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把營地東頭的草垛染成淺黃,陳默已經站在了那塊平石頭上。他沒再看手裏的地形圖,而是把它折成巴掌大,塞進灰布軍裝的內袋,緊貼胸口。火柴盒還在褲兜裏,指甲在紙麵上颳了兩下,確認它還在。
他從地圖包裏抽出一張新紙,是昨夜重新畫過的老嶺溝南坡路線,比俘虜口述的更細。第三棵歪脖子鬆的位置他用紅筆圈了三道,落腳石標了序號,藤蔓分佈也按粗細分了類。這圖不能給太多人看,但得讓先鋒知道每一步踩哪兒。
空地上的土還沒曬幹,幾個隊員正蹲著擦槍。陳默咳嗽一聲,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集合。”他說。
人來得很快。能動的全來了,數了數,十九個。有傷的三個,一個腿纏繃帶,兩個胳膊吊著。剩下的都站著,沒人說話,也沒人問為啥叫這麽早。
陳默掃了一眼。這幫人裏,張二虎爬山最快,前天還追野豬翻過兩道崖;李鐵柱夜裏能聽出三十步外的腳步輕重;王大栓拆過三次炸藥桶,沒炸著手;趙老五在縣城當過挑夫,認路像狗鼻子。都是熟臉,也都打過幾仗。
“任務來了。”陳默說,“老嶺溝,敵軍中轉站。彈藥堆得像糧倉,守兵十二個,午時換防,十五分鍾空檔。咱們動手,炸了它,就走。”
底下沒人出聲,但肩膀都繃了一下。
“要三十個人。”他說,“現在隻有十九個能上。我不管你是做飯的、扛包的、還是修路的,隻要能走山路、不喘粗氣、夜裏不開口瞎叫,現在站出來。”
停了三秒。
後排走出兩個穿補丁褲的漢子。一個背藥箱,是隊裏管傷藥的;另一個肩寬腰圓,平時負責搬炮彈。
“你倆幹啥的?”陳默問。
“我能綁繃帶。”藥箱漢子說。
“我能扛東西。”搬彈漢子嗓門大。
陳默點頭:“行。算你們兩個。三十人滿了。”
他把人分成四組。突擊組八人,由張二虎帶隊,專攻南坡攀爬和突入;掩護組六人,李鐵柱領頭,負責盯住三個瞭望塔,發現異常就吹葉哨;爆破組四人,王大栓主手,帶雷管、引火繩、油布包,直撲彈藥庫;接應組十二人,包括兩個後勤的,守在幹河床拐彎處,準備接人、斷後、清腳印。
“不是去打衝鋒。”陳默說,“是鑽進去,炸了就跑。全程不準開槍,不準喊話,不準碰哨兵的槍。誰要是逞英雄,我就把他綁迴去喂豬。”
張二虎咧嘴:“隊長,咱又不是新兵蛋子。”
“我知道你們不是。”陳默說,“可這一趟,錯一步,全隊埋進去,連累山下村子。所以我說一句,你們記十句。”
他掏出那張紅筆圈過的圖,展開,插在地上一根木棍上。風吹得紙頁啪啪響。
“南坡這條線,隻走一次。白天練,晚上走。先鋒兩人,先上,剪鐵絲,留口子。後麵的人魚貫而入,間距五步,踩舊腳印。到了彈藥庫,王大栓帶隊進去,其他人散開警戒。安好雷管,點引火繩,所有人撤,十五分鍾必須出鐵絲網。接應組看到煙訊號,立刻上前接應。撤退路線走幹河床,踩石頭,不踩泥。明白沒有?”
“明白!”
“不明白的現在問,出發了別扯皮。”
沒人問。
陳默收起圖,帶著突擊組和爆破組去了西坡。那裏有段陡崖,長著藤蔓,底下是碎石灘,跟老嶺溝南坡差不多。他脫了鞋,第一個往上爬。腳底踩樹根,手抓藤條,膝蓋頂岩縫,一口氣上了三米高,迴頭往下喊:“張二虎!上來!”
