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點零二分的山風刮過西側高地,陳默站在岩壁背陰處,掌心那半截鉛筆頭已經被磨短了一分。他沒再寫什麽,隻把“等信”兩個字在心裏過了第三遍,然後抬眼望向北川口方向。
塵煙起來了。
不是一股,是兩股。一股粗,往北去,卷著彈藥車和新兵運輸車,車隊拉得老長;一股細,留在南線,隻有三輛卡車,還停在原地沒動。他眯起眼,數了數前車與後車之間的間隔。北線每五十米一輛,走得穩,不急,像是有明確目標;南線的車卻來迴打轉,像是在等人。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了塊扁石,在掌心畫了兩條線,一條長,一條短。又用指甲在長線上戳了五個點,代表五輛車以上;短線上點了三個,不多不少。然後他把石子一扔,站起身,朝山脊另一側走去。
電話線是昨天埋的,順著山溝鋪到後方聯絡站,接頭裹了油布,插在一塊裂開的青石縫裏。他蹲下,掀開蓋著的枯草,露出那個黃銅介麵。擰上聽筒,耳朵貼上去。
“哢、哢、哢——”
三聲短響,是通了。
“代號‘鐵砧’預案啟動。”他聲音不高,但字咬得清楚,“通知各哨位,記錄所有移動目標方位與速度。重複一遍:方位、速度,不報數量。”
放下聽筒,他沒立刻走,而是盯著介麵看了兩秒。這根線是他親手帶著人埋的,從西坡繞到東嶺,足足挖了八裏。當時有人說費這個勁幹啥,打完了就撤,誰還迴來聽電話?他沒解釋,隻說:“以後要用。”
現在用了。
他起身拍灰,朝著高地背風麵走。那裏有一塊塌下來的岩板,底下能遮風,他早讓隊員搬了幾塊石頭墊底,擺成一張歪桌子。他從牛皮包裏抽出那張手繪地圖,鋪在石麵上,又從口袋摸出炭條。
北線部隊已經走出七裏,行進路線直指北川口。按常理,這是主力該走的路。可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太整了。五輛車排成直線,間距一致,連揚塵的高度都差不多,像練過。而南線留守的三輛車,反倒亂得很:一輛在原地打轉,一輛剛卸下幾個木箱,還有一輛幹脆熄了火,兵在車底下躺著。
他拿炭條在地圖上圈了兩個圈:一個在北川口外三裏處,標著“疑誘”;另一個在南線必經的葫蘆溝,畫了個叉。
“要打,就得打這兒。”他自言自語。
葫蘆溝他知道。三麵環山,中間一道窄道,最寬不過六米,兩邊都是陡坡,上麵能藏人。早年土匪劫鏢就愛在這兒動手。敵軍要是從那兒過,哪怕隻有一個排,也能圍死。
可問題是——打哪一路?
打北線,聲勢大,但敵人準備充分,很可能有防備;打南線,兵力弱,但位置靠後,萬一打得慢,北線迴援,就得被夾擊。
他捏著炭條,在兩個圈之間來迴劃線。忽然,他想起一件事:下午兩點十七分,觀察員迴報時說,北線車隊“沒停,直接往北川口去了”。可按軍事常識,調兵增援,至少得先派偵察兵探路,哪有主官帶著彈藥車直接衝前線的?
除非——他們根本不是去打仗的。
他是來“演”主力的。
而真正的軟肋,還在後麵。
他猛地在葫蘆溝那個叉上狠狠一點,炭條“啪”地斷了。
“南線纔是破綻。”
他捲起地圖,塞迴牛皮包,轉身走向岩板另一側。那裏放著一台手搖發報機,是上次繳獲的,修了三天才響。他坐下,拉開蓋子,開始發電。
“令一、三組即刻向6號林區靠攏,二組掩護側翼,總集結時限:日落前。”
發完,他沒關機,而是盯著發報機的銅鍵看了一會兒。手指在上麵輕輕敲了三下,像是在確認它真能用。
這時,通訊員小李從山溝那邊跑上來,臉有點白,喘著氣:“隊長,一組長問……真要打硬仗?”
陳默抬頭看他。
小李嚥了口唾沫:“他說,咱們一向是打了就跑,這次怎麽要集中人馬?萬一……”
“萬一什麽?”
“萬一他們迴援,咱們就被包餃子了。”
陳默沒說話,隻是把手伸進衣兜,摸出一枚銅板。他在掌心翻了兩下,突然一拋,銅板在空中轉了三圈,落進他右手。
“聽見響了嗎?”他問。
小李搖頭。
“因為沒落地。”陳默攤開手,銅板靜靜躺在掌心,“它還在天上飛。敵人現在也一樣——他們分了兵,就不知道哪邊是真的,哪邊是假的。我們不動,他們就猜。我們一動,他們就亂。”
他把銅板收進口袋,站起身:“告訴一組長,這不是騷擾,是殲滅。我要讓他們知道,什麽叫主力。”
小李愣了一下,隨即敬了個禮,轉身就跑。
陳默沒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從係統界麵調出虛擬投影——隻有他能看見。信念值還差一點,但已經夠預載一輛“t-34早期型”的建造序列。他盯著那輛虛影看了兩秒,履帶、炮管、駕駛艙,全都清晰可見。
“等打完這一仗,你就落地。”他低聲說。
然後他關閉界麵,拿起地圖包,邁步走向高地邊緣。
六支小隊的迴執電文已經陸續送到。一、三組正在移動,預計日落前抵達6號林區;二組已占據側翼高地,開始佈置觀察哨;四組負責斷後,清理腳印和遺留物;五、六組作為預備隊,原地待命。
全部到位。
他最後迴頭看了一眼北川口方向。那股塵煙還在,越來越遠,像是真的要奔著某個決戰地點去。可他知道,那不是終點,隻是序幕。
他轉過身,踩上通往6號林區的小徑。
路是新踩出來的,泥土鬆軟,鞋底留下一個個清晰的印子。他走得很穩,一步一印,不快也不慢。風吹過耳畔,帶來遠處一聲烏鴉叫。
他沒迴頭。
拳頭握緊的時候,從來不需要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