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第一縷光斜插進鐵皮屋頂的縫隙,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長條形的亮斑。陳默推開工坊的大門,門軸“吱呀”響了一聲,像是睡醒的人打了個哈欠。他沒停步,徑直走向靠牆那三台蒙著帆布的裝置,伸手一掀——灰撲撲的布落了地,露出熔爐、鑄模台和封裝架。
機器還是冷的,表麵結了一層夜露似的潮氣。他蹲下身,手指敲了敲爐膛,聲音發悶。這玩意兒看著簡陋,可好歹是係統給的正經軍工模組,不是村裏鐵匠鋪拚湊出來的土疙瘩。他站起身,拍了下手掌,清脆的響聲在空蕩的廠房裏來迴撞。
六名工人陸陸續續從門口進來,一個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腳上沾著泥。他們站在門口不敢動,眼睛直勾勾盯著那三台鐵家夥,像看廟裏的神像。
“都進來。”陳默說,“杵門口當門神呢?”
一人壯著膽子往前挪了兩步,小聲問:“排長,這……真能造手榴彈?”
“不能造我也不會把你們叫來。”陳默走到牆邊,撿起半截炭條,在牆上刷刷幾筆,畫了個圓柱加個蓋的筒子,“這就是咱們要做的東西。先鑄殼,再填藥,最後擰引信。順序記住了?”
工人們伸脖子看,有人點頭,有人皺眉。
“岑同誌留的手冊貼那兒了。”陳默用下巴點了點操作區牆上的一張紙,“《土製爆破物安全手冊》影印件,第三頁講配比,第五頁講封裝。看不懂字的,找識字的念。誰念一遍?”
一個瘦高個舉起手,清了清嗓子,照著念起來:“黑火藥以硝石七十五、硫磺十、木炭十五為基準比例……引信棉線須經蠟浸處理,防潮……”
陳默聽著,一邊在心裏過紅警遊戲裏的兵工廠流程。雖然那遊戲裏點一下就出一百發炮彈,可眼前這活兒得一錘子一錘子砸出來。他走迴鑄模台前,拉開抽屜,裏麵擺著十幾個黃銅色的空殼,是昨天試做的樣品。他拿起來掂了掂,又放下。
“今天先練手,不求快,求穩。炸一個,全廠停工三天。”
沒人笑,都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白班三人上工,兩人負責熔爐燒料,一人守鑄模台。鐵礦粉和焦炭倒進爐口,點火,鼓風機拉起來,呼呼作響。爐溫漸漸升高,爐壁開始泛紅。等到可以澆鑄時,戴了厚手套的工人用鐵鉗夾起坩堝,顫巍巍地往模子裏倒鐵水。
第一輪成品冷卻後脫模,五個殼子歪歪扭扭,有兩個還帶裂紋。
“廢了。”陳默拿起一個,輕輕一掰,哢嚓斷成兩截,“殼太薄,炸自己。”
他讓工人調整模具壓力,第二輪重來。這次好些,但仍有厚薄不均的問題。到中午,總共做出二十三枚合格彈殼,堆在木盤裏,像一堆粗糙的罐頭。
下午接著幹,裝藥環節來了。
黑火藥是早先繳獲後分裝好的,但每次用量必須精確。第一次憑感覺舀,結果測爆時兩枚提前炸,震得屋頂掉灰。
“不行。”陳默把失敗品殘片攤開,“藥多藥少都不行,引信受潮也不行。”
他翻出手冊,在“引信儲存”那條底下畫了道線,然後讓人找來石灰,裝進小布袋,跟引線一起封進陶罐。
又做了個小鐵勺,一勺正好夠一枚手榴彈的藥量。
“以後就這麽來,一勺不多,一勺不少。”
第三天清晨,爐火再燃。這次節奏明顯順了。工人之間有了默契,誰該遞工具、誰該退後、誰該喊“開模”,都不用陳默開口。封裝架前,棉線引信被仔細擰進彈蓋,蠟封壓實,一枚枚碼進木箱。
傍晚收工前,門口的計數木牌上,最後一勾落下。
“五十整。”值夜班的老李抹了把臉上的汗,咧嘴笑了,“真成了。”
陳默走過去,挨個檢查木箱。開啟一盒,取出一枚,外殼雖不光溜,但結實,引信牢固。他輕輕捏了捏,沒鬆動。
“驗收。”他在登記簿上簽下名字,蓋了章。
夜裏起了風,吹得鐵皮屋頂嘩啦響。陳默披著軍裝,進了緊挨廠房的小倉庫。月光從高窗斜照進來,落在一排排木箱上。他蹲下身,掀開最前頭那箱的蓋子,拿出一枚手榴彈,放在掌心。
黃銅殼子冰涼,棱角分明,引信帽微微凸起。這是第一批發自根據地土地、由根據地百姓親手造出的爆炸武器。不是撿的,不是搶的,是自己造的。
他拇指蹭過彈體接縫處,那裏有一道細小的焊痕,像一道疤,也像一道功勳章。
站起身,他走到桌前,翻開工作日誌,寫下:
“八月十二日,第一工坊正式投產,土製手榴彈日均產量突破五十枚。原料可就地采集,工藝可複製推廣。自此,我部火力補給不再依賴繳獲。”
寫完,合上本子,吹熄油燈。
黑暗裏,他站著沒動。遠處傳來一兩聲犬吠,近處隻有鐵皮屋簷滴水的輕響。他知道明天霍青嵐會帶人來取貨,新兵要開始練投彈。但現在,這一刻,屬於這座剛剛蘇醒的工廠,屬於這些還在冷卻的機器,屬於那些正在宿舍裏打著鼾、手掌磨出繭子的工人。
他轉身,拉開門。
夜風迎麵撲來,帶著鐵鏽和泥土的味道。
他抬腳邁出一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嗒”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