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獵戶小屋的破窗斜照在泥地上劃出一道灰白的線。陳默還靠在門框上,手指夾著那張剛寫完的情報摘要,紙頁被露水洇出幾個深點。他沒動,眼睛盯著地圖上“老嶺溝”三個字,像要把那地方盯出個洞來。
屋裏煤油燈忽閃了一下,沈寒煙推門出來,手裏捏著一本用粗麻線縫好的記錄本。她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角有層薄紅,是熬夜審訊留下的痕跡。她把本子遞過去,聲音壓得低:“五個都說一樣,不是串供。”
陳默接過本子,翻開第一頁。上麵是沈寒煙工整的字跡:**老嶺溝廢棄煤礦,確為敵軍物資中轉站。外圍設雙層鐵絲網,東、西、北三麵各有一座瞭望塔,南側靠山崖,無崗哨。守衛一個班,十二人輪崗,午時換防,交接時間約十五分鍾,哨兵常趁此時吃飯、抽煙,警惕最低。**
他往下看。**庫存彈藥以步槍子彈、手榴彈為主,另有兩箱****未拆封。補給車隊每日辰時從縣城出發,申時前抵達,由兩輛軍車押運,每車配四名武裝士兵。**
陳默看完,沒說話,蹲下身,拿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方框,標出四個角。“鐵絲網多高?”
“一人半。”沈寒煙站在他身後,“瞭望塔用原木搭的,不高,但視野能罩住整個入口。”
“換防時間呢?真隻有十五分鍾?”
“我問了三遍。”她語氣平靜,“他們連長怕出事,規定必須準時交班,遲到要關禁閉。所以一到午時,前哨就鬆勁兒,後哨急著接飯盒,沒人盯外麵。”
陳默用樹枝點了點南側山崖的位置:“這邊沒崗,是因為爬不上去?”
“不是爬不上,是太陡,騾馬過不了,他們覺得沒人會從那兒摸進來。”她頓了頓,“但人能上。隻要不怕摔。”
陳默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動:“你試過?”
“我沒進過這礦。”她搖頭,“但我審過的人裏,有個新兵是從那邊溜出去偷雞被抓的。他說坡上有藤蔓,踩著樹根能攀一段。”
陳默低頭繼續畫,把南側畫成鋸齒狀的斜線,又在中間加了個圈。“炸藥存哪兒?”
“最裏麵那間石屋,門上了雙鎖,門口有沙袋壘的掩體。”她指了指本子第三頁,“他們交代,昨晚彈藥車被炸後,今天會有緊急補給,可能還會增派一個班。”
陳默手指一頓,樹枝折了。
他慢慢把斷枝扔開,重新拿了一根,在地上把補給路線連起來。從縣城到老嶺溝,要走七盤溝岔道,中間一段是密林,車子開不快。如果能在林子裏設伏……但他立刻搖頭,否了這個念頭。現在動手,等於暴露行蹤,敵人一縮迴去,再想撬開嘴就難了。
他盯著“午時換防”四個字,反複唸了一遍。
“這時候動手,他們反應不過來。”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哨兵吃飯,槍靠牆,換崗的還在點名……最多三分鍾真空。”
沈寒煙沒接話,隻看著他。
他知道她在等——等他拿主意。
可這主意不好拿。中轉站不是野地裏的糧車,炸了就炸了。這是釘在敵後的一顆釘子,一旦動手,對方立馬知道山裏有硬茬子,接下來就是地毯式搜山,百姓遭殃,隊伍藏不住。
但他也清楚,這種機會不會再來第二次。敵軍補給頻繁,彈藥堆積如山,要是全炸在裏頭,夠他們半年緩不過氣。更重要的是,這地方能打疼他們,打得他們慌。
他慢慢站起來,把記錄本摺好塞進懷裏,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說他們為啥統一口徑?”他忽然問。
“怕死。”沈寒煙答得幹脆,“班長說了,誰漏口風,家人就別想活。這種話,對當兵的最管用。”
“可還是有人招了。”
“因為更怕眼前這一關。”她冷笑一聲,“你以為他們真信班長能護住家裏人?鬼纔信。但他們不敢賭。直到我指出那個唱軍歌的漏洞,他們才知道——原來連自己人都瞞著。”
陳默點點頭。人心都是肉長的,再硬的殼,也有縫。沈寒煙就是專挑縫下手的人。
他迴頭看了一眼小屋,五名俘虜還關在裏麵,有人在咳嗽,有人低聲說話。他沒再往裏走,而是轉身走向屋外那塊平地。晨風刮過來,帶著濕草和焦土的味道。
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下,掏出隨身帶的鉛筆和一張皺巴巴的地形圖,鋪在膝蓋上。老嶺溝的位置在圖上是個黑點,旁邊標著“已廢”。他拿鉛筆尖戳了戳那個點,又順著幹河床畫了條虛線——那是他們撤退時常走的路,隱蔽,但繞遠。
如果從幹河床穿過去,天亮前就能到老嶺溝背麵。休息兩個鍾頭,等到午時,正好動手。關鍵是動靜要小,炸了就走,不戀戰。
他腦子裏過了一遍流程:先派人摸到南側崖下,攀上去剪鐵絲;接著兩人上瞭望塔放倒哨兵,不許開槍;主力從南麵突入,直撲彈藥庫,安雷管,引火繩,十五分鍾內撤出。整個過程不能超過二十分鍾。
可人手呢?現在能動的不到二十個,還得留人看家、警戒、接應。抽八個出去已經是極限。
他咬了咬牙,把鉛筆往圖上一插。
“不是機會。”他低聲說,“是命門。”
沈寒煙不知什麽時候也走了出來,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靠近,也沒說話。她隻是看著他的背影,看他低頭在圖上劃來劃去,看他把“午時”兩個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她知道他在算什麽。
算風險,算傷亡,算值不值得為這一錘豁出去。
但她也知道,他已經決定了。
不然不會坐在這兒畫圖。
也不會把筆尖插得那麽狠。
她輕輕咳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陳默肩膀微動。
“你說他們會不會已經發現補給斷了?”她問。
“早就發現了。”陳默頭也不抬,“昨夜那場炸,十裏外都聽見了。他們今天一定會查,會派巡邏隊,會加強戒備。”
“那你還要去?”
“正因為這樣,才更要現在動手。”他終於抬頭,眼神沉得像井底的水,“他們以為我們會躲,會等風頭過去。可我們偏要趁他們還沒布好防,直接掀桌子。”
沈寒煙沒再問。
她懂了。
這不是試探,不是騷擾,是衝著咽喉來的第一刀。
她轉身準備迴屋整理剩下的筆錄,走到門口時又停下。
“南側崖壁,那個偷雞的新兵說,第三棵歪脖子鬆下麵有落腳石。”她沒迴頭,“你要是真要去,別空著手爬。”
說完,她推門進去,門吱呀一聲合上。
陳默坐在原地沒動。
風吹過耳畔,捲起幾片枯葉。他低頭看著地形圖,手指慢慢撫過“老嶺溝”三個字,像是在確認它的存在。
然後他把圖摺好,塞進胸前口袋,緊貼著心口的位置。
遠處山脊漸漸亮了起來,陽光爬上樹梢,照在獵戶小屋的屋頂上。瓦片殘缺,茅草淩亂,但屋簷下站著的那個年輕人,一動不動,像一尊剛鑄出來的銅像。
他右手插在褲兜裏,握著那截從俘虜身上搜來的半截火柴盒,指甲在粗糙的紙麵上來迴刮著。
左手按在地圖包上,指節發白。