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把筆記本重新塞進副營長的衣兜,動作不快,但每一寸都壓得結實。太陽已經爬高了,山道上的霧散得幹幹淨淨,燒焦的車輪還在冒煙,空氣裏混著火藥和鐵鏽的味道。他蹲下身,手指在屍體左掌輕輕一推,那掌心早被霍青嵐抹上了一層稀釋的血漿,又壓過地圖一角,看起來就像死前死死攥著什麽重要東西。右手則被他擺成護胸姿勢,像是臨終前想藏住點什麽。
“行了。”他說,聲音不高,“接下來,看他們信不信。”
沈寒煙從後方走來,靴子踩在碎石上沒發出太大動靜。她手裏拎著一張折疊好的油紙,邊角用蠟封了口,上麵潦草地畫了幾條線,標著“北川口”三個字,筆跡歪得像是急匆匆抄下來的。她沒說話,隻把紙遞過去。
陳默接過來,開啟看了兩眼,點點頭:“像那麽迴事。上次繳的那份命令也是這路寫法,歪歪扭扭,像是怕人認出來。”
沈寒煙蹲在他旁邊,伸手把那張紙夾進筆記本的中間頁,又從袖口抽出一根細鐵絲,將本子縫了半針,故意留下線頭外露。“縫得太緊反而假,得讓人覺得是倉促藏的。”
陳默咧嘴一笑:“你這手活兒,不去當裁縫真是可惜了。”
沈寒煙瞥他一眼:“要笑等他們真分兵了再笑,現在笑容易閃了舌頭。”
兩人站起身,陳默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衝不遠處兩個隊員招了招手。那兩人立刻跑過來,背著包袱,臉上還帶著剛打完仗的亢奮勁兒。
“戰場清得差不多了?”陳默問。
“彈藥搬走一半,汽油罐全拖走了,燒毀的車也潑了煤油,隨時能點。”隊員答。
“屍體呢?”
“除了這個——”隊員指了指副營長,“其他都拖到溝底蓋上了。按你說的,留他一個,顯眼點。”
陳默點頭:“好。你們倆,帶著其他人撤到西坡林子後五百米,找背風處趴下,別出聲,別點煙,等下一步命令。”
兩人應聲跑了。陳默又轉向沈寒煙:“你帶兩個人,去西側高地,架線監聽。電話線夠長就行,別貪多。”
沈寒煙眯眼看了看地形:“南麵那個凸岩視野更好,但離路近,萬一他們派巡邏隊……”
“那就別讓他們發現。”陳默打斷,“你不是說,櫻花國的兵最愛走正道,不愛鑽野坡?挑他們想不到的地方蹲。”
沈寒煙沒再問,轉身就走。走到五步外又停住,迴頭:“你要是在這兒被人打了黑槍,別怪我沒提醒你。”
“我命硬。”陳默拍拍腰間的槍套,“再說,我現在可是‘主力’,正往北川口趕呢。”
沈寒煙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也沒說話,抬腳走了。
陳默獨自留在原地,站在屍體旁,像根插在土裏的樁子。他抬頭看了看天,日頭正往中天爬,山道安靜得反常。他蹲下,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在掌心來迴搓著,眼睛盯著北邊的彎道。
他知道敵軍會來收屍。
不是因為仁義,而是規矩。
軍官陣亡,尤其是營級,必須帶迴遺體,否則上頭問責。
可怎麽收,什麽時候收,會不會翻查隨身物品——這些,就得看運氣和佈置了。
他沒等太久。
上午九點左右,遠處傳來引擎聲。
不是車隊,是兩輛摩托,後麵拖著擔架車,六名士兵,全副武裝,但沒急著衝進來,而是在三岔路口停住,派出兩人探路。
陳默早已躲進東側坡下的灌木叢,隻露出半隻眼睛。
他看著那兩名偽軍小心翼翼地沿路前進,每走十步就停下來聽一陣,還拿棍子捅了捅路邊的草堆。
走到副營長屍體前,一人蹲下翻了翻衣兜,另一人則舉槍警戒。
翻兜的那個突然“咦”了一聲,伸手把筆記本抽了出來。
他翻開兩頁,又看了看屍體左手掌心的血印,隨即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
陳默屏住呼吸。
那人合上本子,沒再細看,直接塞進自己懷裏,然後朝同伴揮手:“抬走!”
擔架隊上來,七手八腳把屍體放上去,綁緊,推著往迴走。
兩輛摩托發動,迅速撤離,連燒毀的車輛都沒多看一眼。
陳默沒動。
他知道,真正的反應不在這裏,而在後方指揮部。
他等的是電波。
中午十二點,沈寒煙從高地方向摸迴來,身上沾了露水和草屑,臉色卻比來時鬆快。她靠在一棵歪脖子鬆樹下,喘了口氣,低聲說:“聽到了。”
“說什麽?”
“先是‘發現重要檔案’,接著是‘請求增援轉移屍體’,然後……”她頓了頓,“有一段明碼通話,說‘確認遊擊隊主力正集結於北川口,預計三日內突破封鎖線,令第二聯隊即刻調頭北上’。”
陳默慢慢坐直了身子:“明碼?”
“對。加密等級很低,像是內部通報。”沈寒煙看著他,“他們信了。”
陳默沒笑,也沒跳起來,隻是把手裏的石子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拍了拍褲子:“好。”
“就這麽個反應?”沈寒煙皺眉,“你不激動?”
“激動留著打勝仗時用。”陳默望著北邊山路,“現在得看他們是不是真分兵。”
“你怎麽看?”
“看車。”他指了指山道,“要是隻來收屍,一輛車就夠了。要是還運補給、調兵力,就得兩撥人馬,走不同路。”
兩人沒再多話,各自找掩體潛伏。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下午兩點十七分,觀察員悄悄摸迴來,壓低聲音:“來了兩隊。一隊從南邊來,三輛車,帶棺木和擔架;另一隊從北邊繞上來,五輛車,全是彈藥箱和新兵,沒停,直接往北川口方向去了。”
沈寒煙立刻架起監聽裝置,換頻掃描。
幾分鍾後,她摘下耳機,聲音有點抖:“截到了。北線部隊接到命令:‘主力已現形,立即協同圍剿’。南線留守部隊則接到指令:‘防其迴竄,固守待援’。”
陳默終於笑了。
不是大笑,也不是冷笑,就是嘴角往上一提,眼睛亮了一下。
“成了。”他說。
沈寒煙看著他:“接下來怎麽辦?”
“等。”陳默靠著樹幹坐下,“等他們走遠,等他們放鬆,等他們覺得自己贏了。”
“你不下令?”
“現在下令,等於告訴他們我們一直在盯。”他抬頭看了看天色,“讓他們以為自己聰明,咱們纔好動手。”
沈寒煙沒再問,默默收起裝置,坐在他旁邊一塊石頭上。兩人誰也沒說話,山風從坡上吹過,帶起幾片焦葉。
遠處,最後一輛敵軍卡車消失在北彎道盡頭。
陳默抬起手,看了看錶。
三點零二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望向北川口的方向,眼神沉得像鐵。
“主力?”他輕聲說,“我現在可真成主力了。”
沈寒煙抬頭看他。
陳默沒迴頭,隻把手伸進衣兜,摸出半截鉛筆頭,在掌心寫了兩個字:**等信**。
然後他轉身,朝西側高地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