頭垂得幾乎貼胸口。
“知道剛纔多危險嗎?”她盯著他,“要是真拉了弦,你現在已經在天上數星星了。這不是演習,是實彈訓練!你以為工人們熬了三天三夜就為了讓你這麽糟蹋?”
她頓了頓,聲音冷下來:“原地罰站十分鍾,不準動,不準說話,不準擦汗。想通了再說。”
其他人屏住呼吸,沒人敢吭聲。
陳默合上本子,走到一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他知道霍青嵐的脾氣——狠是狠,但從不出錯。這種時候,就得立規矩。
十分鍾後,那人臉上全是汗和灰,嘴唇發幹,但站得筆直。
“迴來。”霍青嵐說,“繼續練,加倍。”
訓練重新開始。這次沒人敢馬虎。每個人都盯著自己的動作,生怕出錯。兩人一組互相糾正,嘴裏唸叨著“握緊、拉弦、扭腰、出手”。
中午太陽上來,曬得地麵發白。霍青嵐讓人搬來幾筐沙包,代替實彈做投擲練習。每人投二十次,落點由她親自丈量。
“四十米為合格,五十米以上算優。”她宣佈,“靶區設在三百米外那個塌牆院裏,柴堆為中心區,砸中算一分。”
下午轉入實投考覈。
第一輪五個人上,依次投彈。風有點偏,兩個偏左,一個砸在院牆外,隻有兩個落在柴堆附近。
霍青嵐皺眉:“距離夠,方向不穩。記住,出手角度決定軌跡,不是力氣越大越好。”
她讓剩下的人先停,重新講解瞄準要點:如何借風修正,如何控製手臂釋放時機。
第二輪再試,情況好轉。七個人中有五個命中目標區域。
最後一輪,挑了十個表現最好的代表參訓士兵上場。他們一個個沉默著走上起投線,站定,深吸一口氣。
第一個投出,弧線高,落點準,正中柴堆,“轟”地激起一陣塵土。
第二個稍偏,但仍在院內。
第三個、第四個接連命中。
第五個出手略早,彈落在柴堆邊緣,也算有效。
第六個……
一直到第十個,全部命中指定區域。
場邊爆發出一陣低吼。有人拍大腿,有人跳起來喊好。
霍青嵐沒笑,隻是點了點頭:“行了。可以出任務了。”
陳默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怎麽樣?”他問。
“底子還是軟,心理素質差一點。”她說,“但動作成型了,隻要別慌,戰場上能用。”
“那就夠了。”他說,“明天安排小股襲擾演練,試試實戰手感。”
“行。”她應下,迴頭喊,“收器材!麻袋封好,實彈清點入庫!剩下的人加練十趟往返跑,鞏固肌肉記憶!”
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有人收拾竹竿標尺,有人搬運沙包,兩名助教留下繼續組織複訓。
陳默翻開本子,在最後一頁寫下:“八月十三日,手榴彈投擲訓練完成首期考覈,命中率達標者十人,全員掌握基礎投法。建議編入《作戰手冊》第三章第一節。”
寫完,他合上本子,夾在腋下。
霍青嵐正蹲在地上檢查最後一個麻袋的封口繩,確認無誤後打了結。
“你去哪?”她頭也不抬地問。
“指揮部。”他說,“得把總結報上去,順便看看有沒有新訊息。”
她嗯了一聲,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晚上我要帶夜班複訓,別讓人把今天學的忘了。”
陳默點點頭,轉身離開。
訓練場漸漸安靜下來。陽光斜照在泥地上,映出一排排尚未踩平的腳印。遠處,兩名士兵還在反複練習投擲動作,一遍又一遍。
他沿著土路往營地西頭走,軍裝下擺沾了灰,鞋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單調的“嚓嚓”聲。
風從坡上吹過來,帶著草葉和幹燥泥土的氣息。
他走到指揮所門口,抬手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