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的翅膀扇動聲剛落,山下三短哨音就刺破了暮色。陳默立刻轉身,把訊號弩塞給身邊的新兵,一句話沒說,抬腳就往指揮窩棚的方向走。腳步比剛才拉練時還穩,但每一步都踩得更重。
窩棚裏油燈剛點上,燈芯跳了一下。小虎子坐在自製收報機前,手指還在發抖,額頭上一層細汗,手裏攥著半截鉛筆頭,在紙上劃出一串摩斯碼。他抬頭看見陳默進來,嗓子像是被什麽卡住,憋了幾秒才擠出聲音:“頭兒……剛截的,櫻花國調了一個營,明早進山清剿!”
陳默沒吭聲,走過去接過那張紙,低頭掃了一眼。字跡潦草,但資訊清楚:敵軍一個步兵營,配屬兩挺重機槍、一門九二式步兵炮,從雙嶺口和老鷹溝分兩路進山,預計拂曉抵達李家坳一帶,目標是“徹底鏟除非法武裝據點”。
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是小虎子自己加的:“電報裏提了‘協同推進’,應該是想包抄。”
陳默把紙條放在燈下多看了兩秒,然後折起來,塞進地圖包夾層。屋裏很靜,隻有收報機的指標還在輕輕顫動,像心跳。
“你一直守在這?”他問。
小虎子點頭:“從你們上山就開始盯頻率。這波訊號強,發報員沒用變頻,我抄得快。”
陳默看了他一眼。這孩子眼底發紅,嘴唇幹得起皮,手裏還死死抓著耳機。他沒誇,也沒讓去休息,隻說了一句:“再盯十分鍾,換頻段掃一遍,看看有沒有補充電令。”
小虎子立刻應下,重新戴上耳機,手指又搭上記錄本。
陳默轉身掀開簾子走出窩棚。外麵天已經黑透,山風穿林而過,帶著濕土和鬆針的味道。他站在坡台上,抬手吹響銅哨——三長兩短。
不到五分鍾,三個骨幹隊員從不同方向跑來,都是留守指揮層的老兵。沒人說話,站定後直接等命令。
“敵軍一個營,明早進山。”陳默開門見山,“兩條路,雙嶺口和老鷹溝,兵力可能對半分。我們剛拉練完,人還沒散,現在最要緊的是佈防、藏糧、斷蹤。”
他掏出炭條,在油燈照著的地形圖上畫了兩條線。
“雙嶺口坡緩,適合大部隊行進,但他們得過河;老鷹溝陡,但有密林遮蔽,容易摸近。”他頓了頓,“傳令下去:各哨卡今夜巡查加倍,發現蹤跡立刻鳴槍示警;拉練歸隊人員原地待命,不準生火、不準聚堆;炊事班把幹糧提前分裝,每人帶三天份,藏好水囊。”
一個隊員問:“要不要通知西坡那組?他們還在拆陷阱。”
“不用。”陳默搖頭,“他們位置偏,敵人未必能摸到。現在亂傳訊息反而暴露行跡。等天亮前再定下一步動作。”
又有人問:“咱們打不打?”
陳默盯著地圖沒抬頭:“他們想打我們立足未穩,那就看看,是誰更懂這座山。”
話音落下,三人立刻散去執行命令。窩棚外很快響起低沉的腳步聲,有人在調整哨位,有人搬運物資,還有人在檢查槍械。
陳默迴到屋裏,見小虎子還在聽。他走過去,輕輕拍了下肩膀:“夠了,換人接班。”
小虎子搖頭:“這頻段我熟,換別人怕漏訊號。”
陳默沒再勸。他知道這孩子倔起來誰也拉不住。便轉身從角落拎出彈藥箱,開啟蓋子,開始一盒子一盒子清點子彈。七九式步槍彈、駁殼槍短彈、還有幾盒霍青嵐留下的德製***專用彈,全都分類擺好。
油燈晃了一下,映得他左眉骨那道月牙疤忽明忽暗。
小虎子忽然摘下耳機,低聲說:“頭兒,又有訊號,短促,像是緊急排程。”
陳默抬頭:“抄下來。”
小虎子快速記錄,寫完遞過去。紙上寫著:“加強夜間警戒,防敵襲擾”“補給車隊延遲出發”“空中偵察取消”。
陳默看完,把紙揉成團,扔進燈焰裏。火苗跳了一下,燒成了灰。
“他們在怕。”他說。
小虎子愣了下:“怕我們?”
“怕摸不清我們的底細。”陳默把最後一盒子彈放好,合上箱蓋,“所以派一個營來壓陣,想用人數嚇住我們。但他們不知道,山裏的隊伍,從來不是靠人多活下來的。”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外麵漆黑的山脈。夜風卷著樹葉沙沙作響,遠處某個高點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那是新設的暗哨在確認位置。
他知道,明天這個時候,槍聲一定響了。
手腕上的紅繩被風吹得貼在麵板上,有點癢。他低頭看了一眼,輕輕握了下拳,沒說話,轉身又拿了個彈藥箱出來,繼續清點。
小虎子還在收報機前坐著,耳朵貼著耳機,眼睛盯著指標。他的影子投在窩棚牆上,像個小小的哨兵。
陳默把空箱子摞到牆角,拿起一支擦好的步槍,拉動槍栓試了試,聲音清脆。他把槍靠在桌邊,又取出備用零件,開始檢查擊針和撞針。
油燈燒得越來越低,燈芯結了個小瘤,啪地爆了一下。
外麵風更大了,吹得窩棚頂的油氈嘩啦響。一隻野貓從屋簷跳下,落地無聲,鑽進了灌木叢。
陳默停下手中的活,抬頭看了眼屋頂。他知道,這一夜不會太平。但他也不需要睡。
他隻是靜靜地坐著,聽著收報機的滴答聲,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