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山霧還貼著地皮爬,營地的柴火堆剛滅,灰裏閃著幾點火星。陳默已經站在坡口,腰間地圖包扣得緊緊的,手腕上的紅繩被晨風一吹,蕩了一下。他沒說話,隻把背上的行軍包往上提了提——那包比別人重了一倍,裝著幹糧、水壺、急救包,還有五具“飛星一號”訊號弩的備用零件。
新兵們陸陸續續從窩棚裏鑽出來,揉著眼睛,打著哈欠。有人看見陳默那副架勢,小聲嘀咕:“頭兒這是要拉我們去挖山?”
話音未落,陳默抬腳就走,腳步幹脆,踩在濕泥上發出“啪嗒”一聲。隊伍隻好跟上。
山路一開始還算平緩,穿過一片鬆林,腳下是厚厚的針葉,踩上去軟乎,但走快了喘氣就粗。幾個新兵開始掉隊,腿腳發飄,呼吸亂成一團。一個瘦高個兒差點絆倒,旁邊人伸手扶了一把,結果自己也踉蹌了一下。
陳默停下,轉身,從地上撿了根樹枝,在泥地上劃了三道線。
“這是山梁。”他指著第一條,“這是溝。”第二條,“這是咱們要穿的第三道坡。”第三條畫得陡了些。
新兵們圍過來,低頭看。
“你們以為打仗就是蹲坑放槍?”陳默抬頭掃了一圈,“錯了。敵人來了,不會挑你吃飽睡足的時候。他們會在你腳底打滑、嗓子冒煙、腦子發木的時候殺出來。”
他把樹枝一扔,背起包繼續走。
沒人再說話。
走到半山腰,地勢陡了起來,碎石開始硌腳,樹根橫七豎八像蛇趴在路上。陳默忽然從包裏掏出五具折疊好的訊號弩,往地上一擺。
“每人背一具,隨機抽。”他說,“誰掉隊,誰丟裝備。下一迴配發,沒你的份。”
新兵們立刻緊張起來。這玩意兒前兩天才聽說,說是能夜裏發紅光報信,輕巧又安靜,全隊才五具,金貴得很。現在一聽要靠腳力爭,一個個挺直了腰板。
抽完後,各自綁在背上,沉是沉了點,但沒人抱怨。
進山兩小時,太陽爬上了頭頂,霧散了,山路越發難走。一段裸露的岩壁得手腳並用往上攀,底下是深溝。陳默走在最前,動作利索,迴頭一看,兩個新兵卡在中間,手抓著石頭不敢動。
“別往下看!”他喊,“盯我腳印!一步一個,踩實了!”
終於爬過去,全員到頂,人人滿頭大汗,衣服貼在背上。有人坐下就想歇,陳默卻突然抬起銅哨,用力一吹——
“嗚——!”
尖銳的聲音撕開山林。
“敵軍發現我部!”他大聲下令,“三十分鍾內,穿越三道山梁,抵達前方高地!禁止說話,禁止暴露行跡!出發!”
隊伍猛地繃緊神經,立刻起身。
剛開始還能保持隊形,可進了密林,枯枝落葉鋪滿地,有人一腳踩斷一根,清脆“哢嚓”一聲。
陳默立刻抬手,全隊止步。
他走過去,盯著那個踩斷樹枝的新兵。
“你,背上自己的包,再背上老李的。”
那人張嘴想辯,陳默眼神一冷:“還想背第三個嗎?”
新兵閉嘴,低頭把另一個包也綁上。
隊伍繼續前進,這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落地先試探,像貓走路。有人用手撥開草叢,有人跪著往前蹭,生怕驚起一隻鳥。
翻過第二道梁時,一名新兵突然腿一軟,撲通坐在地上,臉色發白,嘴唇發抖。
“不行了……走不動了……”
沒人理他。
過了幾秒,旁邊的四個人對視一眼,兩人解下綁腿,另兩人抽出腰帶,迅速綁成一副簡易擔架。兩個人抬,一個人扶,硬是把他架了起來。
陳默在前方一棵鬆樹後站著,默默看著這一幕,沒出聲,也沒阻止。
隊伍繼續推進。
最後百米是近乎垂直的陡坡,全是碎石和野藤,手腳得一起用。太陽曬得石頭發燙,有人手掌磨破,血混著汗往下滴。呼吸聲像破風箱,此起彼伏。
“這哪是打仗……簡直是受罪……”一個聲音低低響起,幾乎聽不見。
陳默忽然停下,摘下揹包,從夾層裏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一角纏著紅繩,上麵是個中年女人,穿著舊式布衣,站在一間土屋前,笑容溫和。
他沒看照片,隻是舉在手裏,聲音平靜:“我娘死在逃難路上。那天她跑不動了,說歇一會兒。可敵人追上來,沒給她第二口氣。”
他把照片收迴,重新背上包。
“你們現在流的汗,是將來活命的本錢。”
說完,他不再站立,雙膝一彎,直接跪在地上,用手肘和膝蓋往上爬。
其他人愣了一瞬,隨即一個個跟著跪下。
有人咬著牙,有人閉著眼,有人指甲劈了還在往前蹭。
終於,最後一人爬上山頂。
陳默站起身,挨個點名。
“到!”
“到!”
“到!”
二十九個聲音,一個沒少。
他點頭,從腰間解下水壺,喝了一口,遞給了旁邊那個曾倒下的新兵。
“今天拉練結束。”他說,“但任務沒完。各小組輪流值守高地瞭望,兩人一組,兩小時換崗。今晚就地休整,明早六點集合。”
新兵們原地坐下,累得說不出話,但沒人躺下。有人默默檢查訊號弩的卡扣,有人用布條包紮手上的傷口,還有人主動接過第一班哨。
山風從高處吹過,帶著涼意,吹動陳默腕間的紅繩。他站在崖邊,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脊,一動不動。
太陽漸漸西斜,山影拉長。
一隻烏鴉從林中騰空而起,翅膀拍打聲清晰可聞。
陳默眯眼看了會兒,忽然抬手,示意身旁的新兵遞上訊號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