張二虎跟著上,動作利索。到一半,腳下一滑,差點摔下來,被下麵人伸手托了一把。
“這兒的藤太脆!”他喊。
“那就別踩中間,走邊上老根。”陳默說,“老根韌,能承重。”
他下來,讓王大栓試背雷管包爬一趟。王大栓個子矮,背著包蹭岩石,兩次卡住。陳默讓他把包挪低,綁在腰後,果然順了。
“爆破組聽著,”他在坡下集合四人,“進屋後,雷管貼牆角放,引火繩拉到門口,點火後貼牆撤,別迴頭。屋裏可能有煤油燈,別碰,別打火。誰要是想借光看鎖,我就扒了他的褲子遊村。”
王大栓笑:“隊長,咱可不想光屁股見鄉親。”
練了三趟。第一趟超時七分鍾,有人踩錯位置,差點滾下來;第二趟快了,但掩護組葉哨吹早了兩秒;第三趟勉強壓進十四分鍾,全員落地,汗流浹背。
陳默站在坡底,手裏掐著繳獲的日軍懷表。表盤裂了條縫,但走得準。
“還行。”他說,“就是王大栓點火動作太慢,像閨女點花燈。”
“我緊張!”王大栓嚷。
“那你多點幾次。”陳默扔過去三個空罐頭,“拿這個練,點完就跑。練到不抖為止。”
午後太陽偏西,全隊又拉到另一片林子,模擬撤退路線。幹河床的石頭濕滑,陳默讓每人綁上布條綁腿,防滑也防刮。接應組演練了三次接人動作,一次清腳印,一次偽裝獸跡,一次突然轉移方向。
“敵人要是追,肯定順著河床來。”陳默蹲在石頭上說,“咱們就在上遊岔口埋伏,扔石頭、砸水花,引他們往錯道走。趙老五,你嗓門大,學兩聲狼叫,別學驢,太假。”
趙老五點頭:“我學過。”
黃昏前,隊伍迴到營地。陳默正在覈對名單,忽然看見趙老五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右腳踝腫了一圈。
“咋了?”陳默問。
“剛才踩空了,沒事。”趙老五擺手,“我能上。”
陳默蹲下,捏了捏他的腳踝。趙老五咬牙沒吭聲,但額頭冒汗。
“不行。”陳默說,“攀岩你去不了。”
“那我當接應!”趙老五急了,“我能指揮撤退,能喊暗號!”
陳默看他一眼,點頭:“行。調你去接應組,當副手。記住,看到煙訊號,立刻帶人往前頂,別等我命令。”
趙老五咧嘴笑了,一瘸一拐地跑去整裝備。
陳默起身,走到每個隊員麵前,發一個布包。包不大,裏麵裝半塊炒米餅、三根火柴、一把短刀、一條白布條。
“火柴防潮,隻準點一次。炒米餓了再吃,不準路上嚼。短刀防身,也用來割繩子。白布條綁腿上,萬一走散,遠處能看見。”他頓了頓,“包底下有張紙,是手繪路線圖。隻準看,不準傳,任務完馬上燒掉。”
沒人問為什麽。
隊員們默默接過包,檢查刀刃,綁好布條,把火柴揣進最裏層口袋。有人開始磨刀,有人檢查鞋底,有人低聲對口令。
陳默站在營地西側的集結點,手裏拿著名單,一個個點名。點到誰,誰應一聲,聲音不高,但清楚。
點完最後一人,他把名單摺好,塞進地圖包。
天邊最後一縷光落在他左眉骨的月牙疤上,顏色發暗。手腕上的紅繩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戌時未到,但隊伍已整裝完畢,三十人排成三列,靜立不動。
幹糧包掛在腰側,短刀別在後腰,布條綁得整齊。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亂動。
陳默最後看了一遍南坡路線圖,確認無誤,將它捲起,夾進地圖包夾層。
他抬起手,指向老嶺溝的方向。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