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坡上吹過,捲起幾片落葉。陳默合上地圖包,腕間紅繩輕輕一蕩,轉身朝營地後山走去。太陽還沒落盡,餘暉照在半山坡那間低矮的土棚上,棚頂蓋著油氈和茅草,門框歪斜,是前些日子剛騰出來給科研用的屋子。他記得岑婉秋說過,這兩天要試個新東西。
推開木門時,一股鐵鏽混著鬆節油的味道撲麵而來。棚內不大,一張長桌占了大半地方,上麵擺滿零件:繳獲的彈簧、拆下的槍機片、竹片削成的箭桿,還有幾根塗了紅漆的小管子,看著像是訊號彈殼。岑婉秋正低頭擰螺絲,金絲眼鏡滑到鼻尖,白大褂袖口沾著黑灰,左手無名指上的戒痕在燈光下一閃。
“來了?”她沒抬頭,手裏的扳手“哢”地擰緊一顆螺帽,“正好,剛調好第三版。”
陳默走近桌邊,目光落在中間那件東西上——弓身能折疊,弩臂用兩段硬竹拚接,外裹鐵皮帶加固,尾部有個卡槽,裝的是拇指大小的訊號箭。“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靜音發信的?”
“叫‘響弓’太俗。”她摘下眼鏡擦了擦,“我打算叫它‘飛星一號’。不打人,專打天。”
陳默咧嘴一笑:“聽著像江湖賣藝的招牌。”
岑婉秋不理他,拿起一支訊號箭遞過去:“箭頭是磷火膠囊,外殼加了一圈凹槽,撞針觸發就爆閃,持續十秒以上。尾羽用了雙翼結構,比上次穩定多了。”
陳默接過箭,沉了些,重心靠前。“上次不是偏了二十米?”
“配重沒算準。”她指著桌上一張草圖,“後來我把鉛塊往前移了三毫米,又換了尾羽角度。剛才試射兩次,百米內偏差不超過五步。”
“真有你說的這麽靈?”
“不信你去試。”
陳默扛起弓弩,往外走。岑婉秋抓起工具箱跟上,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營地邊緣的林子,來到東坡一塊空地。遠處山坡上插著一根木杆,綁著塊紅布條,風吹得呼啦響。
“靶子有了。”陳默蹲下檢查弩機卡扣,拉弦動作利落,“你說這玩意兒比哨子強在哪?”
“哨子隻能傳聲,這能傳光。”她站到側後方,“夜裏五百米外都能看見紅光,還不驚鳥不擾林。”
陳默眯眼瞄了會兒,扣動扳機。
“嘣!”
箭矢破空而出,劃出一道弧線,砸在靶子左側樹幹上,“啪”地炸開一團紅光,像誰往樹上甩了桶油漆。
“偏了。”岑婉秋皺眉。
“十步內,還行。”陳默起身拍灰,“至少沒飛進溝裏。”
第二箭,他調整了仰角,發力更穩。箭出如離弦,直奔目標,正中紅佈下方,“轟”地炸亮,紅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成了!”陳默迴頭笑,“比打兔子準。”
岑婉秋點頭,翻開本子記下資料:“射程一百一十七米,觸發正常,無啞火。”
第三箭換了個高點發射,這次飛得更遠,落在坡頂石頭堆裏,照樣爆出紅光,持續七八秒才熄。
“最遠能到一百三十米。”她說,“如果順風,還能再推一段。”
陳默把弓弩背起來,來迴走了幾步,試試負重。“輕,好帶。收起來巴掌大,塞腰裏都行。”
“每人配一具,偵察小隊輪用。”岑婉秋合上記錄本,“我已經畫了簡易圖解,貼在弓背上,一看就懂。”
“識字不多的也能使?”
“全是圖畫。拉弦、裝箭、瞄準、擊發,四步搞定。”
陳默想了想,從牛皮地圖包裏掏出炭筆,在“偵察裝備更新”欄寫下一排字:“訊號弩x5,明日隨訓帶入山區。”寫完吹了口氣,紙頁輕顫。
“今晚就得封好。”他說,“明天拉練要用。”
“後勤那邊我已經打了招呼。”岑婉秋說,“今夜就能封裝完畢。”
她說話時,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箭筒邊緣,指甲縫裏還嵌著一點鐵屑。陳默瞥見她眼下青影,知道她連著熬了兩個通宵。
“你不歇?”
“第二批還得改。”她搖頭,“這批材料不夠勻,張力容易失衡。我想試試加一層藤筋纏繞,增強迴彈。”
陳默沒再說什麽,把弓弩遞還給她。“那就按你說的辦。名字也別改了,‘飛星一號’挺好,聽著像要上天。”
她接過,嘴角微動,算是笑了。
兩人原路返迴科研棚。夕陽已沉到山脊後頭,最後一縷光照在棚門口的鐵皮桶上,反出一道亮邊。岑婉秋進門第一件事就是翻圖紙,鋪在桌上,拿鉛筆勾畫新的結構線。陳默站在門口看了會兒,見她袖口又蹭上一道新鏽跡,便沒打擾,轉身離開。
風穿棚隙,吹得桌角圖紙嘩啦響。紅繩在晚風裏輕輕一蕩,陳默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主營地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